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一年有两个季节》纪任意

43、第43章 十枚五角 十枚十分 “所以，你

　　楼道里嘈杂的议论声被远远抛在身后，两个人一步一挪，缓慢走出阴冷封闭的楼梯间。
　　好不容易挪到医务室门口，冬铃抬手推开虚掩的门。
　　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校医正低头整理药柜，听见动静抬头，一眼就看见李沛榆手肘不断渗血的校服，还有高高肿起、已经微微变形的脚踝，神色立刻严肃起来。

　　“先坐到诊疗床上。”校医连忙走过来，伸手扶住李沛榆另一边胳膊，和冬铃一起小心翼翼把她安置在床上。

　　李沛榆刚坐下，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浑身抑制不住地发抖，牙齿轻轻打颤，却死死咬着下唇，不肯再放声哭出来。手肘的擦伤，脚踝一碰就剧痛难忍。

　　校医熟练折起她裤脚，看到肿胀的踝关节，眉头紧锁：“脚踝高度肿胀，大概率韧带撕裂，不排除骨裂，手肘大面积擦伤，需要清创消毒，等下必须联系家长，尽快去医院拍片检查。”
　　说完，校医转身去拿碘伏、纱布和冰袋。

　　医务室只剩下她们两个人，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走廊的窃窃私语。
　　冬铃站直身子，肩头被压得发酸，她轻轻揉了揉肩膀，安静站在床边。

　　长久的沉默之后，李沛榆终于抬起头，眼眶通红，睫毛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无力。
　　“你不怕被牵连吗？”

　　她轻轻摇了摇头，“有什么好怕的。”声音清浅却异常笃定，没有半分犹豫。

　　李沛榆想起了两周之前在厕所里给她一份体面的女生，声音很像冬铃。

　　这场霸凌是一场循环。

　　她不想冬铃被牵扯进来，而且还是给过她帮助的女生。

　　校医帮李沛榆处理好伤口，冬铃一直等在旁边，在校医叮嘱一定要去医院的话语中慢慢往外走。
　　李沛榆开始并不让冬铃扶着她，或许应该划清界限，这样冬铃不会卷进来，只是冬铃像是没察觉似的，她不想说出一些伤人的话。

　　李沛榆的脚踝不敢落地，大半的重量都倚在冬铃单薄的肩头，她指尖攥得发白，始终刻意和冬铃拉开一点细微的距离，想要保全眼前这个善意的人。
　　“你真的没必要帮我。”她垂着眼，声音轻得像随风飘散的絮，带着浓浓的疲惫和自责，“她们睚眦必报，今天我吃了亏，转头就会把火气撒在你身上。帮我，只会让你惹上麻烦。”

　　刚才楼梯间那群人看戏的眼神还历历在目，淡漠的、玩味的、幸灾乐祸的，所有人都冷眼旁观，唯独冬铃，冲上来扶住狼狈倒地的她，不顾所有人的目光，把她从阴暗目光的楼梯间带了出来。

　　冬铃脚步放缓，侧头看了看身边强忍疼痛、浑身紧绷的女孩，语气平淡又温柔：“不会，我也不怕。”
　　她微微用力，稳稳托住李沛榆的身体，抵消了她下意识的躲闪：“你没错，不需要感到愧疚。”

　　李沛榆鼻尖一酸，积压了许久的委屈瞬间翻涌上来，滚烫的泪水险些再次坠落。在这个人人自保、欺软怕硬的学校，善意是最稀缺、也最易碎的东西。所有人都怕被霸凌者盯上，怕被孤立、被针对，唯独冬铃，坦荡又勇敢。

　　已经上课了，两人慢慢走在空旷的走廊里，阳光斜照过来，落在地面的瓷砖上，明暗交错。
　　“她们不会善罢甘休的。”李沛榆苦笑一声，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她们一定会找你算账。”
　　冬铃目视前方，眉眼清冷淡然，没有丝毫畏惧。

　　“那就等着。”

　　简单的几个字，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撼动的坚定。

　　她从来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从前只是懒得纷争，不代表她会任由恶意肆意践踏。

　　等她们坐不住。

　　冬铃扶着李沛榆缓慢挪上了二楼，“你在几班？”

　　“信乐五班。”李沛榆低声说，“你把我送到前面拐弯就行，不要去我们班门口。”
　　“没事。”冬铃不顾李沛榆小声劝诫，无视路过信乐班同学探究的目光，时不时抬头观察教室门牌。

　　视线掠过一块块挂在门框侧边、有些边角磨损的亚克力班牌，冬铃的脚步没有半分停顿，稳稳半架着身旁的人，一直走到信乐五班门外才缓缓停下。
　　老师和教室三分之一的同学转过头，目光齐刷刷落过来，好奇打量一瘸一拐的李沛榆，又落在扶着她的冬铃身上。

　　老师在习题册上的题，信乐班的三分之二不在教室的同学大多泡在声乐教室。
　　老师最先反应过来，放下手写笔走过来，“没事吧？怎么搞的？”
　　“没事，不小心摔了一跤。”李沛榆摇头。

　　等李沛榆安顿好，冬铃回到一楼的文化理科三班。

　　冬铃一早就发消息给许阳，让她先走，她有点事情。

　　一下课，冬铃快速收拾好书包，从教室前门出去，走得很快，没有看见郑雨薇欲言又止的样子。

　　冬铃上二楼后，径直去信乐五班门口，李沛榆一个人扶着桌沿缓慢移动，抬头是撞进冬铃的眼睛里。

　　李沛榆很懵圈，怎么突然就上了冬铃的车，被带到医院拍CT，坐在大厅的等候椅上，很久，她才回过神，拿出手机，“我把钱转给你吧，谢谢你带我来医院。”
　　“先加个好友吧。”冬铃翻出自己的微信二维码，摊在李沛榆身前。

　　李沛榆指尖微微发颤，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还泛着红的眼尾。她迟疑两秒，点开微信扫一扫，镜头对准冬铃递过来的二维码。扫描成功，申请好友的页面跳了出来，她指尖顿了顿，在备注一栏敲下冬铃的名字，按下发送。

　　几秒之后，好友通过。

　　页面刚跳转至聊天框，李沛榆立刻点开转账，把CT挂号拍片的那笔钱原封不动输了进去，指纹支付后，弹出来“你的立商银行可用余额不足，可更换付款方式继续支付”。
　　她返回后去余额看了眼，把余额全输进去，112.5。

　　“今天谢谢你。”她声音压得很低，医院大厅人来人往，嘈杂人声在四周流转，她垂着受伤的那只脚，脚踝依旧肿得很高，不敢随意落地，“我手机里的钱不多，下次我带现金给你。”
　　冬铃低头看着聊天框弹出的转账提示，点了接收，“不用谢。”

　　“你饿不饿？我去买点吃的。”

　　李沛榆有点不好意思，在她还没表态，冬铃起身把手机放在校服上衣兜里，“你在这等我会。”
　　李沛榆望着冬铃逐渐走远，她在此之前不了解冬铃，第一次知道她的名字还是在初中的时候，程锦熠说迟卓夏在找一个叫冬铃的女孩子。

　　深海艺高的风从来都不算温柔，霸凌、排挤、冷眼、算计，原来不是这样的，她也是有朋友的，只是在她救下那个被欺凌的女生后，一切都变了，被欺凌的对象变成了她，连带着那个被她救下的女孩也成为她们的一员，她的朋友也在疏远她。

　　她明白，那个女生只是不想再被欺负，她不怨恨，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她选择救下那个女生，也自愿承受那样做的后果。

　　而现在亦如她一样，像救下那个女孩一样救下她。

　　思绪轻轻飘远，初中那段模糊的记忆再次浮上来。

　　程锦熠漫不经心的一句闲谈，她记了许多年。

　　——迟卓夏在找冬铃。

　　因为迟卓夏也是她的朋友，她会帮忙注意。

　　那时候的她只是旁听者，隔着遥远的人群，听过这个清冷又特别的名字，从未想过多年之后，自己会以这样狼狈不堪的姿态，与这个人真正相识。

　　她。

　　温柔、干净、冷静，眼底藏着不输任何人的锋芒。

　　很久，冬铃才拎了一包零食还有包子奶茶回来，把奶茶递给李沛榆，“喝点奶茶。”
　　冬铃自己拿了个面包，撕开包装吃了一口，转头看李沛榆，“不合你胃口吗？”
　　“不是。”李沛榆用吸管扎开奶茶，“你不喝奶茶吗？”

　　“我有忌口。”

　　冬铃轻飘飘一句，让李沛榆察觉到自己说错了话。

　　“不好意思。”

　　“没事。”

　　很快就到了一个小时，冬铃去自动取片机取了片子，冬铃租了个轮椅，推着李沛榆去找医生，医生点头，“踝关节韧带撕裂，伴随软组织严重挫伤，无骨裂，但需要静养至少两个月，禁止剧烈运动。”

　　“好的。”

　　冬铃将李沛榆送到单元楼下，在冬铃要将李沛榆继续送回家时，被李沛榆拒绝，“不用了，谢谢你送我回来，麻烦了，但是我的事情你还是不要管了，我不想你也受到伤害。”

　　“他们的手段很多，很脏，独善其身吧。”

　　李沛榆下意识想推开，想和她保持距离，不想再连累她，可手腕被轻轻扶住，力度温和却不容挣脱。
　　“别躲了。”冬铃轻声道，“没用，也没必要。”
　　“我从来不信独善其身。所有人都选择沉默，恶意才会肆无忌惮地滋生。受害者只会越来越多，恶性循环。”

　　“所以，你这样说，并不会让我放弃，所以你放弃继续劝说我吧。”

　　李沛榆一怔，心脏猛烈跳动。
　　天色渐暗，李叔从车上下来，和冬铃一起送李沛榆上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