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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故人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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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着急地要回到人间找姐姐。
而我脑子里,却突然闪过一个很模糊的画面。在电影院最后一排,那个坐在我身旁、连眉眼都没能看清的少年。
他说——我等了你很多年。
我心里忽然跳了一下,可等我再想,那张脸还是一片模糊,什么都想不起来。
我越想越觉得不安。
青砚临走前那句“严惩不贷”,说得不轻不重,将我唬住了。当天下午,我去了人间。
找到姐姐的时候,她正和继白坐在学校附近一家咖啡馆里。继白低头改学生的论文,姐姐坐在对面,托着腮看他,已经看了不知道多久。
我站在玻璃窗外,朝她拼命招手。姐姐看见我,先是一愣,随后皱眉走出来,“你怎么来了?”
我一把拉住她,“出事了。”
姐姐很平静,“秋碧楼塌了?还是云栖夫人被东岳寺抓了?”
“都没有。”
姐姐松了口气,“那能有什么大事?”
我压低声音,“青砚去秋碧楼了。”
姐姐脸上的神情终于微微动了一下,“哦。”
我急得差点跺脚,“地藏院的一幅画丢了人影!就是你偷的那一幅!”
姐姐纠正我,“借,七日以后会还。”
“他说查出来要严惩不贷!”
姐姐靠在墙边,竟然笑了一下,“那便让他严惩。”
我愣住。
姐姐隔着玻璃看向咖啡馆里的继白,过了一会儿,姐姐才道,“昭昭,我等了几百年。几百年里,我送过多少人,连我自己都数不清。战场上的、病床上的、桥底下的、监牢里的。有的人临死前求我多给他一刻钟,我都替他挡过。如今好不容易轮到我,难道为了守东岳寺的几条规矩,就眼睁睁看着他的劫来了,也不管?”
我说,“可青砚——”
姐姐满不在乎,“让他来,我为不相干的人尚且能舍身取义。为了他,别说罚我几日,挫骨扬灰又怎么样?”
我心里一沉,“姐姐,别乱说。”
姐姐伸手敲了一下我的脑袋,“怕什么?我现在不是还好端端的吗?”
我跟在她身后,心里却莫名不舒服。她说得轻巧,可我不久前才在秋碧楼看过闻杏被挫骨扬灰,金光碎得像一地银杏叶,风一吹,就什么都没有了。
姐姐推门回咖啡馆,刚回到座位,继白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喂?”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他明显愣了一下,“黎星遥?”
姐姐的眼睛瞬间亮了,我也听见了。
电话那边又说了几句。
“我的小说?”
他更加意外,“你看过?”
姐姐嘴角已经开始往上翘,我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下,她立刻把笑收回去,端起咖啡,装作这一切都与自己毫无关系。
没等第二日,我们直接去了黎星遥住的酒店。
十三娘果然也来了,她站在走廊尽头,一见我便挑了挑眉。
黎星遥的病已经好了不少,真人比杂志上还漂亮,只是脸色有些苍白。她穿得很简单,桌上却放着继白的几本书,边上贴了不少便签。
她开门见山,“唐老师,我这两天把你几本小说都找来看了。”
继白有些意外。
黎星遥拿起其中一本,“我最喜欢这本。”
封面上画着夏夜的草丛,几只萤火虫散在夜色里,书名是《萤火虫的心事》。
黎星遥说,“很适合改电影。故事简单,但画面感特别好。小孩子看是童话,大人看其实是遗憾。”
继白笑了笑,“那本写得很早。”
“为什么写?”
“以前有个表弟,在我家住过几年,后来他走了。我有一天突然发现,小时候觉得很长的几年,长大以后想起来,其实短得像一个夏天。”
姐姐听见这句话,神情微微动了一下,七日,对于她来说,大概连一个夏天都算不上。
她拿起另一本,《牧羊人的青春雾屿》。
黎星遥说,“这本我还没看。”
姐姐推荐,“这本更好看,更适合拍一部电影。”
黎星遥接过书,“哦?这本书讲的什么?”
“一个人活到了五十岁,什么都不要了,跑去一个偏僻得连鬼都不愿意去的地方养羊。他本来是官宦人家的少爷,从小锦衣玉食,读过很多书。结果时代一乱,家里一夜之间败了,他从少爷变成流浪汉。”
黎星遥问,“后来呢?”
“后来因为读过书,去当老师。他的女朋友另有一个暗恋的人,那个人嫉妒他,设计陷害他。他被人堵在巷子里打了一顿,连手指都敲断了一根。再后来他跌跌撞撞,什么都做过,穷得连饭都吃不上。偏偏多年没见的小姨又找到了他,家里还有一笔没人知道的产业,阴差阳错,最后竟落到了他手里。”
黎星遥说,“命运再一次改变了他的轨迹?”
姐姐回答,“翻了一半。”
“为什么?”
“他娶了一个比自己大二十岁的离婚女人。那个女人在他最落魄的时候帮过他。他是真的爱她,可后来他得了重病,那个女人受不了,走了。到了五十岁,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特别可笑。做过少爷,做过乞丐,做过老师,有过万贯家财,也有过爱,最后被人抛弃。他什么都有过,最后又什么都不想要了,于是一个人去了雾屿,在那里养羊。每天早晨赶羊出去,黄昏再赶回来,以前几十年没有想明白的事,在羊群里,反倒慢慢安静了。”
屋里静了一会儿,黎星遥点头,“这个故事比《萤火虫的心事》更适合文艺片。不过如果我演,恐怕只能演他生命里的某个女人,戏太少。”
姐姐摇头,“不。”
“为什么?”
“因为牧羊人本来就是个女人。”
黎星遥愣住。
姐姐继续说,“她出生在官宦之家,家里没有男丁。她母亲为了争家产,从小便把她当男孩养。衣服是男孩的。名字是男孩的。读书、交友、继承家业,全按照一个男人去活。她的一生看起来是在跟时代搏斗。可真正困住她几十年的,是她从来没有机会决定——自己究竟是谁。”
黎星遥脸上的神情慢慢变了。
姐姐,继续说,“所以到了五十岁,她不是去雾屿逃避人生,恰恰相反,她终于不做别人眼里的男人,也不做别人规定的女人。她只是一个牧羊人,第一次不用扮演任何人。”
黎星遥一下坐直了,“这个好。”
又立刻转向继白,“唐老师,这个结构特别好。这个如果拍,不要拍成普通年代剧。前半段甚至可以故意让观众相信她就是男人。到中段才慢慢让观众发现问题。”
她转头和姐姐讨论,“感情线呢?”
姐姐说,“她欢喜过女人,后来也仰慕过男人。”
黎星遥笑起来,“那就太有意思了。我想演,但得找一个好导演。”
黎星遥站起身,开始盘算,“不能找那种什么都想解释给观众听的。最好找拍过文艺片的,拿过国际奖,镜头够克制。”
她指了指继白,“还有——你来做编剧。”
继白一愣。
“我?”
“我可以帮你找制片人,也可以介绍导演。《萤火虫的心事》也别放着。一个商业一点,一个文艺一点,可以分别谈。”
继白显然还没完全反应过来,“你为什么突然这么相信我的作品?”
黎星遥想了想,“因为我梦中,有位姐姐,像是我人生指引的导师,她一路扶持,我才如鱼得水,她把你的书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离开酒店的时候,姐姐走在最后,继白还在前面和黎星遥的经纪人聊联系方式。
十三娘从我身边经过,她看了我一眼,我也看她。
两个人终于没忍住,同时笑了一下。
姐姐却没有笑,她站在走廊尽头,看着继白的背影。
十三娘拍了拍姐姐,“高兴吗?小说有人看,电影有人拍,或许以后走到哪里都有人认识他。”
姐姐点头,“真好。”
借来的时间也正在一天一天减少,姐姐从一开始就知道,她留不下来。所以她拼命替继白躲过那场劫,替他把未来的路往前推一点。
她做的每一件事,看似是在靠近他,其实都是在为离开他做准备。
回到学校,夜色渐渐落下来,校园里的人越来越少,路灯一盏一盏亮起,他们最后走到湖边,水面映着月亮。继白坐在长椅上,姐姐站在旁边,抬头看月亮。
姐姐和继白聊起自己以前学过的戏,继白很惊讶,“你还会唱?”
“会一点。”
继白再问,“昆曲?”
“不是。”
姐姐笑道,“很老的东西。老到现在已经没人会唱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念了一句,“床前银月光。”
继白怔了一下。
姐姐继续道,“疑是地上霜。”
我原本已经走远,听见这句话,猛地停住。
继白也抬起头,“你刚才说什么?”
姐姐回头,“床前银月光,疑是地上霜。”
继白看着她,姐姐笑了,“怎么?念错了?”
继白摇摇头,“是错了。”
“那你为什么这个表情?”
他没有回答,只是望着姐姐,“奇怪。”
姐姐问,“哪里奇怪?”
继白低声道,“这句诗,我从小念错,正如你念的一样。”
姐姐故意一笑,“作家也会念错?”
继白笑道,“我小时候总是会做个梦,梦中有个人总这么念。我还纠正过她。她却狡辩说,诗是李白的,月光是她的。”
姐姐一下没有说话,那已经是很多很多年前。久到大晟亡了,故人死了,戏文散了,连当年的城墙都埋进了人间的泥土里。可是竟然还有一个人,隔着几百年的生死,在梦里记得。
姐姐看着继白,眼圈一点一点红了,可她还是笑着,像什么都没有发生,“那她一定很不讲道理。”
继白也笑了,“是啊,特别不讲道理。”
姐姐转过脸去看湖面,“那你还记得她吗?”
继白想了想,“记不得了。只觉得,应该是个很重要的人。”
姐姐低低嗯了一声,月亮落在湖里。风一吹,碎成许多银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