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身处无人家》宋樊姑娘

12、第 12 章 月光如银，

　　姐姐的手没有放下，“你也知道怕出人命？”

　　女医生脸上的笑终于淡了，“我不想同你在这里闹得太难看。你千刀万剐我无所谓，但将我牵扯进去，我就要睚眦必报了。”

　　姐姐说，“你做的事已经够难看了。”

　　“彼此。”她看着姐姐，“你私借古画美人的影子，擅入人间大学，跟踪活人教授，试图介入他的情缘。若东岳寺知道，你未必比我清白。”

　　姐姐咬牙，“南舟为什么在沈继白身体里？”

　　女医生没有回答，姐姐将牵魂梳往前送了一寸，“说！”

　　女医生看了她一会儿，“你们打听消息的本事，若肯用在牵魂上，年底也不会被东岳寺警告责罚。”

　　“不关你的事！”

　　女医生看着姐姐，“南舟本该借身七日。但有人改动法阵，使他与沈继白的命线相合。如今他自己也不知道身体里藏着谁的前尘，只以为自己一直是沈继白。”

　　姐姐问，“原来的沈继白呢？”

　　“在东岳寺。”

　　“哪里？”

　　“不知道。”

　　姐姐冷笑，“天地银行的行长会不知道自己买来的魂放在哪里？”

　　女医生也笑了，“我管钱，不管仓库。”

　　姐姐的梳齿又逼近一分。

　　女医生终于道，“或许在锁魂葫芦里。具体哪一个，只有动手的那位师弟知道。”

　　“把南舟换回来。”

　　“如今换不回来。”

　　“为什么？”

　　“命线已经结成。”女医生平静地说，“除非沈继白这具身体阳寿尽了，或者找到最初的阵眼。可阵眼早被毁了。”

　　姐姐盯着她，“你故意毁的？”

　　女医生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姐姐忽然道，“离沈继白远一点。”

　　女医生怔了怔。

　　随后，她像听见了什么有趣的话，“银霜，你用什么身份要求我？”

　　姐姐冷着脸，“用牵魂梳离你额头只有半寸的身份。”

　　女医生伸出手，轻轻拨开梳齿，“如今我们都在人间，借的都是别人的影子。真闹起来，谁也落不到好下场。”

　　姐姐没有说话。

　　女医生理了理白大褂的衣领，声音依旧温和，“你想让我离开，可以。”

　　姐姐皱眉，“什么条件？”

　　“没有条件。”她说，“做人各看本事。你若能让沈继白——或者说，让现在这具身体里的南舟——倾心于你，我不会干涉。”

　　桑萝和柳枝同时睁大眼睛。

　　女医生继续道，“人间情痴，本就是水到渠成。靠威胁、靠旧债，都算不得本事。他愿意跟你走，我便让。”

　　姐姐被她这番话堵得一时无言，过了片刻才道，“你是靠换魂才站在他身边。”

　　“可他现在喜欢我。”

　　女医生说得很轻。

　　却比任何一句挑衅都准确。

　　姐姐脸色难看。

　　女医生又看了一眼时间，“我还有病人。几位若想谈阴司旧事，改日去天地银行取号。”

　　她转身走进急诊通道。姐姐握着牵魂梳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我们回到大学后，又在文学院后面的凉亭里开了一次会。

　　这一次气氛比昨夜沉重。

　　姐姐把沈继白的命数从桑萝打听来的名册抄本上翻出来。

　　上面清楚写着：

　　沈继白，阳寿八十三。

　　如今三十三岁。

　　距离命数终结，还有五十年。

　　我看着那行字，倒吸一口凉气。

　　“五十年？”

　　柳枝托着下巴。

　　“南舟大人若在里面住五十年，出来时东岳寺都换三任主持了。”

　　桑萝说，“那也未必。东岳寺的人升得慢，主要靠熬。”

　　姐姐烦躁地将纸拍在桌上，“不能等五十年。”

　　我问，“那怎么办？”

　　三人同时沉默。

　　桑萝压低声音，“最好有一个意外。”

　　我心里一紧，“什么意外？”

　　“既不改生死簿，又能让肉身突然断命。这样南舟离魂，东岳寺便有理由追查换魂之事。”

　　姐姐抢过桑萝的手机，打开天气预报。

　　屏幕上显示，未来两日有强对流天气，局部雷雨。

　　姐姐盯了片刻，“雷劈如何？”

　　柳枝认真计算，“大学教授在雷雨天被劈中的可能性，比南舟主动爱上我还低。”

　　我提议，“那车祸。”

　　姐姐立刻摇头，“要有肇事司机。若为了让沈继白死，硬改另一个活人的命，让他醉酒、撞人、坐牢，岂不是又把别人的人生搅乱？”

　　桑萝点头，“而且连环车祸归属复杂，附近无常容易抢单。”

　　柳枝提出，“高空坠落？”

　　姐姐看她。

　　柳枝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们把他从楼上推下去。”

　　凉亭里一片死寂。

　　我说，“这是杀人。”

　　柳枝辩解，“目的是救南舟。”

　　“沈继白原来的魂怎么办？”

　　“他不是在葫芦里吗？”

　　我说，“可把五脏六腑都摔碎了，那还魂还了个什么？全身瘫痪吗？”

　　柳枝想了想，“那确实有点不公平。”

　　姐姐冷冷道，“何止不公平。我们如今披的也是别人的影子。真去推人，因果牵连下来，古画里那两个美人都得从博物馆爬出来找我们算账。”

　　桑萝说，“而且高楼有监控。”

　　姐姐看她，“你考虑得倒很实际。”

　　桑萝叹气，“做无常久了，多少懂一点人间刑侦。”

　　我们又想了许多办法。

　　食物中毒不行，会连累厨师。突发疾病也不行，他命火平稳，强行改动便会惊动生死簿。让他自己寻死更不行，沈继白有课、有论文、有女朋友，活得虽然不算热烈，却十分认真，怎么看都不像会从容放弃人生的人。

　　越讨论，事情越荒谬。

　　我们想救一个被换进活人身体的南舟，却不能伤害那具身体真正的主人；想找回姐姐等待的旧魂，却首先要让他的肉身死亡；想揭穿谢无算，却连她在人间借的究竟是谁的影子都没查清。

　　所有人的命线纠缠在一起。

　　碰一下，便乱一片。

　　柳枝趴在石桌上，绝望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真等五十年？”

　　桑萝说，“五十年对于无常，也不是特别久。”

　　姐姐冷冷道，“他同谢无算在人间过五十年，我在秋碧楼等着？”

　　桑萝立刻坐直，“不能等。”

　　柳枝也精神起来，“必须尽快解决。”

　　我看着她们两个，忽然明白，情爱虽不能让人聪明，却很能让人站队。

　　姐姐手指轻轻敲着石桌，“若柳枝说得不错，他的魂还藏在东岳寺。只要找到原魂，再找到当初换魂的阵眼，未必非要让现在这个沈继白死。”

　　柳枝精神起来，“对啊！”

　　桑萝却没有立刻高兴。

　　她看看姐姐，又看看柳枝。

　　“你们说得轻巧。东岳寺是什么地方？又不是浮生市的馄饨铺，推门进去喊一声有没有沈继白的魂，人家就给你端出来。”

　　柳枝道，“可以查葫芦。”

　　“东岳寺有三千多个锁魂葫芦。”

　　“那就一个个开。”

　　“你知道开错葫芦会怎样吗？”

　　柳枝想了想，“里面的魂出来？”

　　桑萝道，“若只是魂出来倒好了。东厢房最里头还关着三只怨魄、两只旱魃和一个自称前朝皇帝的疯鬼。上次有个小和尚擦灰时碰掉葫芦塞，整个东岳寺追了他七日，最后发现他生前只是个卖烧饼的。”

　　我忍不住问，“卖烧饼的为什么说自己是皇帝？”

　　桑萝道，“做人时没机会，死后胆子大了。”

　　姐姐没有被她们吓退，“总比平白害死一个活人好。”

　　桑萝叹气，“话是如此。可你要去东岳寺，总要有个名目。”

　　姐姐把牵魂梳插回发间，“名目可以再想。”

　　她说完便站起身，准备回去。

　　走了几步，她却又停下来。

　　我问，“怎么了？”

　　姐姐望向远处的文学院，“离开人间之前，再去见沈继白一次。”

　　夜已经深了，大多数办公室都熄了灯，只有古代文学教研室还亮着一盏暖黄的台灯。

　　姐姐站在走廊尽头，隔着半开的窗，看着里面的人。

　　沈继白已经改完论文，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起身走到窗前。

　　今晚月色很好，月亮挂在梧桐树梢，银辉落满了校园，风吹过树叶，碎光洒了一地。

　　他望着月亮，忽然轻轻笑了一声，低声自语，“奇怪，每次这样的月色，我都会想起一句诗。小时候总把它念错。”

　　他像是在同自己说话。

　　声音不高，却足够让走廊上的我们听得一清二楚。

　　“月光如银。总觉得应该是——床前银月光。”

　　姐姐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般。

　　我猛地转头看她，她的瞳孔轻轻一缩，连呼吸都停住了。

　　“疑是地上霜。”

　　这就是姐姐的名字，也是姐姐的宿命。

　　沈继白却忽然皱起眉，“又来了……为什么每次看见这样的月亮，就会觉得，这一句才是对的？”

　　他低头笑了笑，“看来小时候背诗，确实没少挨老师骂。”

　　暖黄色的灯光被窗框隔断，只剩一轮月亮静静挂在树梢。

　　走廊里安静得可怕，我小心翼翼地看向姐姐。

　　我们当夜便离开人间，回了秋碧楼。云栖夫人坐在前台，正在核对香火账。

　　裘星野站在大堂里，给几个新来的亡魂分房牌。他如今已经越来越像一个正经的大堂经理，至少递茶时不会再把茶叶倒进客人袖子里。

　　见我们回来，云栖夫人抬起眼。

　　“见到旧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