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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住房、吃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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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的话,让屋里安静了许久,我忽然想起医院里那个少年。他最后望着姐姐时,眼里没有害怕,也没有求救,只是很累。
像一个走了很久的人。
我轻声问道,“那个孩子,后来怎么样了?”
云栖夫人放下手中的书,“我抽空去查了一趟。”
姐姐问,“查了什么?”
“查了这个孩子的命薄。”
我心里一动,“他会死吗?”
云栖夫人回答得很平静,“会,但不是现在。命薄上写着,他还要在人间纠缠数年。病情反复,耗尽家财,几次好转,又几次恶化。母亲为了他四处借债,后来积劳成疾,甚至死在了他前面。他自己也会一次次觉得,不如死了算了。”
姐姐哼了一声,“百般折磨,耗尽心血,“最后,还是一样会来春涵楼。”
我忍不住问道,“地藏院不是总说慈悲吗?不是讲仁义道德吗?”
云栖夫人笑了一声,“傻孩子。地藏院管的是死后的慈悲。活着的时候,该受多少苦,该还多少债,那都是生死簿上的字。没人能改。”
姐姐低着头,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我想给他改命。”
我猛地抬头,“什么?”
云栖夫人也看向她。
姐姐神情平静,“他的命,我想替他改。”
我几乎站了起来,“姐姐,你疯了?改命?”
姐姐笑了笑,“我知道。”
她缓缓说道,“人这一辈子的修行,很多时候都会记到下一世。有人这一生吃苦,是为了下辈子福厚。有人这一生行善,是为了来世平坦。我赌他一个好前程。这一世,我替他走。下一世,就让他少吃点苦。”
我怔怔看着她,“为什么?”
姐姐想了很久,“说不定。下辈子,他还会惦记我的好。”
我忍不住反驳,“可过了奈何桥,喝了孟婆汤,不是什么都忘了吗?”
姐姐低头笑了一下,“不知道。”
她轻轻摇头,“也许都会忘。也许总会留下些什么。又或者只是我又在多管闲事。”
第二天夜里。
我们又回到了医院。
病房很安静,少年醒着。
窗外的月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像覆了一层薄雪。
姐姐搬了张椅子,坐在床边。少年认出了我们,轻轻笑了一下,“你们又来了。”
姐姐点点头,“嗯。”
少年望着窗外,“医生今天说,我年轻,底子好,可能还能坚持。他们都替我高兴。可我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姐姐没有劝他,只是静静陪着。
过了很久,少年忽然问,“死以后,真的有地方可以去吗?”
姐姐笑了,“有,有桥,有河。”
少年也笑了,“听起来,比医院好。”
姐姐轻轻握住他的手,“你愿意相信我吗?”
少年没有问为什么,“我信。”
姐姐闭上眼,一缕极淡极淡的银光,从她掌心缓缓流出。少年身体微微一颤,一道透明的身影,慢慢从病床上坐了起来。
那正是少年自己,他低头看着仍在呼吸的身体,神情没有惊恐,只有一种终于放松下来的疲惫。
几乎就在同一刻,天地之间,忽然传来一声闷雷。
轰——
整座医院的灯光闪烁了一瞬,乌云从四面八方压来。姐姐脸色微微发白,轻轻说道,“走。”
我们推开病房的门,走廊里空无一人,仿佛整个世界都睡着了。医院尽头,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条湿漉漉的石阶。石阶一直延伸到夜色深处。
江水无声起伏。
一叶乌篷小船,静静泊在岸边。
船上没有船夫,只有一根竹篙,缓缓拨动着水面。
黑暗中,一个苍老而悠远的声音传来,“上船。”
姐姐扶着少年,我跟在后面,小船轻轻一晃,离开岸边。
四周没有风,却有无数纸灰,自夜空缓缓飘落。远处雷声越来越近。一道雪白的闪电撕开夜幕,照亮了江面,也照亮了姐姐的脸,她始终没有回头。
只有我知道,从她牵走少年魂魄的那一刻起,生死簿上,有一个人的命数,已经被提前改写了。
春涵楼里,少年睡了一觉。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
阴司没有白天黑夜,只是窗外的雾一阵浓,一阵淡,灯笼便随着雾气明明灭灭。
他坐在大厅里,左看看,右看看,终于忍不住问,“这里……真的是死后的地方?”
我把一碗热腾腾的馄饨推到他面前。
“秋碧楼。”
“奈何桥前最后一家客栈。”
少年愣了半天,“还有酒店?”
“当然。”
我掰着手指头数给他听,“住房、吃饭、寄存遗物、代烧家书、梦里托话、看望亲属,一应俱全。”
少年终于笑了,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
原来他笑起来,还有两个很浅的酒窝,他说自己叫陆知远,十八岁。
喜欢物理,喜欢打篮球,本来已经收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他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说,“其实我还没谈过恋爱。”
我和姐姐相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那倒省心。”
陆知远立刻红了耳朵,“不是没人喜欢。就是……一直想着以后再打算。”
他说着,又低下头,“谁知道以后这么短。”
大厅一下安静下来。
按阴司的规矩,新魂在春涵楼停留七日。
每日都可以回阳间一次,只是多数人放不下。第一日要回。第二日也要回。日日守在亲人身边,直到最后哭着回来。
可陆知远不一样。第一日。姐姐问他,“去看看妈妈吗?”
他摇了摇头,“不了。”
第二日,他还是摇头。第三日,第四日。第五日,他始终没有去。
我终于忍不住问,“你不是最放不下她吗?”
陆知远望着窗外很久,轻轻说道,“正因为放不下。所以不敢去,我怕她看见我,又怕她看不见我。”
他淡淡地说,“我已经帮不了她了。就别再让她觉得,我还在。”
姐姐没有再劝,只是每天都让厨房给他留一碗热馄饨。
直到第六天,陆知远忽然主动说,“我想回去一趟。”
姐姐点点头,“走吧。”
我们带着陆知远来到医院门口,白色的花束堆了一排,新闻采访车已经撤走了,只有零零散散几个人,还在低声议论那场医疗事故。陆知远的母亲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眼睛哭得红肿。怀里抱着一大叠资料,有死亡证明,有一叠叠病历和检查报告。
她一份一份翻着,又一份一份放回去。
嘴里不停念着,“不对,一定哪里不对,我儿子不会这么走。”
白天,她跑遍了医院每一个办公室,问医生,问护士,问院长,甚至问保安,她固执地想知道,儿子究竟为什么会死。
陆知远蹲在她身边,小声说道,“妈,回家吧。别查了,真的不怪他们。妈,你回去睡一觉。”
可风吹过,没有任何人听见。母亲只是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文件上,陆知远伸出手,想替她擦眼泪。可手穿了过去,他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半晌,慢慢收了回来。
他站起身。朝母亲深深鞠了一躬,转身离开,一步也没有回头。
回到春涵楼后,陆知远安静了许多,没有再说话,只是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总也落不完叶子的老槐树。
第七日,姐姐替他整理好衣襟,“走吧。”
陆知远点点头,我们离开春涵楼,踏上黄泉路。
雾越来越浓,走过长长的满地黄花,远处鬼门关巍然立着。
黑色关楼下,阴差列队而立,姐姐显然早就打过招呼。
刚走近,便从袖中取出一张渡魂单,值守的鬼差接过,看了一眼,皱起眉头,又翻开册子。
翻了一遍,又翻第二遍,脸色越来越古怪,“奇怪。”
姐姐故意问,“怎么了?”
鬼差把册子递给旁边的人,“没有。”
另一个鬼差又查了一遍,还是摇头,“没有登录。”
姐姐一脸坦然,“会不会漏登了?最近奈何桥踩踏,不是乱了好几天吗?渡魂单总不会错。”
她笑吟吟地说,“再说了,我是无常。总不至于闲着没事,伪造文书,跑来鬼门关惹是生非吧?”
几个鬼差对视了一眼,显然有些拿不准,姐姐又开始一本正经地胡搅蛮缠。
“你们想啊。我要是真想闹事,还特地带个孩子?直接去炸鬼门关多省事。”
鬼差嘴角抽了抽。“银霜姑娘,您这话,更不像好人。”
最后,几人商量许久,还是挥了挥手,“进去吧。不过先说清楚。没有登录记录,只能进鬼门关。到了奈何桥,没有名册。桥是不会放人的。”
姐姐点点头,“知道。”
我们继续往前走。
我终于忍不住问,“姐姐。没有名册,真的还有办法过桥吗?”
姐姐笑了笑,“当然有。”
我眼睛一亮,“什么办法?”
姐姐却没有回答,我问,“那裘星野呢?如果有办法。为什么裘星野不能过桥?”
姐姐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浮生市的风,缓缓吹过她的衣角。
最后,她只是轻轻张了张嘴,“因为……”
话到嘴边,却再也没有下文,她低下头,避开了我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