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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阴司中忘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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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司最难见的是光。
这里的光,总是瘦的、冷的、短命的。秋碧楼檐下的灯笼,被忘川河的风一吹,便晃得像随时要熄;浮生市馄饨摊前那一点烛火,只够照亮半只碗,照不清亡魂的脸。就连黄泉路上的灯,也从不肯照身后,只一盏一盏往前亮,像生怕人想起自己的故乡。
所以,当忘川河上绽放出盛大的烟花时,整座奈何桥骤然死寂,无数青灰色的面孔仰起,倒映着那转瞬即逝的绚烂,流连忘返,心驰神痴。
那不是人间节庆,也不是谁家喜事。
死后的烟花,是执念难消的亡魂耗尽最后一点魂火,把自己烧成虚无,换来一瞬光亮。
过不了桥,不肯喝汤,不愿投生,再也等不到要等的人,便只剩这一种去处——像最后一次控诉,又像临终的赌誓。
姐姐从前说过,谁那么傻。
她说这话时,正坐在贾爷爷的馄饨摊前,拿筷子拨着碗里的葱花,神情懒散得很,仿佛世上所有情深、苦等、旧债和来生,都不如一碗热汤实在。
可最后,她自己也傻了一回。
那一夜,忘川河上烟花盛放,照亮了奈何桥、秋碧楼、浮生市,也照亮了我空荡荡的心。云栖夫人站在秋碧楼檐下,看着那场光,许久没有说话。
她说,她在奈何桥前开了这么多年酒店,只见过两回烟花。
第二回,是姐姐独自离开的那天。
第一回,正是我走在奈何桥上的那一日。
那日黄昏,天色像一块被水泡久了的金箔,贴在天上,微微发皱。
光是迟迟不散的旧梦,黏在奈何桥的石栏上。黑影的无常领着亡魂们过桥,排得很整齐,像一列缓慢行驶的绿皮火车。
走在我前头的老太太,边走边抹眼泪,“老头子一个人睡觉总踢被子,没人给他盖了。他一病就嘴挑,只有我炖的鸡汤,才能让他满意。”
旁边有人劝她,“说不定你家老头子精神起来,赶忙拿你留下的退休金,去找新保姆托付余生去了。”
老太太骂了几句,又转过头看向我,“你这么年轻,怎么就死了?”
我夹在队伍里,什么也想不起来,回答说,“我不知道。”
我两手空空。没有来处,也没有名字。
一个小男孩牵着一个女人,女人蒙着纱巾,像是被火烧掉了一半的脸,蹦蹦跳跳地走。他仰头问,“妈妈,桥那边有糖吗?”
女人低声说,“一定有。”
“有旋转木马吗?有迪士尼乐园吗?”
“也许有。”
“那爸爸会来吗?”
女人顿了顿,“他以后会来。”
小男孩点点头,“那我们先去占位置,热力追踪肯定要排长队的。”
他说得那么认真,旁边几个亡魂都笑了。
他们哭也好,笑也好,人人都像从人间带来了一只沉甸甸的行李箱,哪怕死了,也舍不得立刻放下。
桥下的远方传来一声“轰隆”,所有的亡魂停下脚步,看向金黄铺面的远处,那是一朵绽放的烟花。
碎光洒下来,落在水面上,却没有散开,有魂低声说,“这忘川河上为何会有烟花?像人间的新年。”
没有人回答。第二朵烟花升起的时候,队伍开始松动,有人停下脚步,有人微微侧头,有人甚至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
有人大声地说,“一定是有人用烟花传信,借一番固执的眷恋之情,欲喊过桥之人停下脚步。”
我心里却不知为何总是突突的。
“在这黄泉路上,这是抵了多少代价,才换来这一场烟花?”
有柔情女子停下脚步,托着下巴靠在栏杆上,“呀!多么一往情深,若是有人这样对我,就算是魂飞魄散也值得了。”
另有黑影无常说,“在阴司,只有魂飞魄散,才能让桥上的亡魂看到这场烟花,那些破碎的金光,是挫骨扬灰的信念!”
就在这时,桥的上方传来轰鸣,“快跑啊!”
那声音沉重,像夜里屋顶滚过一群老鼠,头顶的桥面忽然一塌,陆续有亡魂从上层的桥面坠落。亡魂们跌下来时,姿态各异,却同样失去秩序,有的伸手,有的回头,有的像是仍在奔跑途中被突然抽走了方向。
有人在半空中喊,“有亡魂在往回走!”
“为什么?谁在闹事!”
桥上的亡魂们纷纷要往回跑,而我被刚刚男子挤得摔倒。就在这时,一道影子落下来。
下一瞬间,我被拉走了。
我感觉双脚离地,我听见桥上的人大喊,“刚刚一道黑影飞走了。是有人被带走了吗?”
“是刚刚那个女孩!”
“她是谁?带走她的又是谁?”
“哪来的黑影!不会是无常吧?”
“可无常也不能带亡魂走回头路!东岳寺的和尚怎么可能放过他们!”
我被藏在一团黑色中,感受一种飘然的轻盈,我感到一股淡淡的凉意,那些喧闹的亡魂吵闹,已经了无声息。
只有风声从两侧嗖嗖而过。亡魂的喧闹声渐渐远离了我,我问,“你是谁?”
没有人回答。
风终于停了,我被那双手塞进一间屋子里,只有湿润的青草气息。
我听见离开的脚步声,害怕得全身发抖,只管蜷缩在角落中。
不知过了多久,光被重新撕开。
像一块布被人从中间缓缓掀起。
一个女子站在那光里,像一只扑落灰土的瓷器,精脆而璞实,她看着我,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出来吧。”
我问,“你是谁?”
她停了一瞬,轻盈一笑,“我是你姐姐。”
这句话像一根针,我不解地问,“什么姐姐?我哪来的姐姐?”
她也笑,“你当然有。只是你忘了。我叫银霜。”
这个名字让我恍惚了一下,像某种久远的戏文里出现过的角色。
我问,“琼瑶剧里的?”
她侧过脸,神情微微不耐,“那是吟霜,不是我。那是只狐狸,我不是。我若是狐狸,也不会那般懦弱卑微。”
后来我知道,她是无常,接亡魂来阴司过桥之职责。每遇到惶恐不安的亡魂,她总玩笑说,“枝迎南北鸟,叶送往来风。我不是花船上楚楚动人的姑娘,体贴你入心怀神痴,却领你走尽黄泉路,放下后悔和执念,奔赴新的春日。”
我不解,“为什么不过桥,做无常有什么好?”
姐姐挑起眉毛,“你一碗汤下去,前尘旧事全没了,连自己曾经怕过什么、爱过什么、欠过谁、等过谁,都忘得干净。重新做人,就像把你双脚膝盖打碎,再扶起人让你继续往前走。当无常就不一样,人间能体验的好风景,一日不落。一场雨、一盏灯、一碗热汤,都能借来看看。你想看雪,不必生在北方,随一个归家的亡魂去一趟北方。你想听歌,机场、广场、婚礼、葬礼,哪里没有歌?”
我小声说,“那都是别人的。”
姐姐看着我。
“做人时,很多东西也未必真是自己的。”姐姐继续教导,“若心怀抱负,可以去东岳寺谋权,进命簿殿,做司命文书,管生死簿副卷,谁见了都要称一声大人。再往上,做五岳使者、桥务司官、巡阴使,阴司上下都能横着走。”
我说,“我不在乎。”
“不想谋权,就窝在秋碧楼。替云栖夫人招揽几个有香火的住客,听几个亡魂讲人间破事。若嫌吵,住西廊;若有钱,住临河上房;若没钱,只管赊账!”
我说,“云栖夫人会让你一直记?”
姐姐理直气壮,“她嘴上不让,账本上一直有我的名字,可见心里舍不得。”
我问,“姐姐为何将我从桥上带来?”
“不是我。”姐姐否认,“我是受地藏院之托,在秋碧楼接你。”
“为什么不让我过桥?”
姐姐说,“没能过桥,也未必是坏事。”
我惊讶,“投胎做人不好吗?”
“谁告诉你好?”她轻轻一笑,“投身做人,才是世上最大的赌局。投得好,锦衣玉食,父母慈爱,一辈子顺风顺水;投得不好,生在寒门病榻,遇上薄情爹娘,幼年受苦,少年奔波,中年还房贷,老年排病床。你以为喝了汤就奔赴春日,万一奔赴的是一场连绵不断的梅雨呢?”
我想了想,说,“可万一我投成一个富豪小姐呢?从小住大房子,穿漂亮裙子,出门有人服侍,逛街不用问价钱。”
姐姐停下脚步,侧过脸看我。
“你倒很敢想。”
“想想又不花钱。”
“阴司里想太多,容易被来生签摊骗钱。”
我不服气,“万一呢?”
姐姐笑了一下,那笑意轻得像灯笼上的灰。
“我不喜欢赌。”
“为什么?”
“因为赌局好处在远处,坏处在眼前。人总爱盯着自己可能赢来的东西,却不看自己可能输掉什么。”
没有差事的时候,姐姐会在奈何桥前的秋碧楼歇息,这是阴司的百年酒店,不断翻修扩建,如今已有几百间客房,都在风情万种的云栖夫人的经营下,客似云来,门庭若市。姐姐总会打量接引亡魂的身家,遇到富足可宰的客人,便前方百计劝说,让其住进去,当一名好掮客。
姐姐给我介绍说,“阴司这一座,叫秋碧楼。阳间有一座,叫春涵楼,供步入黄泉路前的亡魂停留。”
秋碧楼很大,临着忘川河,青瓦碧窗,楼上楼下灯火不灭。夜里一亮起来,整座楼倒映在水里,碧沉沉一片,像秋天的水里泡着许多不肯走的心事。
我说,“春涵,秋碧,这名字听着不像阴司,倒像在人间,什么文人雅士住的地方。”
姐姐笑了一下,“阴司取名一向这样。越风雅,越不是好地方。你若看见什么无忧阁、归梦轩、长生院,最好绕着走,一脚踏进去,就算是亡魂,也要被躲得稀巴烂。”
我一时无言。
秋碧楼的大堂灯光明亮,亡魂们排着队入住,有人拎着天地银行刚换来的阴钱,有人捧着一点可怜的香灰,还有人一边哭一边问有没有临河房,说自己死前就喜欢水景。
云栖夫人像是龙门客栈里风情万种的掌柜。风韵犹存,眉眼懒散,心里却总有一本精明账。占据了忘川河一线的好景致,比身后其他小酒店和客栈都气派多了。常年有人抱怨或者投诉,都有人替她张罗摆平。
云栖夫人总是笑道,“我有亡魂们看得见的本事,也有她们不能理会的能耐。”
姐姐调侃道,“说白了就是浮生市第一黑店。”
云栖夫人说,“那你就是我的第一黑手。”
她第一次见我,看了姐姐一眼,“你独来独往多少年,怎么也带了徒弟?”
姐姐说,“我带她认路,说不定以后她也要行这门差事。”
云栖夫人冷笑,看了眼我问,“她知道这里的规矩吗?”
姐姐介绍,“秋碧楼是阴司第一等好酒店,房务整洁,服务周到,老板娘美貌大方,视香火如粪土。”
云栖夫人说,“最后一句太假,重说。”
姐姐想了想,“视香火如命,我若是骗了半斤香灰,此处要扣下四两。”
云栖夫人这才满意。
我跟着姐姐出的第一个差事,是去机场接一个心梗死掉的足球小将。
姐姐手里的渡魂单上写着:裘星野,二十二岁,青年足球队前锋,机场候机时突发心梗,抢救无效,阳寿止。
我看着那张薄薄的渡魂单,名字像个会在球场灯光下奔跑的人。
我说,“听起来很帅。”
姐姐瞥我,“帅最是一文不值。”
话虽这么说,等我们到机场时,我才知道,阴司里并不是所有无常都像姐姐这样嘴硬。
机场很大。
人间的机场夜里也亮得不像夜,穹顶高高悬着,玻璃幕墙外是黑沉沉的跑道,飞机的灯远远闪着,像一只只伏在夜色里的铁鸟。大厅里人来人往,推行李的、赶航班的、打电话的、抱小孩的,还有靠在椅子上睡得东倒西歪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