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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别人旅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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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不多解释,见继白恢复如初,拉着他出院。
医生反复叮嘱他这几日不要劳累,按时吃饭,多喝水,少熬夜。姐姐站在旁边听得比病人还认真,甚至拿手机记了几条。
继白看她,“其实不用记。”
姐姐头也不抬,“你这个人能在高铁上把自己睡进医院,我不太信任你的生活能力。”
我站在后面,心想,这件事到底是谁造成的,她倒是装傻装得绿茶。
继白还是很好奇姐姐究竟是谁。毕竟一个完全不记得的漂亮女人,莫名其妙出现在高铁上,又一路把自己送进医院,还守了一夜,无论怎么想都很可疑。
在车站隔壁吃饭的时候,他又问,“你说,我们以前到底在哪里认识?”
姐姐夹了一筷子菜,“你怎么还在问?”
“因为我真的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就算了。”姐姐发挥起来,“或许在书中看过名字,或许拿错了一张电影票,或许在咖啡店碰洒了一杯咖啡。”
听得我打嗝。继白倒不觉得恶心,“那你总得告诉我,你是做什么的。”
姐姐早有准备,“旅行博主。”
继白问,“哦,做了多久?”
“两三年。”姐姐继续编,神情淡然,“一开始不是,大学毕业以后,我进过一家外企。”
继白问,“做什么?”
“项目管理。”
“做了多久?”
“一年。”
继白有些意外,“一年就辞职了?”
姐姐叹气,“职场险恶。我那时候年轻,聪明,能力又强。入职半年,项目经理;又半年,项目副总监。升得快,所以遭人嫉妒。有人造我的黄谣。说我跟新加坡分公司的财务总监有一腿。”
继白沉默了一下,“假的?”
姐姐也沉默了一下,“照片是假的。”
“那别的呢?”
姐姐瞪他,“什么别的?”
“你刚才停顿了。”
姐姐恼羞成怒,“我只是觉得那位财务总监长得不错,工作能力也强,稍微有一点仰慕。这犯法吗?”
“不犯法。”
“那不就行了。”
她继续讲。谣言刚出来的时候,她原以为那个男人至少会替她解释一句。毕竟照片是假的,事情也是假的。谁知那位财务总监第一个跳出来撇清关系,不但没有替她说话,反而在会议上含沙射影地说她“边界感不够,有些不合时宜的手脚”,还暗示她工作上的快速晋升,确实容易引起不必要的误解。
“为什么?”继白问。
姐姐冷笑,“因为他不敢得罪新加坡那边的人。”
“谁?”
“一个地区负责人。”
姐姐想了想,“女的。”
继白问,“跟他什么关系?”
姐姐喝了口茶,“不知道,反正他们经常一起出差。”
继白笑了,“所以你就辞职了。”
姐姐嗯了一声,“我突然觉得,一个地方如果需要你不停证明自己没做过什么,就不值得待了。”
这句话说完,她倒安静下来。因为这一段虽然是假的,那种委屈却是真的。她几百年做无常,也不知受过东岳寺多少冤枉气。
继白问,“所以后来去旅行?”
“嗯。”
“去了多少地方?”
姐姐想了想,“很多。临安、扬州、金陵、成都、幽都、泰山。”
人间的,阴司的,古时候的,现在的,险些说出浮生市,被我隔着一张桌子猛咳了一声,她才及时刹住。
继白问,“旅行博主主要写什么?”
姐姐说,“人。风景没什么意思。山还是山,海还是海,人比较有意思。”
这句话继白似乎很喜欢,“比如呢?”
姐姐想了想,“比如我在海边住过一家民宿。”
那地方姐姐说得煞有介事。一座南方海滨小城,山坡一路落进海里,沿岸都是白墙民宿。她住的那一家位置已经很好,推开窗能看见海。可斜对面的山坡上,还有一幢更漂亮的房子。
五层,白墙,大露台,院子里种着一棵凤凰木,面朝整片海湾。
姐姐第一天看见就奇怪,“这么好的地方,为什么关着?”
民宿老板娘告诉她,“死人了。”
继白问,“怎么死的?”
姐姐夹起一块鱼,“互杀。”
继白筷子停了,“互杀?”
姐姐一下来了精神,“这就复杂了。”
姐姐娓娓道来,那家民宿原本是一对情侣开的。两个人也是从大城市逃出来的,男的会摄影,女的会写东西,两个人一起做自媒体,拍日落,拍早餐,拍海边散步,写一些“辞职以后我们终于找到了生活”的段子。几年下来,竟然有几十万粉丝。
照片里,两个人永远穿着白衣服,在海边牵手,在厨房做饭,在露台喝酒。
下面的评论全是,“这才是爱情。”“我又相信爱情了。”“什么时候轮到我?”
姐姐感叹,“人间最不能信的,就是配了滤镜的爱情。”
继白笑了,“然后呢?”
“来了个研究海洋生物的生物学家。”
那位生物学家原本只订了十天,结果一住就是三个月。白天去海边采样,晚上回来吃饭。男老板起初很喜欢他。两个人喝酒,聊天,甚至一起去钓鱼,后来生物学家和女老板越来越熟。
再后来熟到了别的地方,姐姐说,“最荒唐的是,他们有一次私会,还专门跑到隔壁民宿开房。”
继白问,“为什么不去远一点?”
“省钱吧,或者刺激。“人做坏事的时候,通常没有我们事后分析得那么聪明。”
继白竟然点了点头,“有道理。”
三个月后,生物学家离开,没过几天,女老板也说自己要回城里处理工作,拖着行李走了。男老板没有怀疑,他继续守民宿。偏偏这时候,又来了一个女人。年轻,漂亮,一个人旅行。每天坐在院子里喝酒,没几天便和男老板熟了。
继白问,“又出轨?”
姐姐摇头,“差一点。”
原来这个女人根本不是普通游客,她是女老板和生物学家找来的。两人已经商量分手,但女老板舍不得民宿和两个人共同积攒的钱,便想先拿到男方出轨的证据。
最好照片拍得清楚一点,聊天记录暧昧一点,再弄点视频,以后分财产时,总能多占些便宜。
姐姐说到这里,摇了摇头,“你看看,自己出了轨,还要给别人创造出轨条件。”
继白说,“这逻辑确实很完整,但是缺德。”
姐姐笑道,“可她算漏了一件事。”
“什么?”
“找来的那个女人,真喜欢上男老板了。”
那女人起初只是拿钱办事,陪男老板喝酒,故意喝醉,靠在人家肩膀上,半夜发一句“睡了吗”,都是任务。
可做着做着,她不愿意做了,因为她发现男老板其实很好,有次她喝醉,男老板把她背回房间,替她盖好被子,自己在门外坐了一夜。
第二天她问,“为什么不进来?”
男老板说,“我有老婆。”
女人愣住,“她不是走了吗?”
“只是出去办事。”
“你这么相信她?”
“当然。”
姐姐说到这里,夹菜的手停了一下,“你说讽刺不讽刺?”
继白没笑,“挺可怜的。”
姐姐说,“这个女人不干了,不但不干,还把女老板让她勾引人的聊天记录全部保存下来。更巧的是,她后来阴差阳错发现了女老板和生物学家的开房记录。于是局面彻底反过来了。女老板开始慌了。”
继白说,“女老板原本找来一把刀,现在这把刀不但不肯杀人,还转过来指着自己。”
姐姐说,“女老板不停给女人打电话,威胁她,求她,加钱,甚至说只要把证据删掉,多少钱都可以。女人都没答应。偏偏这时候,另一头也出了问题。”
继白问,“另一头?”
姐姐回答,“生物学家腻了。找到女老板说,这么麻烦,我们还是算了。女老板几乎疯了。她为了这个男人背叛相恋多年的伴侣,设计财产,找人勾引,谎话说了一层又一层。”
继白问,“女人总是比男人更痴情。”
姐姐说,“女老板完全接受不了,人最怕的不是做错事。是做了那么多错事以后,忽然发现一点用都没有。女老板开始怀疑,怀疑生物学家为什么恰好住进他们的民宿,怀疑那个女人为什么忽然反水,怀疑自己为什么会留下开房记录,怀疑所有事情都太巧。最后,她得出了一个极其荒唐,却又让她自己深信不疑的答案——这一切都是男老板设计的。也许从生物学家出现的第一天起,就是他安排好的。”
继白听到这里,半天没说话,“她为什么会这么想?”
姐姐说,“因为坏人最容易觉得别人也坏。好人遇见巧合,会想是不是运气。坏人遇见巧合,第一反应是——谁在算计我?”
“然后呢?”
姐姐说,“她回去了,那天晚上下着雨,海边风很大,男老板已经睡了,女老板开门,站在床边,手里拿着刀。后来谁也不知道她究竟想没想真的杀他,也许只是想吓他。男老板从梦里惊醒,第一眼便看见床边站着一个人,他本能地推了她一把,女老板往后跌,撞开露台门,男老板下意识去拉,她抓住他的衣服,两个人一起翻过栏杆,五楼。一个当场死了,一个送到医院以后也没救回来。”
我坐在旁边,终于松了口气。这其实根本不是姐姐旅行时听来的故事,是她做无常时接过的一对亡魂,两个人死了以后到了阴司,还在互相指责。女的说一切都是男人的阴谋,男的说自己到死都不知道她出了轨。
活人眼里的爱情故事结束了,可到了姐姐手里,便成了一则旅行见闻。
继白忽然看着姐姐,“你很会讲故事。”
姐姐得意起来,“当然。”
“有没有想过写下来?”
姐姐摇头,“我不会写。”
“你刚才讲得很好。”
“那是因为我见过。”
继白一怔,姐姐也僵住了。
姐姐迅速改口,“见过那家民宿。”
继白点点头,“原来如此。”
姐姐端起水,偷偷朝我看了一眼。
我也看她,好险。
两个人一路从餐厅聊到学校。
后来我才发现,姐姐所谓的旅行博主实在是一个再适合不过的身份。
她做无常几百年,接过将军、商人、骗子、情人、寡妇、医生、学生、赌徒、富豪,也接过许许多多连名字都没人记得的普通人。
每一个亡魂走黄泉路的时候,都爱说一点自己的事。有的人讲一辈子,有的人只讲一句,姐姐从前嫌他们啰嗦。如今到了继白面前,那些被她听过便忘的故事,却一个一个又从记忆里活了过来。
她说自己去了很多地方,其实她去过的地方,比任何旅行博主都多。
只不过别人旅行,看的是风景,姐姐旅行,看的都是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