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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七日对无常 ...

  •   于是第四日一早,我识趣地回了秋碧楼。

      临走前姐姐还装模作样问我,“昭昭,你一个人回去行吗?”

      我说,“行。”

      她故作关心,“黄泉路别走错。”

      “姐姐,你放心谈你的恋爱吧。”

      她脸一下红了,“谁谈恋爱?”

      我没理她,我一走,她连送都忘了送,可见男女之情十分影响姐妹感情。

      回到秋碧楼,云栖夫人正在前台算账,她戴着一副不知道从哪里顺来的金丝眼镜,一手账簿,一手美容镜,算到一半,抬头看见我。

      “银霜呢?还没回来?”

      “还在人间。”

      云栖夫人摘下眼镜,“昭昭,你怎么自己回来了?”

      我叹气,“我觉得自己多余。”

      十三娘正坐在旁边嗑瓜子,“银霜和那个姓唐的书生。”

      我澄清,“不是书生,是老师。”

      十三娘一把拉我过去,“他们亲了没有?”

      我脸一红,“我怎么知道?”

      十三娘叹气说,“你这个无常的学徒,一点职业精神都没有。”

      我问,“无常的职业还包括偷看别人谈恋爱?”

      十三娘认真道,“当然,牵魂、听墙角、看热闹,本来就是阴司三大基本功。”

      云栖夫人说,“你别教坏昭昭。”

      十三娘笑起来,“银霜这回算是完了,无常最忌讳爱情。你接魂的时候见过多少人间的痴男怨女,看久了,以为自己什么都懂。等真轮到自己,一个比一个蠢。”

      云栖夫人瞥她,“说得好像你没蠢过。”

      十三娘嗑瓜子的手停了,“我当然蠢过。”

      我立刻来了兴趣,“你也痴情过?”

      十三娘想了想,“痴情倒谈不上,不过是一场糊里糊涂的贪恋。”

      十三娘年轻时候也做过无常,她说自己那时最喜欢接年轻男人的渡魂单,我问,“为什么?”

      “养眼。做无常已经很苦了,差事还不能挑点好看的?有时候我感叹人间真好,男人也好。”

      云栖夫人说,“后一句才是重点。”

      十三娘借过一次影,也是七日。

      我问,“为了一个男人?”

      十三娘摇头,“两个。”

      我差点从椅子上掉下来,“看来你和裘星野应该是本家,十三娘,你也太贪心了。”

      她不服,“什么叫贪心?七日啊,昭昭。借来的影子只有七日。七日以后,腿没了,脸没了,嘴也没了,欢愉没了,誓言也没了。为什么人都贪生?因为眷恋不舍两人相濡以沫的目光,舍不得多少年在人间苦苦经营的缘分。既然我只有短短七日,为什么还要讲什么从一而终?”

      我说,“可你同时骗两个。”

      十三娘纠正我,“我没有骗,李白说得好,人生得意须尽欢。”

      云栖夫人头也不抬,“李白若知道你这么用他的诗,恐怕会从金桥上退回来打你。”

      一个是空少,姓陆,长得高,脾气温柔,每次飞完夜班都会给她带飞机上的小蛋糕。另一个是潜水员,姓周,常年在海岛工作,皮肤晒得很黑,笑起来牙很白。

      我问,“你怎么安排得过来?”

      十三娘得意起来,“这就是缘分。我白天陪潜水员上岸以后吃饭,晚上陪空少落地以后喝酒。”

      我想了想,“你不用睡觉?”

      十三娘看着我,“我是无常。”

      云栖夫人终于忍不住抬头,“你倒是安排得好。一个天上,一个海里。天上海下都没放过。”

      十三娘笑得花枝乱颤,“所以说,做人有做人的局限,做鬼有做鬼的便利。”

      我问,“七日之后呢?”

      十三娘的笑容淡了一点,“第七日夜里,我的影子散了。空少和潜水员都疯了一样找我,电话打不通,酒店没有入住记录,身份证查不到,照片里甚至开始一点点看不清她的脸,偏偏都是痴情之人,不肯死心。”

      十三娘说到这里,叹气,“我本来以为,他们过几个月也就忘了。结果潜水员跳伞了,伞没开。空少跳海了。”

      我一愣,“都殉情了?这天下的情种都被你遇到了。”

      十三娘点头,“你怎么不说我倾国倾城,让人眷恋不舍?”

      云栖夫人沉默半晌,“你这两个男人死得倒很讲究。潜水的死在天上,飞天上的死在海里。”

      更离谱的是,两个人死后,都被无常带到了浮生市,然后都来找十三娘。

      第一个找到十三娘的是空少,抱着她哭了半天,说终于找到你了,十三娘也哭。第二个时辰,潜水员来了,“晚棠!”

      十三娘脸色当场就变了。

      空少抬头,“他是谁?”

      潜水员也停住,“他是谁?”

      十三娘站在两个人中间。她说那一刻,自己几百年修来的道行全部没用。

      我问,“你怎么解释?”

      十三娘停了一下,“我说——这是我哥哥。”

      我差点笑死,“谁是哥哥?”

      “空少。”

      “潜水员信了吗?”

      “没有。”

      后来两个男人很快把时间对上了。周一,十三娘说自己加班,其实陪空少,周二,十三娘说自己陪母亲,其实陪潜水员。周三更精彩。中午陪潜水员吃海鲜,晚上陪空少看电影,电影散场以后,还给潜水员发了一句,“今天好累,早睡了,想你。”

      我感叹,“你确实很忙。”

      十三娘叹气,“爱是付出,也很耗费我的心血。”

      云栖夫人冷笑,“你管这个叫爱?”

      “怎么不叫?七天里我没睡过觉。人间女子脚踏两只船还得睡觉,我是拿全部二十四个时辰去爱的。”

      我竟一时无法反驳。最后,两个人都失望地离去,一个去了银桥,一个去了木桥,谁也没留下。

      十三娘说到这里,捏着瓜子,忽然有些惆怅,“他们走了以后,我其实郁闷了很久。”

      我看她,“因为舍不得?”

      “嗯。”她难得没有玩笑,“七日虽然短,喜欢也是真的。只是我后来才知道,七日对无常来说是偷来的一场梦。对活人来说,却可能是余生。”

      云栖夫人看向窗外忘川河,“所以银霜这次,怕是也不好收场。”

      正说着,秋碧楼的大门忽然开了,门外的风一下灌进来。

      进来的是东岳寺的人,为首的是南舟,一身墨色长衣,腰间悬着东岳寺的令牌,身后跟着四名阴差。

      云栖夫人一见他就头疼,“南舟大人,你怎么又来了?可每次来都照顾我的生意,要么来搅乱我的生意。”

      南舟看她,“公事公办,来查一个亡魂。”

      “谁?”

      “裘星野。”

      我心里咯噔一下,南舟拿出名册,“二十二岁,溺亡,原定银桥,申时三刻,误桥。”

      云栖夫人淡淡道,“每天误桥的亡魂多了。”

      “他不一样。”

      云栖夫人不以为意,“哪里不一样?”

      “有人在鬼门关调换替魂影。”

      南舟合上名册,“后来又有人用人间气味引魂,把他从灯笼里找回来。”

      我和十三娘同时不说话了。

      云栖夫人继续装傻,“谁这么多事?不像是我会招惹的麻烦。”

      南舟看着她,“你不知道?”

      “不知道。”

      “他现在是不是住在秋碧楼?”

      “没有。”

      南舟一抬手。

      身后的阴差立刻上楼,云栖夫人气得拍桌,“这是酒店!你们不得随意擅闯!”

      没人理她,片刻以后,阴差下来。

      “没有。”

      南舟皱眉,“人呢?”

      云栖夫人端起茶,“一个我没见过的亡魂,怎么会知道。”

      南舟说,“可我上次来,好像见过一个新来的前台。”

      “我怎么不记得?”云栖夫人装傻,“如果大人知道,那当时为什么没把他羁押?”

      南舟大概很想反驳,却一时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偏偏这时,他看见了我,“你?”

      我左右看看,“我?”

      “名字。”

      “昭昭。”

      南舟看我片刻,“你是无常?”

      我点头,“嗯。”

      “令牌。”

      我又卡住,“没有。”

      “名册编号。”

      “……”

      南舟的眼神慢慢变了,云栖夫人立即站起来,“她是银霜带的徒弟。”

      南舟问,“银霜在哪里?”

      十三娘说,“在人间办差。”

      南舟翻开名册,他查得很快,越查,神色越沉,“昭昭,无常名册没有你,近一年误桥亡魂名册,也没有你,暂留魂籍,没有,浮生市户籍,没有,秋碧楼长期滞留备案,也没有。你到底是什么?”

      我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南舟看向我,“一个没有魂籍、没有桥籍、没有无常身份的亡魂,在阴司游荡,跟我回东岳寺。”

      我脸色一下白了。

      云栖夫人立刻道,“不行。”

      南舟看她,“为什么?”

      “她是我秋碧楼的人。”

      南舟问,“合同呢?员工登记呢?”

      云栖夫人继续沉默。

      十三娘赶紧说,“她还小。”

      南舟问,“死多久了?”

      我回答,“不记得了。”

      南舟一挥手,两名阴差走过来,我下意识往后退,害怕地说,“我姐姐回来会找我的。”

      南舟说,“那让银霜来东岳寺领人。”

      我心里更害怕了,银霜自己身上的案底,怕是铺开能从东岳寺一路贴到奈何桥。让她来领我——很可能最后我们姐妹正好关隔壁。

      就在阴差伸手的一刻,门外忽然响起一声佛号,不高,却让整个大堂一下安静了。

      “南舟使者。”

      众人回头。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和尚,灰白僧衣,他看起来很年轻,眉眼清净,手腕上缠着一串颜色已经发旧的念珠。

      南舟皱眉,“青砚?”

      和尚走进来,“是我。”

      南舟问,“地藏院来这里做什么?”

      青砚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奇怪,不像第一次见我,反倒像确认了一件等了很久的事,然后他说,“这个人,你不能带回东岳寺。”

      南舟脸色沉下来,“为什么?”

      青砚合掌,“因为她归地藏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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