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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人间往阴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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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过鬼门关。眼前的雾便散开了,浮生市依旧热闹。卖纸扎的、卖灯笼的、卖香火的,沿着青石街摆了一路,酒肆里坐满了等着过桥的亡魂,茶博士拍着惊堂木,正讲着最近奈何桥踩踏的奇闻。
姐姐刚踏进街口,街边一家轻奢衣铺里,便传来一声清脆的招呼,“银霜!”
一个穿着绛红长裙的女子,倚在门框上,笑得眉眼弯弯。我认得她,浮生市最有名的衣铺老板娘,柳十三娘。据说她生前是江南最大的绣庄老板,死后也闲不住,在浮生市开了间名叫“锦生阁”的铺子。亡魂上桥前,都喜欢来她这里置办一身新衣。
她嘴甜,眼毒,更重要的是消息灵。浮生市没有她不知道的闲话。
柳十三娘远远朝姐姐招了招手,“过来过来,有件趣事。”
姐姐笑着走过去,“又听见谁家的墙角了?”
柳十三娘朝四周看了一眼,“谢无算。”
姐姐神色未变,“怎么了?”
柳十三娘眨眨眼。“她现在在人间。不是还跟着南舟吗?”
姐姐点点头。“这我知道。”
柳十三娘笑意更深,“难道你就不想戏弄戏弄她?”
姐姐失笑,“怎么戏弄?”
柳十三娘微微前倾,“改命啊。”
姐姐眉梢轻轻一挑,“她的命?那可不好改。好歹她是天地银行的行长,看到她的名字,谁都哆嗦一下?”
柳十三娘摆摆手,“谁说改她了?她的命格牢得很。可她亲人的命,好改。”
姐姐来了兴趣,“怎么个改法?”
柳十三娘左右望了望,“命薄这东西,可不是只写生死。人这一辈子,会遇见什么人,做什么决定,哪一年发财,哪一年破财,都是一笔一笔添上去的。你改不了她。还改不了她爹她娘?”
她掰着手指,一脸认真地举起例子,“譬如她爹喜欢炒股。那就在命薄上添一笔。‘某年某月,听信朋友,融资加杠杆。’结果一路跌到底,赔个精光。”
她说得绘声绘色,“又或者,她爹爱买房。那就在最高的时候,添一句——一时兴起,贷款购入。偏偏第二年,一场暴雨,地基泡坏,房子裂了,赔得裤子都没了。”
她越说越来劲,“再不然,她娘喜欢投资。添一句信了朋友,投了个什么养生馆、养老项目,全打水漂。人活着,总有几件倒霉事。你只要轻轻拨一下。她这一辈子,就得跟着收拾烂摊子。”
我听得目瞪口呆,“还能这么干?”
柳十三娘耸耸肩,“改不了大命。改点小命,总有人能做到。再说了。她谢无算横行霸道这么多年。什么时候给我们留过情面?”
她冷笑一声。“天地银行那些人,今天算你的香火,明天算你的阴债。少烧一张纸,他们都要给你记上一笔。如今她在人间舒舒服服活着。凭什么?总该让她也尝尝。什么叫命里不顺!”
姐姐一直静静听着,忽然笑了,“十三娘,你这心眼,可真够损的。”
柳十三娘哈哈一笑,“我损?我这是替大家出口气。银霜,做人太善良,是要吃亏的。”
陆知远一直安安静静跟在我们后面。他东看看,西看看,对什么都觉得新鲜。他终于忍不住,轻轻拉了拉我的衣袖,“姐姐。我们现在是在等什么?”
我还没开口,姐姐已经回过头,冲他笑了笑,“没关系。先把你送去秋碧楼住下。剩下的事情,我们再慢慢打算。”
陆知远乖乖地点了点头,柳十三娘却一直望着他,半晌,她忽然说道,“这孩子,不像普通亡魂。”
姐姐神色平静,“当然,不然怎么会轮到我亲自来送。”
柳十三娘没有再问,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陆知远一眼,我却忽然想起刚才的话,“十三娘。我有件事一直想不通。谢无算不是天地银行的行长吗?如果真有人故意改她家人的命,她完全可以想办法,把阴司的钱送回人间,替家里渡过难关。”
柳十三娘像听见什么笑话似的,冷笑了一声,“你把天地银行,想得太神了。”
她笑道,“人间往阴司送钱,容易。烧一烧,念一念,钱就来了。阴司只有一家银行,天地银行。不像人间,什么国有银行、商业银行、国际银行,数都数不过来。可阴司往人间送钱。”
她摇了摇头,“难。”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
柳十三娘看着街上的亡魂,“因为这里都是死人。死人最大的特点,就是过了桥,喝了汤。什么都忘了。忘了爹娘,忘了儿女,忘了仇,也忘了恩。既然什么都忘了,那还有什么业务?还有什么需求?”
她摊了摊手,“没有需求,自然也就没有途径。”
姐姐若有所思,“那如果一定要送呢?”
柳十三娘笑了,“也不是不能,不过,得绕很大一个圈子。第一种,去地藏院借愿力,不是送钱,而是改一丝运。第二种,给人间的人,一个激灵,比如走在路上,莫名其妙多看了一眼墙上的一串数字,第二天鬼使神差买了彩票中了。又比如,原本赶着去坐火车,偏偏一场暴雨,把路淹了。车没赶上,却因此躲过了一场事故。又或者,临时换了家咖啡馆,正好遇见一个贵人,一句话,就把人提携起来了。”
我和姐姐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
回到秋碧楼时,天色已经暗了。刚进大堂,便听见里面吵吵嚷嚷。前台站着三个穿黑色长衫的人,胸口都绣着一枚金色铜钱,是天地银行的人。
为首那人翻着一本厚厚的账册,声音不急不缓,“银霜无常。请核账。”
姐姐皱了皱眉,“我欠什么了?”
那人将账册翻到其中一页,“三年前,你替一名无主孤魂垫付七日住宿香火。本金三百炷。至今未还。”
又翻一页,“两年前,替一名冻死鬼担保借香火八百炷,债主失踪,由担保人承担。去年,向天地银行赊取愿灯三盏,至今未结。”
姐姐越听,眼睛瞪得越大,“这也算?”
那人点点头,“自然。按照《阴司账律》,本金、滞纳、愿耗、香火折损,一并计入。连本带息,共计三千八百七十六炷香火,请于七日内结清。”
我差点跳起来,“你们抢钱啊!”
那人淡淡一笑,“姑娘,天地银行,从不抢钱,只是收账。”
说完,三人转身离去,秋碧楼里一片寂静。
姐姐站在原地,脸色越来越难看,“好啊!我还没去找谢无算的麻烦,她倒先让我不得安生!行!她不是最喜欢算账吗?那我就陪她。好好算这一笔!”
夜里。
秋碧楼后院的小花厅亮起了灯,云栖夫人一进门,看见桌上已经摆好了麻将,忍不住笑了一声,“我就知道。“你们喊我来,准没好事。”
姐姐已经把牌码得整整齐齐。
柳十三娘翘着腿坐在另一边,手里剥着松子,见云栖夫人来了,笑眯眯地拍了拍椅子。
“来,边打边商量。”
云栖夫人慢悠悠坐下,洗起牌来。
哗啦——
麻将碰撞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脆,她一边码牌,一边抬起眼皮。
“我先听听,看看你们准备怎么算计谢无算。”
柳十三娘把第一张牌打了出去。
“一万。”
她眯着眼笑道,“我托人查了,谢无算她娘,在人间是做工程的。”
姐姐摸了一张牌,“工程?”
“嗯。”
柳十三娘点点头,“这一行,水最深。不用改什么大命,只要命薄上添一句——误信亲信。或者,财务监管疏漏。下面的人自然胆子就大了。今天报高一点材料。明天虚增一点工程量。后天再来个假发票。一年下来,账面看着漂漂亮亮。实际上,窟窿早就填不上了。”
她把一张牌推到桌中央,“到时候。倒霉的是谁?自然是老板。”
姐姐“碰”了一声,把牌拿过来,笑着摇头,“你这法子,真是杀人不见血。”
柳十三娘得意洋洋,“做生意嘛,哪有比自己人坑自己人,更顺理成章的?”
我听了半天,忽然插嘴,“要不……”
三个人一起看向我,我摸了摸鼻子,“干脆让她妈妈生场大病?”
话音刚落。
柳十三娘把刚摸起来的牌,又放了回去,“昭昭妹妹,这事我不干,改运和伤命是两回事。做生意赔钱,还能东山再起。官司缠身,还能洗清。可病,尤其是无妄之病,那是真要遭罪。”
云栖夫人也轻轻点了点头,“十三娘平日嘴毒,可这种缺德事,她还真不做。”
柳十三娘白了她一眼,“我只是爱看热闹,不是爱害人。”
姐姐忽然笑了,“原来你还有点良心。”
柳十三娘“啧”了一声,“我良心一直都有,只是平时藏得深。”
云栖夫人慢悠悠摸起一张牌,“其实你们都想偏了,算计一个人最好的法子,从来不是让她倒霉,而是让她以为,自己的每一步,都是自己选的。这样等她回过头的时候,连该怨谁,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