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 13 章 前往东岳寺 ...
-
姐姐开门见山,“怎么去东岳寺?”
云栖夫人像没听见一样,又对着镜子理了理眉毛。
姐姐又问了一遍,“东岳寺,怎么去?”
云栖夫人终于抬起眼,“去做什么?”
“找魂。”
“谁的魂?”
“与你无关。”
云栖夫人笑了,“与你有关,就与我有关。”
姐姐皱眉,“别卖关子。”
云栖夫人放下算盘,慢悠悠端起茶盏,“银霜,我劝你一句,别去,千万别去。”
姐姐神色不变,“为何?”
“东岳寺不是浮生市,也不是秋碧楼。那里是藏生死簿、锁万魂的地方,连许多阴差一辈子都没进去过。这样的凶险之地,说不定就是有去无回。”
姐姐淡淡道,“总要试试。”
云栖夫人摇头,“就算你进去了,又如何?东岳寺锁魂千万,你就一定找得到那一道魂?”
姐姐沉默片刻,“找不到,也要找。”
云栖夫人忽然笑出了声,“我倒越来越好奇。”
她撑着下巴,看着姐姐,“到底是什么样的男人,把我们银霜姑娘迷成这样?几百年了。”
姐姐脸一冷,“没有男人。”
“哦?”
云栖夫人笑吟吟道,“那你去大学做什么?去电影院做什么?连人家女朋友都开始宣示主权。”
我差点笑出来,“那女朋友还是谢无算。”
姐姐耳根微微发红,冷冷道,“你们若闲得慌,不如去把秋碧楼屋顶补一补。”
说完转身便走。
楼梯踩得咚咚作响。
云栖夫人望着她背影,轻轻叹了一口气,“还是这么嘴硬。”
我凑过去,小声问,“夫人。你知道姐姐到底在等什么人,或者是找什么人?”
云栖夫人点点头,“其实我知道。”
她替自己续了一杯茶。
忘川河风吹进来,茶香淡淡散开,“她自己不肯说,那便由我替她说。”
我立刻搬了张凳子坐下。
裘星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抱着一盘瓜子,一副准备听说书的模样。
云栖夫人白了他一眼,“你倒积极。”
裘星野认真道,“主要是八卦。”
云栖夫人也懒得赶他,“很久以前,银霜还不是无常。那时候,她在人间,只是个乐女。会唱曲,会抚琴,会跳舞。”
我念叨,“那有段历史了。”
“长安也好,洛阳也罢,她登台一夜,万人空巷。后来男人越来越多,有人一掷千金,有人为她决斗,有人写诗,有人造反。”
裘星野说,“那可比现在的明星更风光了。”
她冷笑了一声,“等到国破城亡的时候,那些男人又换了副嘴脸,说她红颜祸水,说她误国误民,说若没有她,天下便不会乱。”
我听得心里发堵。
云栖夫人却神色平静,“银霜听烦了,什么荣华富贵,什么倾城名声,一概不要,她一路往南走。一边走,一边唱。”
“那是姐姐的隐世之心,开始身后跟着的人,乌泱泱几百。读书人、将军、公子哥、江湖客……一个个都说要陪她天涯海角。”
裘星野嗑着瓜子,“后来呢?”
云栖夫人继续说,“后来山越来越高,路越来越难。第一天还有几百,三天后剩几十,半个月后,只剩十来个。一个月后。”
云栖夫人笑了一下,“只剩一个。”
我问,“就是那个男人?”
“嗯。”
“她走了一千多里山路,在一间破茶寮坐下,回头一看,那个男人还在。你姐姐问他,你为什么还跟着?那男人笑了笑,回答说,姑娘误会了,我不是跟着你,我是一路听着你的曲子来的,后来听着听着,舍不得走了。”
我轻声问,“后来姐姐知道他的身份了吗?”
云栖夫人点点头,“知道,他原本是北边的大将,为了听她一曲,辞了兵权,连皇帝给的封赏都不要,别人争天下,他争一壶茶。”
裘星野忍不住感叹,“这恋爱脑,比我严重。”
云栖夫人瞥了他一眼,“闭嘴。你那叫见色起意,人家那叫一见倾心。”
裘星野委屈地闭嘴了。
云栖夫人继续道,“后来他们游山玩水,约好这一世走完,下一世再一起,可银霜命薄,死得太早。”
我忍不住问,“那个男人呢?”
云栖夫人望向窗外,“他跟着来了阴司,陪她走黄泉路,一直走到奈何桥,他们约好,下一世,还一起。可阴司哪有那么容易成全人,过桥要喝孟婆汤。喝了,便什么都忘了。那男人不肯,他偷偷去了忘川河,想找另一条投生的法子。”
我嘀咕,“真的有另一条投生的法子吗?”
云栖夫人的声音慢了下来,“后来他被地藏院抓住,和尚们把他的魂魄,一片一片撕碎了。”
她伸手拿起茶盏。“像摔碎一只青瓷,一块一块。”
我和裘星野都沉默了。
云栖夫人继续说,“后来,恰好有位东岳寺使者经过,把那些碎魂收走,银霜这些年一直打听,终于知道,那些碎魂后来还是送去人间做人,只是东岳寺留下一道魂窍,若有缘,还能想起前世。”
我忽然明白了。
姐姐一直找的,是一个还能念出那句错诗的人。
第二天一早,姐姐又站到了云栖夫人面前。
“告诉我,怎么去东岳寺。”
云栖夫人继续低头算账,“不说。”
姐姐把牵魂梳往柜台上一放,“你若今日还不说,我便去浮生市黑市,总有人知道路。”
云栖夫人终于抬起头,“胡闹!你知道黑市那些野路子?他们为了赚香火,能把你变成一只老鼠,从排水沟钻进东岳寺。”
裘星野瞪大眼睛,“还能这样?”
“能。”
云栖夫人冷笑,“不过十只有九只半,都会被东岳寺养的黑猫一口吞了。”
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云栖夫人叹了口气,“罢了,还是我告诉你。”
姐姐眼睛一亮,“真的?”
“可以。”
“不过有个条件。”
她看向裘星野,“他也得去。”
裘星野问,“为什么是我?”
云栖夫人一本正经,“因为去东岳寺,要坐渡山鬼车,赶车的是个女马夫。”
裘星野松了口气,“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云栖夫人慢悠悠喝了口茶,“她最好色。”
裘星野一愣,“……啊?”
云栖夫人说,“她驾车三百年,从不收香火,只收漂亮男人坐前头,她高兴了,一炷香便到东岳寺。”
我问,“如果不高兴呢?”
“她能驾着车在阴山绕三天三夜。”
整个大堂安静了一瞬。
裘星野沉默了很久,最后认真问了一句,“那……她喜欢什么类型?”
姐姐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放心,只要你别张嘴,胜算还是挺大的。”
忘川河的风吹得檐下铜铃轻轻作响,河面一片漆黑,唯有浮生市的灯火映在水里,像许多舍不得熄灭的人间。
浮生市外,一座破旧的车马行,门口挂着块歪歪斜斜的木牌——阴山鬼驿。
门口停着几十辆鬼车,有牛拉的,有纸人抬的,还有一辆居然是四匹白骨马。
我看得眼花缭乱。姐姐却径直走向角落,那里停着一辆乌木长车,车身漆得极黑,车檐下挂着七盏铜灯。
四匹马却不是马,而是四头浑身长着鳞片的黑兽,眼睛金黄,鼻息间不断喷着白雾。
车辕上坐着一个女子,一条腿踩在车辕,另一条腿悬着,嘴里叼着根草。一身红衣,腰间挂着长鞭,头发高高束起。远远看去,比男人还要英气。
她听见脚步,慢悠悠抬起眼。
第一眼,看见姐姐,“银霜?”
第二眼,看见我,“新来的?”
第三眼,看见裘星野,她整个人忽然坐直了,草掉了,眼睛亮了。
“哟,哪儿来的俊后生?”
裘星野立刻往姐姐身后缩。
姐姐淡淡介绍,“秋碧楼新来的大堂经理。”
红衣女子从车上跳下来,绕着裘星野走了一圈,像买马似的,先看看脸,再看看肩,又拍拍胳膊,满意地点头。
“不错。”
“活着时练过?”
裘星野老老实实回答,“踢足球。”
“难怪腿长。”
她又拍拍他的大腿。
裘星野整个人都僵了。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云栖夫人一定要他来了。
红衣女子哈哈大笑,“我叫红缨,整个阴司,跑东岳寺最快,也是最好看的车夫。”
姐姐冷冷道,“最后一句谁封的?”
红缨理直气壮,“我自己。”
她说完,十分自然地拉住裘星野,“来,坐我旁边。”
姐姐立刻开口,“不行。”
红缨挑眉,“为什么?我要赶车,旁边坐个好看的,心情好。车自然跑得快。”
姐姐冷笑,“你这是公车私用。”
红缨哈哈大笑,“整个阴司都知道。不服?你去找别人。”
姐姐闭嘴了,她确实不会赶。
于是。裘星野哭丧着脸,坐到了红缨旁边。
我和姐姐坐进车厢。
鬼车轻轻一震。
没有马嘶,只有四头黑兽同时低吼。
下一,整辆车冲了出去。
浮生市越来越远,忘川河也渐渐消失,前方,是一片我从未见过的天地。阴司原来也有山。只是这里的山没有绿色,整座山像墨染出来的一样,山上长满黑色松树,树叶却泛着一点银光。
姐姐告诉我,“那叫照魂松。风吹的时候,能照见人生前最后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