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梦赴远》欣笙

4、开幕 运

　　运动会正式开始前，操场各处人声嘈杂，李晓禾绕开拥挤的人群，找到了看台坐着的苏靖安，走到他身边停下。

　　“你姐姐这些天一直很担心你。”
　　 苏靖安抬眼瞥了她一下，又立刻别开脸，满不在乎的模样。

　　“上课总走神，各科老师都点名提点过她好几次，…每天放学练接力也是。”李晓禾语气如常:“别忘了，我们今年就要高考了，等她明年去上大学，那时你才高二，你这么不成熟，她怎么可能放心。”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苏靖安的肩膀，眼底带着了然：“家人之间，哪有隔夜仇。”

　　话音落下，不等苏靖安开口，李晓禾转身就走，留给少年独自消化情绪。

　　身旁同班同学凑过来，胳膊肘捅了捅他，好奇追问：“咋了这是？跟你姐吵架了？”

　　苏靖安抿嘴，没有答话。

　　广播响起，高一男子一千米参赛选手检录的信息传入所有人耳中，他慌忙起身，将心中杂乱的情绪压了下去。

　　很快他与另几名参赛同学站在起跑线上，发令枪响的瞬间，所有人一同冲了出去。一眨眼的功夫，苏靖安就甩开两名落后的选手，稳稳保持在第三的位置。

　　他本就不在意名次，当初报名纯粹是班里没人愿意跑一千米，全班同学一致认为他最合适，最后他就在同学的劝说下报的名。

　　可耳边不停传来本班同学呐喊声和加油声，他还是加快了步伐，渐渐追上了前方第二名，两人并肩向前跑着。

　　看台处，苏婧予安静坐在人群堆里，目光看向跑道上那个熟悉的身影。

　　李晓禾侧头感叹一句:“不赖嘛”

　　她没应声，只是默默从帆布包里扯出一条横幅展开。

　　红底黑字，清清楚楚印着苏靖安三个大字。
　　李晓禾整个人懵了，一时忘了说话。

　　她伸手，将横幅的一角递到李晓禾手里，自己攥住另一头。两人拉开横幅，高度刚好不会挡住身后同学的视线，可这鲜亮的红，依旧无比显眼。

　　随后视线重新回到跑道上的少年，声音混在此起彼伏的吵闹声里：“曾经小学举办运动会，…那时给他定制的。”
　　 李晓禾望着她笑了。

　　赛程来到最后一圈，苏靖安调整着呼吸，目光随意扫过一侧高三看台，一眼就看到人群里那扎眼的红色。

　　他双眼微微睁大，觉醒难以置信，连步子都慢了半拍。

　　姐姐居然带了这个。
　　李晓禾先前和他说的那些话，声音传进脑海。

　　哨声从前方传来，他猛地回神，攥紧拳，朝着终点奔去。

　　慢下来的步子骤然提速，千钧一发之际，他超过了身旁选手，定格在第二名。

　　又是2声哨响，顾不上名次，他站稳身子后，想起小学的运动会上，姐姐也如同现在这样。

　　回过神来，苏靖安站在领奖台上，银色奖牌挂在脖子上，沉甸甸的。

　　他抬眼，苏婧予和李晓禾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前方不远处，笑得看着他。少年心头一松，随即扬起灿烂的笑容回应，姐弟两人之间无半句交谈，但时刻，隔阂尽数消散。

　　没等他走下颁奖台，几个高三班的学生穿过人群走到苏婧予身边，低声告知班主任找她。苏婧予匆忙同李晓禾叮嘱两句，转身快步离开
　　 苏靖安走下台，伸手接过李晓禾递来的矿泉水，拧开瓶盖问：“姐姐怎么走了？”

　　李晓禾望着苏婧予离去的方向，笑着回道：“班主任找她，好像是四乘一百接力的事。”

　　话音刚落，胳膊忽然被轻轻捅了一下。

　　一个女生站在身侧，脸颊通红，手指局促不安地反复绞着衣角，像是鼓足了很大勇气，却迟迟不敢开口。

　　苏靖安眼底满是疑惑。

　　一旁的李晓禾瞬间看破一切，嘴角笑意压都压不住，心里暗自偷笑，好家伙，这小子，悄悄走桃花运了？

　　女生小声开口：“那个……谢谢你。”

　　苏靖安更茫然了：“什么？”

　　女孩垂着眸，声音细细软软：“那天巷口，你帮了我。”

　　傍晚巷子里，她被几个校外男生堵住拦路，几人嬉皮笑脸地围上来，她害怕得连连后退，说自己没有带钱。那群人恼羞成怒，直接伸手抢她的书包，正要动手时，远处忽然响起隐约的警笛声。

　　那时，是路过的苏靖安悄悄报了警。
　　在警笛响起前他并没有露面，担心打草惊蛇。

　　那帮人终于察觉，气急败坏地叫嚣：“想当英雄？你躲着算什么本事！”

　　少年只淡淡扯出一抹挑衅的笑，心里不屑:“我不跟废物浪费口舌，有什么话，去警局说就够了。”

　　回忆慢慢回笼，苏靖安终于想起那件事，恍然点头。

　　“啊，原来是你。”他语气坦荡又认真，“没什么好谢的，我刚好路过。看见别人有难，不可能袖手旁观。不过你以后一定要学着保护自己，不是每一次都刚好有人路过。”

　　一旁的李晓禾微微张大嘴，第一次她直观了解了婧予囗中他弟弟的正义感，又忍不住被他直白的直男发言逗笑，心里疯狂想着，好想立刻把这件趣事讲给婧予听。

　　苏靖安全然没察觉气氛微妙，认真说道：“我叫苏靖安，高一二班的，以后有需要帮忙的可以找我。”

　　李晓禾在旁默默腹诽：感觉好中二啊。

　　女孩脸颊红得快要滴血，语速飞快：“我、我知道！我叫舒疏！真的谢谢你！改天我请你吃饭！也恭喜你拿第二名！再见！”

　　不等苏靖安回应，她匆匆鞠了个小躬，转身飞快跑远。

　　苏靖安看着她背影，一脸茫然，转头看向憋笑的李晓禾：“你笑什么？…笑得好诡异。”

　　李晓禾心里满是好笑，也没再多逗留，跟他道别，转身去找苏婧予，迫不及待想分享刚刚的小八卦。

　　可等她找到苏婧予，话还没出口，就先听见婧予低声说着:

　　“晓禾，我要跑四乘一百最后一棒了。”
　　 苏婧予解释，原本她是第三棒，可原定最后一棒的同学突然生病缺席，老师临时调整顺序，让她顶上冲刺位，同时班里重新补选了第一棒。

　　班主任一直清楚她身体偏弱，本不愿让她参赛，但她坚持要参赛。一百米冲刺距离短，便默许了。可临时换最后一棒，谁都知道压力最大。

　　老师特意叮嘱她：最后一棒冲刺不用逼自己，拿不到名次也没关系。

　　李晓禾听完所有经过，瞬间把刚才的八卦抛到脑后，认真看着她：“明白了，就像我们之前说好的那样。”苏婧予轻轻点头。

　　时间过得飞快，高一、高二的所有赛程依次落幕，很快轮到高三组。。

　　高三男子一千米。

　　苏婧予和李晓禾在看台上，看着跑道上挺拔的少年身影，微微一怔。

　　“是他？”

　　少年起跑时稳居中游，节奏沉稳，最后一百米骤然加速，爆发力极强，稳稳拿下第一。

　　苏婧予心底感叹，这人跑得真快。

　　此时的苏靖安，担心即将上场的姐姐，早已守在终点线旁。

　　刚刚拿下一千米第一的周翔领完奖牌，径直走到他身侧站定，侧头朝他温和一笑。

　　苏靖安顿时觉得莫名其妙。

　　女子八百米很快开赛，苏婧予提前去检录处等候，八百米结束后，就是四乘一百接力。

　　李晓禾不放心，兜里揣了好几块巧克力，快步走到终点围栏边等候。

　　抬眼便看见苏靖安和刚刚那个夺冠的男生并肩而立。

　　一个挂着银牌，一个挂着金牌，两人站在成箱的矿泉水旁，画面莫名显眼。苏靖安一会儿困惑打量身旁的人，一会儿又满脸担忧望向赛道，神情来回切换。

　　李晓禾忍不住笑出声，走过去道：“八百米结束后就到婧予了。”

　　苏靖安立刻绷紧神经，认真道：“我比自己比赛还紧张。”

　　李晓禾火上浇油：“你姐是最后一棒哦。”

　　苏靖安瞬间瞪圆眼：“啊？！”

　　“没办法，原定的人突发状况，只能她顶上，我也担心。”

　　…更紧张了
　　 身侧的周翔突然开口：“我觉得她没问题。”

　　苏靖安一脸警惕看向他：“你谁？”

　　周翔笑意温和：“你好，我叫周翔。”

　　苏靖安悄悄凑到李晓禾身边，压低声音：“姐姐新朋友？我怎么从没听过。”

　　李晓禾失笑：“你们姐弟冷战那么久，我也没机会给你说。”

　　她想了想补了句：“也不算，婧予提过的、好人。”

　　苏靖安满脸不信：“他？”他上下打量两眼，满脸写着不顺眼:“看着怪怪的，哪里像好人，别什么人都随便交朋友。”

　　李晓禾哭笑不得：“哪里怪了，明明长得还挺好看的，心思也细。”
　　怪不得能被婧予称为好人

　　两人小声拌嘴间，女子八百米赛程结束，选手们纷纷气喘吁吁冲过终点。

　　一旁的周翔随手搬过矿泉水箱，安静站在路边，每位疲惫路过的选手，他都递上一瓶水。

　　苏靖安盯着周翔递水的模样，对着李晓禾撇嘴：“现在看着，更不顺眼了。”

　　李晓禾憋笑：“人家好心给选手送水，招你惹你了？”

　　“无事献殷勤。”苏靖安皱着眉，视线牢牢锁在周翔身上，满是防备

　　李晓禾无奈叹气，也懒得跟他争辩，目光转向检录处的方向提醒：“别闹了，婧予马上就要上场了，专心看比赛。”

　　苏靖安这才勉强收回打量周翔的视线。

　　婧予和三名队友站在指定位置等候就位，其余班级队伍也陆续站定，整条赛道气氛紧绷到极致。

　　李晓禾和苏靖安站在终点外，紧张得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一个抿紧唇不敢呼吸，一个频频咽着口水，眼底全是悬着的心。周翔安静立在侧旁，目光始终落在跑道起点，沉稳却难掩担忧。

　　尖锐的哨声划破操场，高三女子4×100接力赛，正式开赛。

　　第一棒、第二棒、第三棒接连稳稳交接，各班差距死死咬在一起，风声擦过耳畔，呐喊翻涌。

　　第三棒朝着最后一棒交接区冲刺而来时，班里所有人、场上三名队友的心齐齐悬到嗓子眼。

　　李晓禾牙关紧咬，汗珠顺着脸颊滑落。苏靖安喉结重重滚动，连呼吸都放轻。

　　苏婧予站在交接点，清晰听见身后其他选手的脚步声步步逼近。

　　从未有过的压力沉沉砸下来。

　　一瞬间，幻觉重叠在眼前——她看见过去无助的自己，被困在原地，迈不开腿、跑不起来。

　　不。

　　她狠狠咬紧下唇，齿尖陷进皮肉，口腔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我才不要。

　　下一瞬，接力棒稳稳落入掌心。

　　指尖骤然收紧，她身体猛地前倾，全力俯冲而出。

　　冲出的那一刻，意料之外的、轻松和开心

　　过往所有不甘、压抑、无人知晓的痛苦，一幕幕飞快掠过脑海，却再也困不住她分毫。

　　这一刻，残破的身体带来的桎梏仿佛全部褪去，只剩下胸腔里滚烫、鲜活、剧烈跳动的心脏。

　　她不看身旁对手，不看差距和名次。
　　整条跑道，只剩下她自己。

　　风扑在脸上，所有困住她的过往，通通被甩在身后。

　　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细碎温柔在心底亮起：父母笨拙却真切的温暖、闺蜜岁岁年年的偏爱、弟弟别扭又真诚的在乎、陌生人突如其来的善意、同学们不加掩饰的鼓励与呐喊。

　　眼底渐渐浮起一层湿热的水光。

　　她看见的不再是灰暗的过去，是透亮的前路，是崭新的未来。

　　她不知道自己算不算真正放下，可她清楚地知道——

　　困住她的东西，消失了。

　　她是苏婧予，她依旧是苏婧予。

　　风驰电掣的赛道上，她忽然笑了，最坦荡、最鲜活灿烂的一次笑。

　　终点外的苏靖安彻底怔住。
　　太久了。

　　他真的太久没见过姐姐这般鲜活、明亮、不带一丝阴郁的样子了。

　　短短一百米，漫长得像跨越了一整个灰暗青春。

　　李晓禾最先回神，不顾赛场秩序，快步冲到终点前几米，张开双臂，眼底是滚烫的感动与明亮的笑意。

　　白线掠过的一瞬，苏婧予冲过终点。

　　咚——
　　巨大的惯性狠狠带着两人双双跌落在塑胶跑道上。

　　落地的声响沉闷，却压不住两人肆意又轻松的笑声，清亮地漾在风里。

　　这一声落地，瞬间拉回苏靖安所有思绪。

　　他从巨大的震撼里惊醒，不顾一切朝着两人奔去。

　　周翔也迅速拿出矿泉水，快步跟上。

　　苏靖安蹲在地上，看着笑着的两人，眼眶泛红。

　　塑胶跑道的热气透过校服布料传上来，苏婧予撑着地面缓了好一会儿呼吸，胸腔还在剧烈起伏，嘴角的笑意却丝毫压不下去。

　　她是第二个冲过终点的，没能拿下第一，可心底没有半分失落，只剩下前所未有的松弛。

　　两人搀扶着缓缓坐起，李晓禾搂着她肩，声音带着点哽咽：“我从来没见过你跑成这样。”

　　苏婧予侧头看她，气息不稳：“我自己也没想到。名次不重要，这就够了。”

　　苏靖安指尖悬在姐姐胳膊旁，后怕让他不敢轻易碰：“身体撑得住吗？有没有哪难受。”

　　她笑着摇了摇头。

　　周翔这时也走到几人身旁，将矿泉水递到苏婧予手边，声音温和平稳：“先喝点水缓缓，别大口猛灌。”

　　苏婧予抬眼看向他，礼貌地道了声谢，伸手接过。

　　苏靖安见状，嘴上没多说什么，眼底那点防备却依旧明晃晃摆着。

　　周遭同班同学一窝蜂围上来，此起彼伏的祝贺声将几人包裹。

　　没过多久，班主任拨开人群快步走来，蹲下身担忧地打量苏婧予的脸色：“身体有没有不舒服？头晕或者胸闷一定要说。”

　　苏婧予握着水瓶摇头：“老师，我没事。”

　　班主任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轻松：“那就好。”

　　李晓禾从口袋摸出几块巧克力，剥开封纸塞进她手里：“早就给你备好了。”

　　苏婧予捏着醇厚的巧克力，暖意顺着指尖漫进心里，小口咬下一块，冲淡了喉咙里残留的血腥味。
　　周围有同学反应过来催她：“婧予，去领奖，我们班拿第二啦，四人都有银牌！”

　　苏婧予缓得差不多了，慢慢站直身子，眉眼清亮温柔。

　　“走吧，领奖去。”她轻轻笑了笑。

　　班主任看着她松弛的状态，彻底放下心来，笑着摆手：“去吧去吧。”

　　苏靖安主动往前半步，一路陪着她往领奖台方向走。
　　周翔跟在身后，安静随行，目光落在她单薄的背影上，不言不语，却处处妥帖。

　　四人并肩穿过涌动的人流，阳光温柔洒落。
　　方才赛道上的挣扎、释然尽数沉淀下来。

　　苏婧予站在第二名的领奖台上，工作人员依次给四名队员挂上属于各自的银色奖牌，微凉的金属贴在颈间，沉甸甸的触感真实又安稳。

　　风拂过她的发梢，她低头看着胸前的银牌，扬起唇角。
　　不是第一名，却是她与自己和解的最好证明。

　　台下，李晓禾用力朝她挥手，笑得眉眼弯弯。苏靖安仰着头望着领奖台上的姐姐，由衷的自豪。周翔安静凝望，眼里是独属于她的温柔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