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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奈何桥前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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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司最难见的,是光。
这里的光,总是瘦的、冷的、短命的,像黄泉路上的引魂灯,看不清亡魂离家的泪眼,只一盏接一盏地朝前亮,生怕谁多回一次头,便舍不得往前走。
可一年中总有例外——鬼节。
奈何桥前那棵枯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树,会重新活过来。它平日只是半截焦黑的树干,枝桠嶙峋,像被雷火劈过无数次,孤零零立在忘川河畔。有传言说它原是人间韩凭夫妇死后的相思树,后来一场大火烧尽,千古的誓言被一位多事的和尚吞下,死后种在奈何桥前。
一到这日,它便像睡醒一般。第一片嫩芽,从焦黑的树皮里钻出来。第二片、第三片,不过片刻,满树新绿疯长,枝叶层层舒展,像一位古画美人的长袖翩翩。
“那是万灯千树的鬼梦大典!”
又有声音喊道,“万灯千树要往人间送梦咯!”
“谁那么幸运,可以借着灯笼托梦去人间?”
“可惜一年只有一次,多少怀念等不了过桥的时辰,就熄灭了。”
街巷里,店铺前,渡口边,一盏盏挂了整整一年的灯笼,忽然轻轻摇晃起来。轻轻卷起一阵风,像有人在树梢上轻轻一招手。
第一盏灯笼飞了起来,接着第二盏,第三盏,千万盏灯笼脱离屋檐,离开浮生市,像一群回巢的飞鸟。
还能听见灯笼里激动的声音,“游荡了二十多年,我终于能回去见我的孩子!离开的时候她还在襁褓之中,如今已经有了孩子!我要去弥补我作为父亲的亏欠!”
枝桠开始旋转,枝条越转越快,如同一只巨大的手掌,将整座浮生市漂浮的灯火一盏一盏接住。
有亡魂仰着头笑,有亡魂红着眼眶,双手合十,嘴里轻轻念着人间亲人的名字。后来我才知道每一盏灯里,都装着一缕惦记,装点成梦,送去人间。
树枝越卷越高,千万盏灯笼缠绕其上,像一树盛开的星河。忽然整棵树猛地一震,无数灯火齐齐脱离枝头,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后飞出忘川河,飞向深邃的夜空,一点一点化作满天繁星。
却有一只偏离了方向,向忘川河尽头飞去。
有亡魂大喊,“有只灯笼没有飘上星空,却落在忘川河上了。”
“为什么?好奇怪!难不成是谁的阴谋?”
一炷香的时间,万灯千树安静下来,又渐渐枯萎衰败,重回一棵焦木。
奈何桥上的本来驻足仰望的步伐如同列车般又规矩地行走。
忽然响起一声沉闷的轰鸣,“砰——”
一朵烟花,在河面尽头缓缓绽开,金色的火光,将整条忘川照得亮如白昼。
所有亡魂都愣住了,第二朵烟花已经升起,第三朵,一朵接着一朵。
奈何桥骤然死寂,无数青灰色的面孔仰起,倒映着那转瞬即逝的绚烂,流连忘返,心驰神痴。
那不是人间节庆,也不是谁家喜事。
死后的烟花,是执念难消的亡魂耗尽最后一点魂火,把自己烧成虚无,换来一瞬光亮。
过不了桥,不肯喝汤,不愿投生,再也等不到要等的人,便只剩这一种去处——像最后一次控诉,又像是临终的赌誓。
姐姐从前冷笑道,谁那么傻,挫骨扬灰只为了一句誓言。
她说这话时,正坐在馄饨摊前,拿筷子拨着碗里的葱花,神情懒散,仿佛世上所有情深、苦等、旧债和来生,都不如一碗热汤实在。
可最后,她自己也傻了一回,为了南舟,她化作烟花盛放在忘川河,照亮了奈何桥、秋碧楼、浮生市,也照亮了我空荡荡的心。云栖夫人站在秋碧楼檐下,看着忘川河倒影的光,许久没有说话。
她说,她在奈何桥前开了这么多年酒店,只见过两回烟花。
第二回,是姐姐独自离开的那天。
第一回,正是我走在奈何桥上的那一日。
那日黄昏,天色像一块被水泡久了的金箔,贴在天上,微微发皱。
光是迟迟不散的旧梦,黏在奈何桥的石栏上。黑影的无常领着亡魂们过桥,排得很整齐,像一列缓慢行驶的绿皮火车。
走在我前头的老太太,边走边抹眼泪,“我灶上还炖着汤呢,火关了没有?老头子一个人睡觉总踢被子,没人给他盖了。”
旁边有人劝她,“说不定你家老头子精神起来,赶忙拿你留下的退休金,去找新保姆花前月下,托付余生去了。”
老太太大骂,“你瞎讲!我和老头子六十年走过来,怎么会像你们这些死男人!”
然后又转过头看向我,“你这么年轻,怎么就死了?”
我夹在队伍里,却什么也想不起来,回答说,“我不知道。”
我两手空空。没有来处,也没有名字。
一个小男孩牵着一个女人,女人蒙着纱巾,像是被火烧掉了一半的脸,蹦蹦跳跳地走。他仰头问,“妈妈,桥那边有糖吗?”
女人低声说,“一定有。”
“有旋转木马吗?有迪士尼乐园吗?”
“也许有。”
“那爸爸会来吗?”
女人顿了顿,“他以后会来。”
小男孩点点头,“那我们先去占位置,热力追踪肯定要排长队的。”
他说得那么认真,旁边几个亡魂都笑了。
他们哭也好,笑也好,人人都像从人间带来了一只沉甸甸的行李箱,哪怕死了,也舍不得立刻放下。
桥下的远方传来一声“轰隆”,所有的亡魂停下脚步,看向金黄铺面的远处,那是一朵绽放的烟花。
碎光洒下来,落在水面上,却没有散开,有魂低声说,“这忘川河上为何会有烟花?像人间的新年。”
“是方才鬼梦大典扣下的灯笼!”
第二朵烟花升起的时候,队伍开始松动,有人停下脚步,有人微微侧头,有人甚至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
有人大声地说,“一定是有人用烟花传信,是一番眷恋之情,欲喊过桥之人停下脚步。”
“在这黄泉路上,这是抵了多少代价,才换来这一场烟花?肯定是为了执念,让一个人停下过桥的脚步。”
有柔情女子停下脚步,托着下巴靠在栏杆上,“呀!多么一往情深,若是有人这样对我,就算是魂飞魄散也值得了。”
另有黑影无常说,“或许只有魂飞魄散,才能让桥上的亡魂看到这场烟花,那些破碎的金光,是挫骨扬灰的信念!”
就在这时,桥的上方传来轰鸣,“快跑啊!”
那声音沉重,像夜里的屋顶滚过一群老鼠,头顶的桥面忽然失去支点,缓慢地往下塌了一寸。
下一瞬间,陆续有亡魂从上层的桥面坠落。亡魂们跌下来时,姿态各异,却同样失去秩序,有的伸手,有的回头,有的像是仍在奔跑途中被突然抽走了方向。
有人在半空中喊,“有亡魂在往回走!”
“谁敢!?”
桥上的亡魂们纷纷要往回跑,而我被刚刚的男子挤得摔倒。就在这时,一道影子落下来。
下一瞬间,我被拉走了。
我感觉双脚离地,我听见桥上的人大喊,“刚刚一道黑影飞走了!是有亡魂被带走了吗?”
“是刚刚那个女孩!”
“她是谁?带走她的又是谁?”
“哪来的黑影!不会是无常吧?”
“可无常也不能带亡魂走回头路!东岳寺的和尚怎么可能放过他们!”
我被藏在一团黑色中,感受一种飘然的轻盈,我感到一股淡淡的凉意,那些喧闹的亡魂吵闹,已经了无声息。
只有风声从两侧嗖嗖而过。亡魂的喧闹声渐渐远离了我,我问,“你是谁?”
没有人回答。
风终于停了,我被那双手塞进一间屋子里,只有湿润的青草气息。我听见离开的脚步声,害怕得全身发抖,只管蜷缩在角落中。
不知过了多久,光被重新撕开,像一块布被人从中间缓缓掀起。
一个女子站在那光里,像一只扑落灰土的瓷器,精脆而璞实,她看着我,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出来吧。”
我问,“你是谁?”
她停了一瞬,轻盈一笑,“我是你姐姐。”
这句话像一根针,我不解地问,“什么姐姐?我哪来的姐姐?”
她也笑,“你当然有,只是你忘了。我叫银霜。”
这个名字让我恍惚了一下,像某种久远的戏文里出现过的角色。
我问,“琼瑶剧里的?”
她侧过脸,神情微微不耐,“那是吟霜,不是我。那是只狐狸,我不是。我是床前银月光,疑是地上霜的银霜。”
后来我知道,她是无常,接亡魂来阴司过桥之职责。每遇到惶恐不安的亡魂,她总玩笑说,“枝迎南北鸟,叶送往来风。我不是花船上楚楚动人的姑娘,体贴你入心怀神痴,却领你走尽黄泉路,放下后悔和执念,奔赴新的春日,这才是千金难换的正道!”
我问,“姐姐为何将我从桥上带来?”
“不是我。”姐姐否认,“我是受地藏院之托,趁机从奈何桥带走。”
“为什么不让我过桥?”
姐姐说,“没能过桥,也未必是坏事。”
我惊讶,“投胎做人不好吗?”
“谁告诉你好?”她轻轻一笑,“做人是世上最大的赌局。投得好,锦衣玉食,父母慈爱,一辈子顺风顺水;投得不好,生在寒门病榻,遇上薄情爹娘,幼年受苦,少年奔波,中年还房贷,老年排病床。你以为喝了汤就奔赴春日,万一奔赴的是一场连绵不断的梅雨呢?”
我想了想,说,“可万一我投成一个富豪小姐呢?从小住大房子,穿漂亮裙子,出门有人开车,逛街不用看价钱。”
姐姐停下脚步,侧过脸看我,“你倒很敢想。”
“想想又不花钱。”
“阴司里想太多,容易被来生签摊骗钱。”
我不服气,“万一呢?”
姐姐笑了一下,那笑意轻得像灯笼上的灰。
“我不喜欢赌。”
“为什么?”
“因为赌局好处在远处,坏处在眼前。人总爱盯着自己可能赢来的东西,却不看自己可能输掉什么。”
没有差事的时候,姐姐常在奈何桥前的秋碧楼歇息,这是阴司的百年酒店,不断翻修扩建,如今已有几百间客房,都在风情万种的云栖夫人的经营下,客似云来,门庭若市。姐姐总会打量接引亡魂的身家,遇到富足可宰的客人,便前方百计劝说,让其住进去,当一名好掮客。
姐姐给我介绍说,“阴司这一座,叫秋碧楼。阳间有一座,叫春涵楼,供步入黄泉路前的亡魂停留。”
秋碧楼很大,临着忘川河,青瓦碧窗,楼上楼下灯火不灭。夜里一亮起来,整座楼倒映在水里,碧沉沉一片,像秋天的水里泡着许多不肯走的心事。
我说,“春涵,秋碧,这名字听着不像阴司,倒像在人间,什么文人雅士住的地方。”
姐姐笑了一下,“阴司取名一向这样。越风雅,越不是好地方。你若看见什么无忧阁、归梦轩、长生院,最好绕着走,一脚踏进去,就算是亡魂,也要被剁得稀巴烂。”
我一时无言。
秋碧楼的大堂灯光明亮,亡魂们排着队入住,有人拎着天地银行刚换来的阴钱,有人捧着一点可怜的香灰,还有人一边哭一边问有没有临河房,说自己死前就喜欢水景。
云栖夫人像是龙门客栈里风情万种的掌柜。风韵犹存,眉眼懒散,心里却总有一本精明账。占据了忘川河一线的好景致,比身后其他小酒店和客栈都气派多了。常年有人抱怨或者投诉,都有人替她张罗摆平。
云栖夫人总是笑道,“我有亡魂们看得见的本事,也有她们不能理会的能耐。”
姐姐调侃道,“说白了就是浮生市第一黑店。”
云栖夫人说,“那你就是我的第一黑手。”
她第一次见我,看了姐姐一眼,“你独来独往多少年,怎么也带了徒弟?”
姐姐说,“我带她认路,说不定以后她也要行这门差事。”
云栖夫人冷笑,看了眼我问,“她知道这里的规矩吗?”
姐姐介绍,“秋碧楼是阴司第一等好酒店,房务整洁,服务周到,老板娘美貌大方,视香火如粪土。”
云栖夫人说,“最后一句太假,重说。”
姐姐想了想,“视香火如命,我若是骗了半斤香灰,此处要扣下四两。”
云栖夫人莞尔一笑,这才满意,“你这个聪明的女子,竟愿意辛苦做这么多年的无常。”
姐姐一脸清愁,“这差事虽然辛苦,却也有一样好处。”
“什么好处?”
“离人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