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梦赴远》欣笙

5、黄粱一梦 台

　　台下阳光温柔倾泻，李晓禾望着领奖台上身姿清亮的女孩，叹道：“要是能带拍立得就好了，真想把这一刻记录下来。”

　　苏靖安站在她身侧，语气无奈又通透：“别想了，学校不让带的。”

　　话音落，他抬手摸了摸自己颈间的银牌，又看向台上同样戴着银牌的苏婧予。

　　李晓禾忽然笑出声，打趣道：“都是第二名，这下该说你们不愧是姐弟了吧。”

　　台上的苏婧予清清楚楚听见两人的对话，笑了

　　一旁的周翔静静伫立，心底思绪翻涌。
　　视线久久落在领奖台上的少女身上，赛道上她奋力 奔跑的模样，在脑海里回放。

　　苏婧予正准备迈步走下领奖台台阶，苏靖安站在台下，视线扫向一旁迟迟没有离开的周翔，主动开口问道：“你怎么还不走？”

　　李晓禾立刻压低声音吐槽：“你怎么这么没礼貌。”

　　苏靖安依旧看着周翔，
　　周翔闻声侧过头，语气平和：“等他们下来。”

　　苏婧予和队友一步步走下领奖台。落地站稳后，她抬眼看向身旁的少年，想起对方默默给予的善意，轻声开口：“之前几次都承蒙你照顾，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周翔弯了弯眼，嗓音干净：“我叫周翔。”

　　“我是苏婧予。”她轻轻颔首，心底记下这个名字。

　　周翔看向她胸前的银牌感慨：“你刚刚冲线的时候，样子很耀眼。”

　　苏婧予被这句直白的夸赞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笑了笑：“只是尽力跑完而已。”

　　苏靖安一脸理所当然的傲娇模样，：“我姐本来就厉害，用得着你说？”周翔看着少年护短的模样，没有半点不悦，反倒勾了下唇角

　　李晓禾在一旁看得明明白白，眼底藏着几分看热闹的笑意。

　　李晓禾抬眼扫了一圈四周，开口提议：“我们找个树荫坐着歇会儿吧，婧予不能久站。”

　　苏婧予点头应下，几人一同朝着操场侧边的梧桐树荫走去。

　　几人走到树荫下的石凳坐着
　　微凉的风拂过，吹得人瞬间松弛下来。疲惫感也在这片安静的阴凉里，慢慢消散。

　　苏靖安目光时不时瞟向身侧的周翔，憋了半天还是忍不住开口：“你不是高三的吧？刚刚男子一千米拿第一，哪个班的？”

　　周翔坐在石凳另一侧，坐姿松驰，闻言淡淡作答：“高三（四）班。”

　　“居然和我姐一届。”苏靖安小声嘀咕。
　　 苏婧予听见，抬眼看向周翔，轻声搭话：“你跑步很厉害，尤其最后冲刺阶段。”

　　周翔弯了弯眼，视线落回她身上：“只是平时运动量大，你比我难得多。”
　　 “你这么喜欢夸人？”苏靖安立刻插嘴，满脸不服。

　　周翔没有在意少年的敌意，目光望向她，语气平缓：“之前二次在看见你独自呆着，那时候看着状态很差，和今天完全不一样。”

　　苏婧予心头轻轻一颤。原来那些独自压抑、不甘的时刻，被他默默看穿了啊。

　　“之前太钻牛角尖太久了。” 她低声轻笑，“不过，现在想通了很多事。”

　　“能放下束缚自己的东西，是好事。”周翔声音温和。
　　 话音刚落，一道怯生生的女声传来。
　　舒疏攥着衣角，犹豫许久才走到几人面前，目光直直落在苏靖安身上，脸颊泛红。

　　苏靖安，巷口那件事我要好好向你道谢，明天学校休息，…我们一起出去玩吧？”

　　苏靖安整个人猛地一僵，后背瞬间绷紧，耳尖唰地红透，连忙摆手：“不用特意道谢，换谁看见都会出手帮忙的，明天我还要陪姐姐去医院复查。”

　　舒疏摇了摇头，眼神格外认真：“道谢了我心里才能踏实，我知道一家不错的医院，我有熟人在那不用排队，可以的话一起去吧，检查完我们再玩。”

　　一旁的李晓禾看见舒疏的瞬间，猛地抬手拍了下脑门，心里暗自懊恼。刚才光想着婧予冲刺，这么有意思的大瓜居然忘干净了，李晓禾立刻压低身子凑近她耳边，语速飞快，把事情经过全盘托出，连少年当时中二的发言都没落下。

　　苏婧予安静听完，肩头微微发颤，没忍住低低笑出声，眉眼弯成温柔的月牙。

　　舒疏站在原地安静等候，目光缓缓扫过石凳上的几人，留意到苏婧予和苏靖安眉眼间相似的轮廓，试探着轻声开口：“这位就是你姐姐吧？你们姐弟俩长得很像。”

　　李晓禾眼底满是看热闹的趣味，觉得小姑娘虽然太容易害羞，做起事来却很因执。安静不插话，静静等着姐弟俩回应。

　　苏婧予看出他左右为难，柔声开口：“靖安想去就去吧，复查我自己完全应付得来。

　　苏靖安立刻摇头，语气满是坚持：“不行，你自己去身边没人照看，万一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舒疏见状适时开口：“既然这样，大家索性就都一起去吧。复查完再一起去玩，人多也热闹。”

　　周翔坐在对面，安静看着眼前这一幕，唇角噙着一抹柔和的笑意。

　　李晓禾在一旁看热闹看得尽兴，顺势搭腔：“既然人家小姑娘诚意这么足，不如我们就去凑个热闹，正好陪你复查。”

　　苏婧予微微思索片刻点头：“我倒是没关系，出去走走也好。”

　　话音落下，她下意识看了眼身前的周翔，礼貌开口询问：“你明天有空吗？要是不介意，也可以一起。”

　　周翔抬眼对上她柔和的目光，淡淡笑着：“我明天没安排，可以一起。”

　　这话一出，苏靖安整个人都蔫了，满心无奈。这下好了，不仅躲不开舒疏，还要和看着不顺眼的周翔共处一整天，光是想想就浑身别扭。

　　舒疏见所有人都应下，高兴地眉眼弯弯：“太好了，那我们明天上午十点，北陵路口碰面好不好？”

　　苏婧予应声答应下来，又叮嘱舒疏回家路上注意安全，少女羞赧地应了声，再次和苏靖安道过谢，才脚步轻快地转身离开。

　　树荫下终于恢复安静，只剩风吹梧桐叶的沙沙声响。

　　李晓禾再也绷不住，拍腿当场笑出声：“我们靖安要跟小姑娘单独约会咯，还带上我们一群电灯泡。”

　　苏靖安耳根通红，烦躁地说：“什么约会，只是道谢而已。”

　　苏婧予看着弟弟嘴硬别扭的模样，笑意始终挂在唇角，心头一片松软。今天好像把所有美好细碎的事情都凑齐了，和弟弟解开隔阂，跑完了四乘一百，身边还有陪伴自己多年的好友，意外结识了温柔的周翔。

　　周翔安静坐在一旁，目光落在少女带着笑意的侧脸上，心底轻轻感慨，今天的她，格外鲜活。

　　李晓禾侧头认真望着苏婧予，语气认真：“婧予，跑完步后，你变了。”

　　苏婧予微微一愣，轻声反问：“嗯？哪里变了？”

　　“我看见曾经的你了。”

　　苏婧予整个人愣住，心头猛地一震，一时失语。这些年她刻意藏起所有向往，连她都快忘了从前鲜活的模样，没想到李晓禾全都看在眼里。

　　一旁的苏靖安安静听着，望着姐姐柔和松弛的侧脸，心底深有同感，低声接话：“虽然还不算特别明显，但我也能感觉到。”

　　苏婧予沉默片刻，晚风拂乱她额前碎发，声音释然：“原来只有我自己，困在回忆里走不出来，但现在不会了，我会越来越好的。”

　　苏靖安鼻头发酸，声音真挚：“我知道你总有一天会这么想的。”

　　周翔安静坐在一旁，目光落在少女舒展的眉眼上， 心底漾开淡淡的暖意。
　　旧梦或是执念终将由她自己和解。

　　他远远见过她独自靠在跑道边失神的模样，见过她眼底挥之不去的低落，旁人再多安慰都只是无用功，唯有她自己愿意放下枷锁，才能真正走出困住自己的回忆。

　　李晓禾看着天色彻底沉下来，说起明天的碰面约定，出声提醒几人：“对了，别忘了明天上午十点在北陵街路口集合。”

　　说完她又转头看向苏婧予，语气满是不放心，反复叮嘱：“还有你们俩回家之后，婧予你第一件事记得把调理贫血的药吃了，别熬夜。”

　　苏婧予失笑，轻轻点头应下：“知道啦，我不会忘的，今晚一定早睡。”

　　苏靖安在一旁跟着附和，拍着胸脯保证：“我盯着她，到家就催她吃药，绝对不让她熬夜。”

　　周翔闻言，顺着轻声补了一句：“好好休息，明天出门也不用赶太早。”

　　四人一同起身，顺着铺满梧桐碎影的步道往校门走去。落日的余晖落在几人肩头，一路安静平缓。
　　路口处周翔停下脚步，朝三人微微颔首道别：“我要往右拐了，明天见。”

　　苏婧予轻轻点头回应，和靖安晓禾接着往前走去。

　　刘暄倚着墙站在路边，脚边散落着几颗糖纸，显然等候许久。见周翔走来，他立马直起身，语气抱怨：“你把我忘了？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

　　周翔缓步走近，语气平和地解释：“刚刚在操场碰到熟人，聊了一会儿，耽搁了。”

　　刘暄撇撇嘴，目光下意识往他方面的方向瞟了一眼，压低声音打趣：“熟人？就是之前那个脸色不太好的女生？我在这等你快半小时，合着你在那边陪人家谈心。”

　　周翔没有否认

　　两人沿着街边慢慢往前走，刘暄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明天跟我一起去商场吧，我另外约了个兄弟，正好介绍你们俩认识。”

　　周翔脚步未顿，语气平静回绝：“不行，我有约了。”

　　刘暄一愣，挑眉打量他：“有约？什么安排，比跟我们出门还重要？”

　　“和刚才操场碰见的几个人约好去转转。”周翔淡淡解释。

　　刘暄瞬间来了兴致，嘴角勾起促狭的笑：“哦——又是她？你特意留下来陪人家谈心，现在还主动约好出门。”

　　周翔懒得和他争辩，只是目视前方道路：“只是碰巧约到一起。”

　　“以前可从没见你特意记住陌生人的行程”刘暄见他不反驳便说道:“提醒你一句，别过分上心，免得最后徒增麻烦。”

　　“我心里有数。”周翔淡淡应下。

　　两人走到分岔路口，路灯次第亮起，暖黄光晕铺满人行道。
　　刘暄挥挥手和他道别：“我先走了。”

　　周翔点头应声，目送刘暄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接着往自家走中。
　　心中回荡着方才少女那句“原来只有我自己，困在回忆里走不出来”的声音

　　苏婧予和苏靖安并肩推开家门，暖融融的客厅灯光瞬间裹住姐弟二人，鼻尖先一步嗅到饭菜淡淡的香气。

　　平日很少归家的父母回来了，姐弟二人当场愣住，心底翻涌着错愕，距离上次分开才短短一周。

　　苏靖安压不住心底的诧异，率先开口：“这次你们怎么回来这么快。”

　　父亲擦了擦沾着水汽的手，缓步走出厨房，语气沉缓，藏着不易察觉的无奈：“我们明天一早又要动身离开，这一趟出门要待很久，…短时间之内都回不来了。”

　　母亲目光细细扫过苏婧予的脸色，语气满是关切：“今天运动会累坏了吧？回来正好，我们特意抽空回来做了晚饭。”

　　餐桌之上，饭菜热气袅袅，苏婧予一改往日沉默寡言的模样，眉眼舒展，主动和父母说起明日的安排。
　　“明天不上课，我和晓禾、靖安还有几个朋友约好，去北陵街。”

　　一旁的苏靖安紧跟着搭话，少年语气轻快：“我之前帮过的一个女生，她说为了感谢我，特意约我们出门。”

　　姐弟俩一唱一和，说笑间偶尔互相打趣，满桌鲜活的模样让父母不由得频频对视，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讶异。

　　晚饭闲谈结束，苏婧予端着水杯回自己房间休息，客厅只剩下苏靖安与父母。

　　父亲擦了擦嘴角，轻声发问：“靖安，你姐姐这段时间，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今天整个人的变化实在太大。”

　　话音刚落，母亲瞬间绷紧神经，眉头紧锁，满心担忧：“她是参加运动会什么项目了？她那身子现在可经不起折腾。”

　　苏靖安连忙抬手安抚二人，解释道：“别担心，姐只报了校运会四乘一百接力，每个人跑的距离很短，医生之前也说过适度活动没关系不是吗？”

　　他停顿片刻，脑海里浮现出傍晚操场姐姐释然的神情，继续补充：“她应该不再沉溺过去了。”

　　母亲长长叹了口气，眼底泛起一层浅湿：“是真的吗？如果她这么想就太好了。”
　　父亲抬手轻轻拍了拍苏靖安的肩膀，低声说道:“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我们明天走也能放心些了”

　　苏靖安郑重地点头，窗外夜色沉沉，屋内暖黄灯光铺满客厅，一家人悬了数年的心，终于稍稍安定。

　　苏婧予吃过药躺在床上，周身的疲惫尽数散开，眼皮沉重地合上，慢慢坠入梦境。

　　她睁眼发现，自己在小时候常独自待着的破旧篮球场。晚风卷着尘土掠过耳边，远处传来一声声篮球击打地面的声音。

　　她下意识转头回望。
　　一个小女孩站在三分线处，怀里抱着磨掉皮的旧篮球，一双眼睛干净透亮，那是尚未被病痛困住的小学时期。

　　小女孩歪了歪脑袋，望着此刻已经长大的苏婧予，软糯的嗓音轻轻响起：“姐姐，你是谁？”

　　苏婧予僵在原地，心口猛地一酸，缓步上前，轻声回应：“我是…”

　　话音未落，周遭画面骤然扭曲

　　等视线稳定下来，她已然站在了初中学校的天台。四面八方飘来细碎的议论声，声音嘈杂纷乱，可她四处张望，却始终找不到说话的人。

　　混乱里，一道尖锐又愤怒的女声穿透杂音，是李晓禾。

　　她猛地扭头看向天台门口，另一个自己孤零零立在那里，眼神空洞，死气沉沉地与她遥遥对望。苏婧予看得心口发闷，不忍再对视，仓促转过身。

　　映入眼帘的却是高中操场的长椅。
　　高一的自己垂着头坐在椅上，手死死攥着化验单，周身裹着化不开的低落。

　　眩晕感袭来，是校运会的跑道。
　　她站在跑道上，握住接力棒，双脚却像灌了铅，钉在原地，半步都迈不动。几乎在一瞬间，她的身体里撕裂出来另一个自己，迎着阳光，奋力向前跑去。

　　苏婧予急切地想要奔向自己，可双脚如同被无形的绳索捆住，无论怎么使劲，都无法靠近分毫。

　　失重感骤然砸落——
　　咚——
　　她重重摔倒在地，身侧还躺着李晓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