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身处无人家》宋樊姑娘

14、第 14 章 人间有位皇

　　我仔细一看，树叶摇晃间，果然浮现出许多模糊的人影。有人笑，有人哭，有人正在吃最后一口饭，有人握着恋人的手。下一瞬，风一吹，一个哆嗦，又全都散了。

　　车继续奔驰，山越来越高，雾越来越重。偶尔能看见一支支无常队伍。

　　有人牵着亡魂，有人押着恶鬼，还有阴兵骑着黑马，自远方疾驰而过。

　　天上飞着一群灰白色的大鸟，没有眼睛，嘴里却衔着一卷卷黄纸。

　　姐姐告诉我，“那是送命鸟，专替东岳寺送判文。”

　　远处，还能看见一条悬在空中的长桥。

　　桥上全是挑着担子的纸人。

　　红缨介绍，“那是香火道，阳间烧来的东西，都从那里过去，天地银行天天堵车。”

　　裘星野听得入神，“阴司……比人间还热闹。”

　　红缨甩了一下马鞭，笑道，“废话。人间不过几十年。这里，可是装着几千年的热闹。”

　　前方整整一座山，都长着一种透明的小花。花茎细长，花瓣像琉璃，每一朵花心里，都垂着一枚指甲大小的银铃。

　　风一吹，漫山遍野一起轻轻摇晃，铃声细碎得像有人隔着几世，在耳边低低说话。

　　我一下便听痴了，裘星野也忍不住看呆了。

　　“真好听。”

　　红缨一边赶车，一边笑道，“这是忘忧铃，阴司最危险的花。”

　　我一愣，“这么好听，还危险？”

　　姐姐靠在车窗边，看着那片花海，忽然轻轻笑了一下，“当然危险。你若听上一天，便忘一天。听上一年，便忘一年。若日日来听……”

　　我问，“那怎么了？”

　　“就什么都忘了。”

　　我回头看她，姐姐望着那片铃海，声音很轻，“很多年前，有个女子住在这里，她日日来，日日听，别人问她为什么。她说，想忘一个男人。”

　　红缨”啧”了一声，“后来忘了吗？”

　　姐姐摇头，“没有，忘忧铃只能忘掉事情，却忘不了心。她后来已经忘了那个男人叫什么，也忘了他长什么模样，甚至忘了两个人发生过什么。可每次铃声一响，她还是会哭。”

　　我听得心里发酸，“后来呢？”

　　姐姐淡淡道，“后来她终于忘了，自己为什么哭。”

　　风吹过，铃声漫山遍野，我忽然觉得，那声音不再好听，而像无数人轻轻叹气。

　　就在这时。

　　红缨忽然猛地勒住缰绳，“别听了！”

　　她声音第一次变得严肃，“有东西来了！”

　　轰——树林深处忽然炸开。无数黑色古木被硬生生撞断，地面剧烈震动。

　　下一瞬，一颗巨大的蛇头，自林间探了出来。

　　随后，第二颗，第三颗……一直到第九颗。

　　九双幽绿色的眼睛，同时睁开，像九轮鬼火。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那怪物几乎和山一样高，九条长颈盘绕树林，每一颗蛇头都吐着猩红蛇信，獠牙间不断滴落黑色毒液。毒液落地，草木瞬间枯萎。

　　裘星野声音都变了，“九……九个头？”

　　红缨脸色一沉，“九头蛇。”

　　“坐稳！”

　　啪——

　　她长鞭一甩，四头鬼兽同时狂奔，鬼车几乎飞了起来，山路两旁树木不断倒退，可身后轰隆隆的声音越来越近，那九颗蛇头不断撞碎树林，整座阴山都像在震动。

　　我死死抓住车门，“它为什么追我们！”

　　姐姐一边望着身后，一边缓缓拔下牵魂梳，“它不是追我们，它只是见不得活路。”

　　我一愣，“这九头蛇从何而来？”

　　姐姐声音很低，“几千年前。人间有位皇帝，为了长生，命天下捕蛇，整整三十万捕蛇人，上山入林，杀尽天下异蛇。”

　　红缨接过话，“其中有一条灵蛇，修炼千年，已经能够化成人。”

　　姐姐点头，“她亲眼看着自己的族群，被一筐一筐送进皇宫炼药。后来，她化作美人，潜入宫中，只想杀那个皇帝。”

　　我问，“成功了吗？”

　　姐姐摇头，“没有，皇帝怕死，借了一个人的身体，真正坐在龙椅上的，是一个云游四方的高僧。皇帝骗他说，只要坐一夜法坛，便可超度天下亡魂。”

　　我问，“高僧信了？”

　　姐姐点头，看向那越来越近的九头蛇，“灵蛇杀错了人。皇帝活着，高僧死了。灵蛇知道真相的时候，皇帝早已逃了。她的恨，没有地方追随，后来死后入阴司。怨气太重，九段执念，化作九颗蛇头，从此见人便杀，见和尚更杀。”

　　轰！

　　话音刚落。九头蛇猛地跃起，一颗蛇头狠狠咬向鬼车。

　　红缨怒喝，“低头！”

　　鬼车猛地一偏，蛇牙几乎擦着车顶掠过，整个车顶被削去半截，木屑纷飞。

　　裘星野脸都白了，“这……这怎么逃！”

　　姐姐没有回答。

　　她忽然举起牵魂梳，轻轻一梳，四周空气忽然裂开。

　　无数淡白色的魂影，自山林间缓缓飘了出来，有老人，有孩子，有挑担的，有赶路的。

　　密密麻麻，成千上万，像雾一样。我认出来了，这些都是迷失在阴山，没有资格过桥的游魂。

　　姐姐低声道，“借你们一程。”

　　牵魂梳再次轻轻一拨，无数亡魂缓缓围住鬼车，层层叠叠，把整辆鬼车完全遮住。远远望去，这里只剩下一团缓缓飘动的魂雾。

　　九头蛇扑到近前，九颗脑袋不断左右寻找，蛇信一吐一吐，却再也闻不到我们的气息，只能焦躁地在四周来回盘旋。

　　一次，两次，三次。始终找不到。

　　鬼车便静静藏在魂雾里，一点一点向前驶去。

　　连红缨都忍不住松了一口气，“还是你有办法。”

　　姐姐笑了笑，“老朋友了。这些亡魂认得我。”

　　鬼车缓缓驶出阴山，远方已经能够看见东岳寺的山门。

　　就在大家都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忽然，咯噔。车轮压上一块凸起的山石。整辆鬼车剧烈一震。

　　姐姐手中的牵魂梳，竟一下脱手，“姐姐！”

　　牵魂梳落在山路上，叮的一声。那些围绕鬼车的万千亡魂，像失去了牵引，瞬间四散而去。魂雾散了，鬼车重新暴露在山道中央。

　　树林另一边，九颗蛇头同时停住，十八只幽绿眼睛，缓缓转了过来，它闻到了我们。

　　下一瞬，九头蛇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整座阴山都开始摇晃。

　　红缨脸色惨白，“完了！追上来了！”

　　鬼车再次狂奔，九头蛇紧追不舍，眼看那血盆大口便要咬下。

　　忽然山门方向传来一道清越钟声。

　　“阿弥陀佛。”

　　一道金光自山间落下，九头蛇像撞上一堵无形高墙，轰然倒退数十丈。

　　山路尽头，几位身披灰色僧袍的年轻和尚缓缓走来，人人手持禅杖，衣角被山风吹起。走在最前面的那位和尚，只轻轻抬起眼，看了一眼九头蛇。九头蛇竟缓缓低下九颗头颅，不甘地退入群山深处。

　　姐姐轻轻吐出一口气，“到了东岳寺。”

　　殿宇层层叠叠，青瓦覆雪，飞檐低垂。寺外种着数百株古柏，树干乌黑，枝叶却泛着淡淡金光，风吹过去，不闻松涛，只闻木鱼。

　　寺门前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碑上没有寺名，只刻着四个字：诸魂归处。

　　红缨抱着胳膊说道，“我可不进去。”

　　裘星野问，“为什么？”

　　红缨翻了个白眼，“你会没事往衙门里逛吗？这里可是东岳寺。阴司九成九的人，见了这里都腿软。”

　　姐姐点点头，“正门不能走。”

　　我问，“为什么？”

　　姐姐说，“因为所有进出东岳寺的人，都要照魂。”

　　她指了指山门前那面足有三丈高的青铜镜，镜面没有人影，却映着无数细细密密的名字。

　　“那叫照魂镜。是真是假，是借影还是夺舍，是阴差还是孤魂，它一照便知道。”

　　我顿时打了个寒颤，姐姐看向我和裘星野，“尤其是你，你现在还是黑户，若照出来，地藏院能把你关到下辈子。”

　　裘星野立刻把脑袋缩了回去。

　　“那还是走后门吧。”

　　姐姐轻车熟路，绕过山门，沿着寺后的石阶一路向下，那里有一道极不起眼的小木门，门边扫着满地落叶，一个灰衣小和尚正拿着扫帚，一下一下扫着。

　　扫了半天，落叶还是那些落叶，仿佛永远扫不完。

　　姐姐远远便笑了，“净尘。”

　　小和尚抬起头，看见姐姐，眼睛顿时亮了。

　　“银霜姐姐！”

　　他放下扫帚，快步跑过来，双手合十行礼，又偷偷从袖子里摸出半块桂花糕。

　　“吃吗？”

　　姐姐笑着接过，却顺手塞回他手里，“留着自己吃。”

　　净尘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就知道姐姐不会吃。”

　　我打量着他。

　　这和尚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生得白白净净，眼睛圆圆的，说起话来还有两颗小虎牙。怎么看都不像东岳寺的人，更像隔壁私塾跑出来的小书童。

　　裘星野悄悄凑到我耳边，“这就是和尚？”

　　我点点头，“有点可爱。”

　　净尘耳朵倒灵，立刻一本正经道，“贫僧法号净尘。”

　　裘星野连忙赔笑，“失敬失敬。”

　　姐姐懒得寒暄，直接问，“卧佛殿还能进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