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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爱上一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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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白听姐姐讲完那间海边民宿的故事,半晌没说话。餐厅窗外正是午后的光,树影落在玻璃上,被风吹得一晃一晃。姐姐还沉浸在自己讲故事的得意里,拿着筷子敲了敲碗沿。
继白笑道,“你这些经历,听起来不像旅行。”
姐姐警惕地看他,“那像什么?”
“像电影。你再多旅行几年,编剧都要失业了。”
姐姐立刻不服,“我说的都是真的,你在学校待得太久了,该出去见见世面。”
继白问,“去哪?”
姐姐提议,“看电影吧。”
继白愣住,“现在?”
“你不是说你的人生像电影吗?”姐姐站起来,“那看看别人怎么编。”
来到电影院,姐姐选了一部很无聊的爱情片。
我抱着爆米花,独自坐到了最后一排最靠边的位置,远远地看着姐姐和继白坐在前头。后来我想,我还是太年轻,不懂什么叫识趣。如果真懂,就应该在餐厅门口与他们分道扬镳,而不是买完票以后,仍然跟着他们一路走进电影院。
我有一种奇怪而别扭的感觉,姐姐太过紧张而激动,她想在短短七日,与继白过完一生一世。从继白的错愕而茫然中,恐怕也有这种感觉,像喝了一场大酒,但不知原因。
电影开场,银幕上的男女主角正在下雨天吵架,男主角站在雨里大喊,“我可以为了你放弃一切!”
女主角哭着说,“可我不值得!”
男主角说,“值不值得,是我说了算!”
我听得直起鸡皮疙瘩。
偏偏姐姐和继白在前面看得认真,像许仙和白娘子一样痴情。我拿起一颗爆米花,瞄准她的后脑勺,还没扔。
旁边忽然有人说,“别扔。”
我吓了一跳,转过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我旁边竟然坐了一个男生。电影院太黑,他又戴着一顶帽子,帽檐压得很低,只能看见一点下巴。
我问,“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才。”
“我怎么没看见?”
“你光顾着看前面那两个人。”
我立刻警惕,“你认识他们?”
“不认识。”
“那你看什么?”
男生靠在椅背上,“看你。”
我往旁边挪了一个位置。
他笑了。
银幕上的男主角还在淋雨,雨越下越大,他开始砸女主角家的门。
我忍不住说,“这不是爱情吧?”
男生问,“那是什么?”
“扰民。半夜十二点在人家楼下喊,还砸门,物业怎么不来?”
男生一本正经,“可能物业也被爱情感动了。”
我问,“邻居呢,都睡死了吗?”
“邻居也被感动了,估计一辈子都没谈过恋爱,听两句虚情假意的话,连骨头都酥软了。”
“警察呢?”
他指着银幕,“你看,来了。”
果然。
下一秒,一辆警车从远处开过,却直接从男主角身后开走了。
我们两个人同时沉默,我说,“看来不管这事。”
男生点头,“法律也要尊重爱情。”
我没忍住笑了。电影很快进入更离谱的部分,女主角得了绝症,医生说只剩三个月,男主角却不知道,女主角为了不拖累他,故意找了另一个男人假装出轨。
我小声说,“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
旁边的人说,“说了电影就剩四十分钟了。”
我问,“那现在还有多久?”
“一个小时二十三分钟。”
我绝望地靠回椅背,“那她至少还要误会五十分钟。”
他说,“还有车祸,或者家里突如其来的变故。”
“你怎么知道?”
“这种电影不把女主角的生死往死里整,让观众看得泪流满面,投资人就不会打款。”
我笑出了声,结果前面一个女人回过头,“你们能不能安静一点?是看电影还是听你们谈恋爱?”
我马上解释,“我们不是情侣。”
男生却窃笑,“不好意思,我们小声点。”
然后男生也一本正经地坐好,我们安静了不到一分钟。银幕上,男主角终于发现女主角根本没有出轨,他冒着暴雨,开车横穿半座城市去找她。
我压低声音,“来了。”
男生也压低声音,“什么?”
“车祸。”
话音刚落,“砰——”
一辆卡车撞了过来。
我和他同时捂住嘴,肩膀却笑得一直抖,前面的女人猛地回头,像一句无声的警告。
我们立即坐直,我抬头看银幕,他低头喝可乐,谁也不认识谁,等那个女人转回去。
他凑过来,很轻地说,“你猜谁失忆?”
我说,“男主。”
“为什么?”
我的解释逻辑清晰,“女主已经绝症了,再失忆,恐怕医学上不好解释。”
他差点把可乐喷出来,再前面的姐姐也听见了,终于回头。黑暗里,她狠狠瞪了我一眼。
我冲她做了个鬼脸,男生问,“你姐姐?”
“嗯。”
“旁边那个呢?”
“她喜欢的人。”
男生问,“有多喜欢?”
我想了想,“就是那种——明知道没什么好结果,还是非要往前走。”
男生没说话,我继续模仿云栖夫人的舌头,“人间的书里都爱这么写。爱上一个人,就要奋不顾身,翻山越岭,生死相随,好像不把自己折腾得半死,就显得感情不够真。”
男生忽然认真地说,“我也是。”
我转头,“什么?”
“奋不顾身。”
他说得很平静,我以为他还在调侃电影,“你也被卡车撞过?”
他回答,“没有。”
“得过绝症?还是失忆了?”
“好像都没有。”
我说,“那你这还达不到爱情的标准。”
他笑起来,“我为了喜欢的人,千辛万苦来到人间。”
我正在吃爆米花,听见这句话,手停了一下,“从哪来?”
他没有回答,银幕上的音乐正好响起来,很吵,我只当自己没听清,再问一遍,“你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
过了一会儿。
他忽然问,“你相信有人会等一个人很多年吗?”
我说,“相信。”
“为什么?难道你经历过?”
我指指姐姐,“前面就有一个。”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那你呢?你会等吗?”
我冷静地回答,“不会。”
“为什么?”
“姐姐说,我最傻了,傻到连自己前世是谁都不知道,哪有空等别人。”
他笑了一下。
电影快结束的时候,男主角果然恢复了记忆,女主角的绝症也突然有了新的治疗方案,我看得目瞪口呆,“这都行?”
男生说,“爱情创造医学奇迹。”
“那医生前面为什么说没救?”
“为了制造戏剧冲突。”
我又笑起来,这次前面的女人猛地转头,“你们两个能不能出去笑?”
我赶紧道歉,“对不起。”
男生也低头,“对不起。”
等她转过去,我和他对视一眼,像两个在课堂最后一排偷说话又被先生抓住的学生。
我忽然觉得他很有意思,便问,“你叫什么?怎么一个人来看爱情片?”
他却不回答。
电影院里正好暗下来,我仍旧看不清他的眼睛。
只能听见他说,“昭昭。”
我愣住,“你怎么知道我名字?难道你认识我?”
“认识。”
“什么时候认识的?”
“很久以前。”
我盯着他,可他的脸藏在一片昏暗里,只能看见模模糊糊的轮廓,“有多久?”
他说,“比你认识银霜还早。”
我的心忽然跳了一下,害怕地问,“你知道我姐姐的名字,你到底是谁?”
男生却笑了,“你刚才不是说,爱上一个人就要奋不顾身吗?”
我说,“那是我说电影。”
“我当真了。”
“什么?”
他望着我,“我为了见一个人,走了很远。”
我更不解其意,银幕上男女主角正在拥吻。
电影院里音乐盛大得要命,我却一句都没听进去,只觉得这人疯了,说一圈莫名其妙的话,或者他也是无常,曾经在秋碧楼或者浮生市遇见过我。
电影散场,灯终于亮起来,我第一件事就是转头,“现在让我看看你到底长——”
旁边的位置空了,我愣住,座椅翻了起来,上面什么都没有。没有可乐,没有爆米花,甚至没有电影票的票根。像这一整场电影,那里从来没有坐过人。
我猛地站起来,前后看,人群正往外走。
姐姐和继白也站起来,姐姐路过我说,“昭昭,走了。”
我没有动,她问,“怎么了?”
我指着旁边,“刚才这里有个人。”
姐姐看了一眼,“谁?”
我回答,“一个男的。”
姐姐只顾跟着继白,又拉起我的手,“快走吧。”
出了电影院,我回头看了几次,可人群里再也没有那个男生。我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看爱情电影看得太投入,也给自己凭空编了一个人出来。
只有一句话,我记得格外清楚。“我等了你很多年。”
那时我不知道,这世上最奇怪的重逢,并不是两个人见面时抱头痛哭,说一句我终于找到你。而是一个人记得所有,另一个人忘得干干净净。
我怅然若失,不愿再跟在继白和姐姐身边,倒不是她嫌我碍事,是我自己觉得碍事。她和继白从电影院逛到图书馆,从湖边溜达到肯德基,从夕阳到深夜,继白说一句“今天月色不错”,姐姐能回头看我三次,意思十分明确——你怎么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