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身处无人家》宋樊姑娘

11、第 11 章 人间话本里

　　我震惊地看她，“你怎么知道？”

　　柳枝露出一种久经情场的神情。

　　“很简单。银霜姐姐若见了旧人，旧人不认她，她会冷笑；旧人若长残了，她会讥讽；旧人若变笨了，她会怀疑自己当年眼瞎。可她现在这样，像是全身从山顶滚下来，看着完好无损，但全身都是淤青，怎么碰都疼得紧。”

　　桑萝点头，“这种情况，通常不是男人的问题。是男人身边有女人，被人捷足先登。”

　　姐姐慢慢转过头来，“你们很懂？”

　　桑萝立刻挺直腰背，“当然。我们也有一颗凡尘心，也借过魂了却自己的姻缘。”

　　柳枝也点头，“虽然没成过，但见得多。”

　　我把今日发生的事简略说了一遍。

　　说到女医生靠在沈继白肩上，提醒姐姐“学生的好意终归只是学生的好意”时，桑萝倒吸了一口冷气。

　　柳枝捏紧小兔子，“厉害。”

　　姐姐冷冷道，“哪里厉害？”

　　桑萝说，“刀藏在棉花里，话说到边上，既刺了你，又不让沈继白听出来。这个女人若死了，天地银行一定抢着要。”

　　姐姐脚步一停，“天地银行？”

　　桑萝没有察觉，只顾分析，“这种拿捏分寸的本事，谢无算都未必——”

　　她说到这里，也停了。

　　我们四个人面面相觑。

　　姐姐微微眯起眼，“你刚才说谁？”

　　桑萝咽了咽口水，“我只是打个比方。”

　　过了片刻，她却又觉得自己想得荒唐，冷笑一声，“谢无算若肯去医院站六个小时的手术，天地银行早倒闭了。”

　　柳枝认真道，“也可能她只是站在旁边指挥别人缝。”

　　姐姐没理她。

　　她坐到花坛边，仰头对着月亮沉思。古画美人的影子仍旧漂亮，她整个人像一幅没人买的画，挂在夜里，怎么看都有些寂寞。

　　桑萝坐到她左边，柳枝坐到她右边，我只好站在前面，像听三位亡魂开情感复盘会。

　　桑萝清了清嗓子，“如今还有六日。”

　　姐姐抬眼，“什么六日？”

　　“你借来的影子只能维持七日，今日已经用掉一日。”桑萝掰着手指，“也就是说，你还剩六日，让沈继白想起你、相信你、喜欢你，最好顺便同那个女医生分开。”

　　姐姐脸色一冷，“我不是来拆人姻缘的。”

　　柳枝忙道，“我们知道。你只是来确认他是不是旧人。但确认以后若恰好两情相悦，那是水到渠成，不叫拆。”

　　我忍不住问，“可只剩六日，怎么可能让一个已经有女朋友的男人喜欢上姐姐？”

　　原本叽叽咋咋的嘴巴都陷入沉思。

　　姐姐看着她们，“你们不是很懂？”

　　桑萝说，“懂归懂，时间确实有点紧。”

　　柳枝却很乐观，“六日够了。人间话本里，男女相遇一场雨就能定情，掉下悬崖一次就能成亲。我们既有雨，也找得到悬崖。”

　　姐姐摸上牵魂梳。

　　柳枝立刻改口，“我的意思是，还能从长计议。”

　　那一夜，我们四个在花坛边商议到后半夜，商议出的办法包括：制造偶遇、借书不还、替沈继白挡一场雨、在他梦里念错诗，以及让他被流浪狗追时由姐姐从天而降。

　　姐姐说，“我等他这么多年，就是为了替他赶狗？”

　　桑萝说，“英雄救美有些老套，美救教授正合潮流。”

　　做人谈情已经很麻烦，做鬼谈情更麻烦，做一个只剩六日美貌的鬼谈情，简直像拿一张快过期的桥票赶最后一班奈何桥。

　　第二日清晨，桑萝和柳枝不见了。

　　她们说要去打听南舟的行踪，姐姐对此并不抱希望，“她们昨夜连两个男学生的脚步都能认成南舟，能打听出什么？”

　　可到了午后，两个人却急匆匆闯进文学院楼后的凉亭。

　　桑萝跑得头发都散了，“打听到了！”

　　姐姐正坐在长椅上翻沈继白的课程表，“南舟在男生宿舍？”

　　桑萝喘着气说，“比男生宿舍严重。”

　　柳枝扶着柱子，“南舟大人的这趟人间之行，被人动了手脚。”

　　姐姐终于抬头，“什么意思？”

　　桑萝四下看了看，确认附近没有活人，才压低声音，“按东岳寺的规矩，南舟这次查访，只能借活人之身七日。七日一到，魂魄归位，人间肉身照旧生活。可有人在借魂仪式上换了命线，把七日借身，变成了换魂。”

　　我没听懂，“借身和换魂有什么区别？”

　　柳枝说，“借身是住客，住七日就走。换魂是把屋主扔出去，自己拿了房契。”

　　我顿时明白了，“所以南舟现在困在一个活人的身体里？”

　　桑萝点头，“而且不是一时半刻。那具身体若不死，南舟便出不来。”

　　姐姐站了起来，“谁动的手脚？”

　　桑萝说，“据说是南舟的一位师弟负责借魂法阵。可那师弟近日忽然得了一大笔香火，连他欠天地银行八十年的灯油债都还清了。”

　　姐姐目光一冷，“谢无算。”

　　柳枝点头，“这事背后有天地银行的影子。谢无算大约不只是想拖住南舟，她还想借这次换魂，同他在人间结一道姻缘。”

　　我忍不住道，“谢无算喜欢南舟？”

　　桑萝说，“阴司近来都这么传。”

　　柳枝撇嘴，“她平日说感情是高风险债务，轮到自己，倒知道抢优质资产了。”

　　姐姐没有笑。

　　她问，“你们打听到南舟投进了谁的身体吗？”

　　桑萝神秘地弯起嘴角，“自然打听到了。”

　　姐姐盯着她。桑萝一字一句，“沈继白。”

　　风从凉亭外吹进来。

　　我以为她会震惊，可她脸上的神情并不只是震惊，更像有人忽然将一团乱线全扔在了她面前，还告诉她：这些线原本都是同一根。

　　她皱眉道，“不可能。”

　　桑萝问，“为什么不可能？”

　　“因为我要找的人也是沈继白。”

　　这回轮到桑萝和柳枝不说话了。

　　姐姐站在那里，神色罕见地有些茫然，“若沈继白身体里的魂是南舟，那我找到的又是谁？他们不可能是同一个人。”

　　柳枝想了想，解释道，“你找的是沈继白原来的魂，还是这张脸？”

　　姐姐看她。

　　柳枝缩了缩脖子，却还是继续说道，“换魂之后，身体还是沈继白，命数也是沈继白，可里面住的是南舟。原来那个沈继白的魂，总不能凭空消失。依我看，恐怕被封进了东岳寺哪只葫芦、灯盏或者经匣里。”

　　桑萝点头，“东岳寺最喜欢把暂时处理不了的东西塞进法器里。葫芦尤其多，东厢房一排都是。”

　　我问，“那怎么让他们各归各位？”

　　桑萝脸上的笑淡了些，“换魂之术一旦落定，活人的身体便成了锁。要么找到施术者逆转阵法，要么——”

　　她没有说下去。

　　姐姐问，“要么什么？”

　　柳枝小声道，“让活着的沈继白死去。这个办法最简单。”

　　凉亭里一时安静。一具活人的身体死去，困在里面的南舟才能离魂；原本沈继白的魂，才可能重新被找出来，送回该去的地方。

　　姐姐忽然想起了什么，“那个女医生。”

　　我也反应过来，会在沈继白身边出现，能够观察他的身体状况，又对姐姐的心思一眼看穿，言语动作都像算准了分寸。

　　更重要的是，桑萝方才说，谢无算想借这场换魂，同南舟结一道姻缘。

　　姐姐脸色一点点沉下来，“她就是谢无算。”

　　柳枝道，“很有可能。”

　　桑萝说，“若她借的是医院女医生的影子，确实方便。南舟身体出了任何问题，她都能第一时间插手；他若死不了，她就替他续命；他若想起阴司，她也能用药压住魂火。”

　　姐姐拔下牵魂梳，“去医院。”

　　我问，“现在？”

　　姐姐怒等我，“难道等她替南舟生完两个孩子吗？”

　　我们三个人立刻跟上。

　　医院比大学忙得多。

　　走廊里全是脚步声、轮子声、呼叫器声，还有消毒水盖不住的生老病死。姐姐穿着时尚衣裳，握着牵魂梳走在最前面，看起来不像来探病，倒像来收购医院。

　　桑萝四处张望，“她在哪个科？”

　　柳枝回答，“急诊外科。”

　　女医生刚结束一台手术。

　　她从通道里出来，摘下口罩，脸上有明显的疲惫。看见我们四个站在门外，她的脚步只停了一下。

　　只有一下。

　　随后她便恢复了那种温和又疏离的笑，“怎么又是你们？”

　　姐姐走到她面前，“谢无算。”

　　女医生眉梢微微一动，“你在叫谁？”

　　“别装。”

　　姐姐抬起牵魂梳，梳齿贴近她眉心。

　　周围的灯光忽然闪了闪。女医生脸上的血色没有变化，可她脚下的影子却轻轻扭曲了一下。那影子本该属于一个年轻女人，裙摆纤细，可在牵魂梳的冷光下，却浮出墨绿衣袖。

　　桑萝小声道，“露馅了。”

　　柳枝说，“果然是她。”

　　女医生看了看姐姐手里的梳子，又看了一眼四周经过的护士病人，轻轻叹气，“银霜，这里是医院。”

　　姐姐说，“所以呢？”

　　“你若在这里动手，活人的魂会被惊散。急诊里躺着十几个命火不稳的人，你一梳子下去，至少多三张渡魂单。还有些没到时间的亡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