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梦赴远》欣笙

6、不能再那么天真了

　　咚——

　　剧烈的撞击感猛地将她拽出梦境，耳边立刻炸开熟悉的少年嗓音，满是慌张：“姐，你怎么了？你房间好大的声响！”

　　苏靖安在门外等了许久，迟迟听不到应答，心头一紧，慌忙拧开门冲进房间。
　　只见苏婧予脸朝下摔在床边地板上，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苏婧予撑着地板，慢慢自己爬起身，脸颊、额头都蹭得泛红，浑身还残留着梦境里的窒息感。

　　安静两秒，苏靖安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急忙捂住嘴，强压笑意，语气别扭地改口：“不是……我是想说，你没事太好了。快迟到了，赶紧收拾一下我们要出发了。”

　　话音落下，他猛地转身关上房门。
　　“哈哈哈哈”
　　门外立刻传来压抑不住、此起彼伏的巨大笑声。

　　苏婧予揉着发红的脸颊，又气又无奈，朝着房门拔高声音，一字一顿喊道：“苏—靖—安！”

　　苏婧予收拾好东西走出卧室时，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温热的早餐。苏靖安赶在出门前温好了一杯牛奶，还煎了片吐司，晨光落在餐盘上，简单却温热。

　　“时间来不及了，边走边吃。”苏靖安将牛奶揣进自己手里，将煎得金黄的吐司递到姐姐手中。
　　苏婧予咬下一小块吐司，温热松软的口感漫开，两人快步往北陵街的方向赶。

　　一路上苏靖安总忍不住侧头偷瞄姐姐，摔下床蹭红的额头、脸颊还泛着明显的红印，模样滑稽又好笑，他憋得肩膀微微发颤，死死咬着牙才没当众笑出声，整张脸都在克制地抽搐。

　　两人踩着点赶到约定的北陵街路口，距离十点只剩三分钟。

　　李晓禾和周翔早就等在路边，抬眼看见姐弟俩的瞬间，齐齐顿住脚步，愣住了。

　　苏婧予嘴里还咬着吐司，脸颊、额头一片红扑扑，模样狼狈；一旁的苏靖安脸颊肌肉止不住轻微抽搐，眼底藏着压不住的笑意，一副憋笑憋得辛苦的样子。

　　李晓禾率先忍不住，往前半步打量苏婧予的脸，疑惑开口：“婧予，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周翔也安静站在一旁，看着她泛红的额头，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关切。

　　苏婧予嚼完嘴里的吐司，狠狠瞪了一眼身侧憋笑的弟弟。

　　李晓禾盯着苏婧予泛红的额头和脸颊看了两秒，瞬间一副洞悉一切的模样，煞有介事地开口：“我知道了！根据我的精准分析——苏靖安！”

　　她往前一步，目光直直锁定憋笑憋到脸部抽搐的少年，语气夸张又笃定：“你居然敢打你的姐姐！”

　　这话一出，路边的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一旁的周翔眸光微动，眼底掠过笑意，安静看着眼前打闹的两人。

　　苏靖安瞬间懵了，手里的热牛奶都差点摔地上，连忙摆手澄清，笑意直接被吓得收回：“我没有！我什么时候打她了？”

　　“那你说，婧予脸上的红印怎么来的？”李晓禾双手叉腰，化身侦探，步步紧逼，“好好的脸突然通红，你一脸心虚、拼命憋笑，除了你欺负姐姐，还能有别的原因？”
　　 苏婧予无奈地叹了口气，咬完最后一口吐司，又气又好笑地看着两人。

　　苏靖安哭笑不得，彻底忍不住了，边说着笑声边溢了出来：“我真冤枉死了！是她自己睡觉不老实，从床上摔下来弄的，我只是单纯想笑而已！”

　　话音落下，李晓禾先是一愣，随即捂着嘴也爆笑出声。

　　苏婧予脸颊更红，伸手拧了一把弟弟的胳膊，咬牙道：“苏靖安，你还笑！”

　　站在一旁的周翔，望着少女鲜活嗔怪的模样，眼底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清晨的风轻轻吹过，满是少年少女鲜活热闹的烟火气。

　　李晓禾凑到苏婧予跟前，指尖轻轻碰了下她泛红的额头，忍笑追问：“梦里是梦到什么惊险的事，能摔得这么重？

　　苏婧予动作一顿，想起昨夜交织的梦，心里软了一瞬，嘴上却不肯示弱：“不告诉你。”

　　苏靖安趁机接话，看热闹不嫌事大：“我猜肯定是梦到追篮球跑太急，现实里直接滚下床了。”

　　“你少胡乱揣测！”苏婧予伸手去捂他的嘴，姐弟俩闹作一团。

　　李晓禾看着两人打闹的模样，笑得眉眼弯弯，转头看向一旁安静的周翔：“你是不知道，这姐弟俩日常总能闹出各种稀奇古怪的事。”

　　周翔轻轻点头，眼底笑意清晰：“挺有意思的。”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入路边停车区稳稳停下，干净利落的车门应声推开，舒疏提着精致小包走了下来。

　　她一眼就看见了路口的姐弟、李晓禾还有周翔，快步朝这边走来。
　　李晓禾眼前一亮，挥了挥手：“舒疏，你居然坐车过来了！”

　　舒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家刚好顺路，爸妈开车送我过来，省得走路晒太阳。”

　　苏靖安下意识瞥了眼气派的轿车，再看看自己拿的帆布包，悄悄往苏婧予身侧靠了靠。

　　舒疏轻声开口提议：“先一起去医院吧，等看完出来，咱们再去商场里逛逛。”

　　众人纷纷应声答应，一行人并肩沿路往前走，途经热闹商业街时，路边一家奶茶店，吸引了苏靖安的目光。想着姐姐马上要抽血，给她买杯甜的吧。

　　苏靖安随即脚步一顿，转头看向身边几人，主动扬声提议：“我们去买杯奶茶吧？今天我请客。”

　　随后率先迈开脚步往奶茶铺的方向走，走到奶茶店门口，玻璃门推开，茶香味道扑面而来。
　　几人跟着苏靖安走到桌前坐下，店员递来菜单，纸张上印满各式奶茶、果茶、甜品。

　　李晓禾率先扫了一眼，抬声道：“我要四季奶白芝士，正常冰，全糖，再加一份珍珠。”
　　舒疏指尖轻点菜单上的图案，语气轻快：“给我一杯葡萄奶冻，少冰少糖。”
　　周翔安静站在侧边，简单报了单：“龙井浓茶，常温。”

　　苏婧予沉思了一会，抬头看向弟弟:“我能不能喝冷…”话没说出就被驳回:“不可能。”

　　苏婧予沉默片刻，淡淡开口：“……猜到了。除了冰的我都没什么兴趣，算了，我…。

　　没等苏婧予说完，苏靖安对桌边站着的店员说道：“给她一杯桂花红枣奶茶，热的。”

　　苏婧予望着弟弟自顾下单的模样，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

　　一栋整洁雅致的医院大楼出现在眼前。舒疏领着众人进门，拿出手机拨通联系人的电话，简单说了两句，便有人接应他们。

　　接待的护士十分热情，径直带着苏婧予往采血室走。护士拉开采血室的门，熟悉的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

　　苏婧予坐下后下意识将手里温热的桂花红枣奶茶随手往身后递，这个动作早已成了习惯。每一次抽血，苏靖安都会安安静静站在她身后，稳稳接过她手里的东西，不用她回头确认。

　　奶茶顺利被人接住，她却浑然不觉弟弟并不在身后。方才进门时，苏靖安放心不下，跟着舒疏一同去找主治医生，细说她长期贫血、脾胃虚弱的状况。

　　她没多想，乖乖把小臂平放在采血台，安静等候。沾着碘伏的医用棉签在白皙的皮肤上来回擦拭，一阵凉意漫开，束紧的止血带箍住小臂，血管清晰浮现出来。

　　针头缓缓刺破皮肉，细微的刺痛转瞬消散，暗红色的血液顺着细管缓缓流淌，灌进透明采血管。一支装满，护士熟练换下空瓶，再接上另一支，一遍又一遍重复这套流程。
　　这样的画面她看过几十次，早已习惯，连紧绷的脊背都放松了几分。

　　一旁的李晓禾起初还觉得新鲜，可看着源源不断流进管子里的血，心底的笑意一点点褪去，只剩下沉甸甸的担忧。她凑到苏婧予身侧，不停找着学校里的趣事搭话，想分散她的注意力，可目光一落在流动的血液上，所有话又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什么都说不出口。

　　三支采血管依次装满，护士迅速拔出针头，递来干净棉签，“用力按住伤口五分钟。”

　　苏婧予听话地用棉签紧紧压住小臂，缓缓站起身，转身打算往等候区走去。
　　直到这时，她才后知后觉回头，想和身后的苏靖安说句话，身后却空荡荡的，只有周翔站在不远处，手里还捧着她刚刚递出去的那杯热奶茶。

　　“刚才靖安和舒疏去找医生沟通你的情况，我刚好站在后面。”周翔走上前，语气温和，“怕杯子摔了，就先帮你拿住了。”
　　 苏婧予小声道了句谢谢，按着棉签的力道丝毫没松。

　　李晓禾轻声道：“别愣着啦，我们先去休息区坐着等报告。”

　　两人一左一右陪着苏婧予走出采血室，刚拐过走廊，迎面撞上折返回来的苏靖安与舒疏。
　　苏靖安看见了周翔手里那杯桂花红枣热奶茶，眼神顿了顿，带着几分诧异。舒疏温和开口：“先去休息区坐会儿等报告吧。”

　　几人一同走到窗边沙发落座，李晓禾刚坐下就看向苏靖安，语气满是心疼：“刚才抽了婧予三管血，我都替她担心。”

　　苏靖安淡淡颔首，早已见惯这般场面，语气平静：“三管已经算少的了，之前深度检查的时候，她一次抽过五管。”

　　苏婧予一直按着棉签的手轻轻动了动，抬眼看向忧心忡忡的李晓禾，轻声安抚：“别担心啦，这个医生手法很好，一针找准血管，全程没有跑针，一点都不遭罪。”
　　苏靖安闻言，轻声说道:“是吗？那挺好”

　　李晓禾话音刚落，苏婧予便抬手松开了一直按在小臂上的棉签。

　　李晓禾瞬间慌了，连忙伸手凑过去：“唉唉唉！才三分钟多一点，怎么就松开了！”

　　苏婧予把棉签捏在指尖，将小臂抬起来给众人看，语气从容淡定：“放心吧，抽血抽这么多次，我对按压的时长很了解，不用看钟表，自己能判断的。看，一点都不渗血了。”

　　几人的目光齐齐落在她胳膊的针口处，确实没有血迹往外渗。

　　苏靖安凑近确认了一眼，悬着的心落下去几分，无奈叹道：“也就你自己心里有数，每次都把我们吓得不轻。”

　　舒疏轻笑一声：“常年复查练出来的本事，旁人可比不了。”

　　周翔坐在一旁，视线落在她平稳的小臂上，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将那杯温热的桂花红枣奶茶往她手边茶几上。

　　李晓禾还是放不下心，反复叮嘱：“就算不流血，也别用力磕碰胳膊。”

　　苏婧予点头应下，随手将用过的棉签丢进一旁的垃圾桶，静静靠在沙发上，等候检查报告。

　　远处护士站传来一声轻唤，护士手里捏着一叠纸质报告单，朝休息区的方向望过来。

　　“苏婧予的检查报告好了。”
　　 几人瞬间同时抬眼，原本松弛的氛围骤然绷紧。

　　苏靖安第一时间站起身，快步上前接过那张薄薄的报告单，指尖都有些发紧。舒疏紧跟着起身，凑到他身侧一同查看数据，方便待会儿陪同找医生解读。

　　苏靖安一行一行仔细扫过上面的各项指标，原本蹙起的眉头缓缓舒展，紧绷的肩膀也慢慢放松下来。

　　几人结伴起身，跟着护士走进诊疗室。

　　穿白大褂的医生接过报告单，指尖划过纸上密密麻麻的数值，语气平和却带着几分凝重。
　　“指标确实有好转，这点值得肯定，但我还是要跟你们说清楚。本质上贫血的调理是长期事，可她坚持服药、规范饮食这么多年，数值几乎纹丝不动，甚至有过几次数值不升反降。”

　　医生抬眼，视线扫过姐弟二人，轻声发问：“你们到现在，查清楚她贫血的根本诱因是什么了吗？普通缺铁性贫血，坚持食补吃药一年早该大幅恢复，她的情况可不对劲。”

　　这话一落，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这么多年大大小小的检查做遍，从来没有医生能准确说出她贫血的根源，只笼统判定为缺铁、脾胃吸收差。

　　苏靖安低声回答：“这些年我们只知道是缺铁，家里三餐一直刻意搭配补血食材，曾经她指标有一段时间恢复正常过，我们试着停药，但一停药…。”

　　舒疏上前半步，温和开口：“之前做过基础筛查，没有找到出血点，家族病史也排查过，没有遗传性贫血问题。”

　　李晓禾紧张地握住苏婧予冰凉的手，满心担忧。

　　医生闻言轻轻点头，提笔在病历本上写下备注说道：“对她来说，靠食补药物，治标不治本。这次指标回升只是一次浮动。”

　　医生顿了顿，把最坏的结果告诉众人：“按现在来说，如果后续依旧找不到发病根源，最坏的结果是她这辈子都不能断药。一旦停药，没几天各项数值就会断崖下跌，严重时就需要住院输血维持身体机能。”

　　苏靖安喉结重重滚动，眼底压着疲惫与无力，低声回话：“这些年我们跑过无数医院，几乎每个医生都和我们说过类似的话。”

　　周翔站在后方，眉头紧紧皱起，一字不落地听着诊室里沉重的对话，心底莫名发沉。
　　 李晓禾眼眶已经泛红，却不敢出声打乱对话。舒疏站在一旁，指尖无意识摩挲病历单，心里正盘算着全套加急检查的流程。

　　苏靖安转过身看着着苏婧予
　　“别先往最坏的地方想，今天我们一次性把所有检查做完，总会有头绪的，不管结果如何…”
　　 苏婧予垂着眼，不等苏靖安说完，哑着嗓子轻轻吐出两个字：“不了。”

　　诊室里骤然陷入一片死寂。

　　苏靖安瞬间僵住，眼底漫开错愕，语气带着难以置信：“你说什么？”

　　“算了吧，靖安。”苏婧予别开视线，声音满是疲惫。

　　“怎么能说算了吧！”苏靖安音量不自觉抬高，满心慌张。

　　苏婧予猛地抬眼：“够了靖安！你已经做得够多了，这么多年了，其实你心里也很清楚了吧。

　　她深吸一口气，后退几步，眼底漫上一层水雾，每一句都裹着经年累月的疲惫：“检查，我们做过多少次？大大小小各类筛查，总往医院跑。西药、中药，中西结合，数不清的调理办法，试过多少种，你不比谁心里清楚！”

　　她最后轻叹一口气，语气平缓:“你也差不多该成长了，不能再那么天真了…靖安。”

　　李晓禾眼泪在眼眶里翻涌，不敢插话。
　　舒疏敛了神色，安静伫立一旁。
　　周翔眉头紧紧拧起，看着苏婧予，心底漫开一阵难以言说的酸涩。

　　苏靖安僵在原地，方才急着辩解的话全数卡在喉咙，他怔怔望着和自己拉开距离的姐姐，心口阵阵发闷，半晌才发问：“……你口中的成长，到底是什么啊，我一直都不懂。”

　　“是放下吗？还是认命？”
　　 少年眼底翻涌着执拗与委屈，声音微微发颤：“抱歉，我从来都不认命。”

　　苏婧予看着自己的弟弟，所有强硬的伪装瞬间瓦解。她垂着眼，声音轻得近乎消散在空气里：“……我知道我该怎么活着。”
　　她顿了顿，不愿再继续陷在对峙里，抬眼看向身侧的李晓禾，轻声开口问道：“所以，我们能走了吗？”

　　李晓禾连忙上前一步勉强笑着打圆场：“好了好了，别说得这么沉重。今天咱们出来不就是打算出来玩的嘛”

　　舒疏跟着柔声接话：“嗯，快中午了，我们先去商场找餐厅吃饭吧。”

　　苏婧予笑着应下，眉眼平和，仿佛刚才的争执从未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