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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30章 潮湿的记忆 我想留在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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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脏病让她惜过命,也厌过命。比任何人都懂得,活着、平安,是最珍贵也最易碎的东西。
她接受所有人在她的态度下的渐行渐远,可以坦然面对孤独与遗憾,却不能接受,又有一个人,因为她,放弃好好活着。
冬铃思量了半分钟,还是回拨了过去,只是因为不放心迟卓夏。
手机铃声只响了几秒,前奏只响了几声,就接通了,“怎么了?”
“你回家了吧。”冬铃问。
“正在往回走……”
冬铃知道答案就将电话挂断,就这样吧。
她早就知道了,不是吗?
第二天早晨,准时出现在她房间的药片,安静躺在纯白药盒里,这小小的方寸之物,才是要一直跟着她、陪她熬过岁岁年年、漫长余生的东西。
他们吃完早饭,一起坐丰田埃尔法保姆车离开半山别墅。平稳的车身碾过覆雪的山路,滤去所有颠簸,一如家人为她铺平的人生路,安稳、妥帖,毫无风浪。
回到家,冬铃将那束空运而来的矜贵铃兰随意递给佣人,让其随意处理。
她拆开剩下的快递盒,外层是厚实的泡沫保温箱,里面静静躺着迟卓夏亲手做的手工艺品。卡片边角温润,落款处工整落着名字,还有那个古怪又别致的称呼。
青苹果圣诞树。
她握着小剪刀,轻轻划开泡沫包装。
青绿色的螺旋环层层盘旋向上,错落缠绕,像一圈圈兜转的时光,最顶端稳稳托着一颗圆润饱满的青苹果,环心的位置,蜷着一只毛茸茸的炸毛小羊摆件,乖巧又笨拙。
冬铃指尖轻轻碰了碰开关。
暖黄色的柔光骤然漫开,温柔铺满整张桌面,摆件顺着轴心慢悠悠旋转起来,细碎光影流转摇曳,落在纯白的桌面,温柔又安静。
她垂眸看了许久,心底轻轻落了两个字:好丑。
丑得独一无二。
没有扔掉,也没有收进收纳柜,随手摆在了画室画架旁的矮桌上。
她抬手锁上了画室的门。
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满室的松节油气息,也暂时锁住了她的自由。
前几天,冬柏诚早已敲定好所有安排,打算将她转入艺术高中的文化三班。
医生反复叮嘱,高强度作画、久坐紧绷、情绪内耗,都会诱发心悸气短,严重时牵动旧疾,绝不建议她沾染专业美术训练。所有人都顺着医嘱,顺着她孱弱的身体,默认她的人生该避开所有热爱与奔波。
在手术结束之后的一年后,学籍转回苏扬,冬铃执拗地坚持,踏进了这所满是画板与松节油气息的艺术学校。
高二所有美术班的晚自习专业课,全校无人缺席,唯独她一人特殊。
当整层画室灯火通明,满室都是炭笔沙沙的落笔声,所有人都在为联考、为前途奋力奔赴时,只有她,准时离开画室,安静回到家里按时服用药。
她身在高画班,却从不参与艺考训练,像是喧嚣追梦人群里,唯一驻足旁观的局外人。
冬柏诚为她规划的人生,向来稳妥圆满,无人敢置喙。
国内轻松读完高中,无需内卷,不必迎战千军万马的高考,不必被繁重学业压得心慌疲惫,不必承受少年人该有的奔波与压力。待到高中毕业,便送她远赴异国,择一门清闲温柔的文科专业,四季无忧,岁岁安稳。
避开所有风雨,避开所有奔波。
这是冬家倾尽所有,为她孱弱身体筑起的高墙,是家人能给她的、最周全最稳妥的庇护,是所有人默认的、最适合她的余生。
所有人都想让她好好活着,只求平安,不求圆满。
可平安太久,未免太过寡淡。
绝望太久,突然而来的希望,未免让人应接不暇。
2020年11月18日这天晚饭餐桌上,冬柏诚坐在沙发上,正要和她提前敲定出国留学的所有事宜,却听见自己素来温顺听话的女儿,第一次抬起头,平静又坚定地,说出了自己想要的人生。
“爸爸。”
她声音很轻,带着常年病痛沉淀下来的温柔,却字字清晰,没有半分退让。
“我不出国。”
冬柏诚加菜的动作一顿,抬眸看向她,眼底满是错愕。
连同对面的罗录也是一样的表情。
从小到大,她懂事、温顺、从不执拗,从不提任何要求,乖乖接受所有人的安排,乖乖顺着命运的庇护安稳生长。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推翻所有人为她规划好的路。
冬铃抬眼,望着窗外澄澈的天光,眼底是经年累月的清醒与通透。
“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
“你们想让我避开工卷,避开压力,避开所有会让我疲惫心悸的事,让我安安稳稳过完这一生。”
“可是爸爸。”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胸口没有泛起熟悉的闷堵,只有一片沉淀已久的坚定。
“我剩下来的时光本就不多了,不能只剩下无聊了。”
“我听到了医生说的,我没有痊愈,只是苟延残喘多活几年。”
她见过无数人为了前途拼命奔赴,见过画室里日复一日的热爱与坚守,见过少年人捧着热爱义无反顾的模样。
那是她一辈子,靠庇护永远触碰不到的鲜活。
“我身体不好,不能集训,不能艺考,不能像他们一样,把热爱当成前途。”
“我可以转到文化班,参加高考。”
“我想留在这儿,留在苏扬。”
留在有热爱、有牵挂、有烟火的苏扬。
留在她有限的、短暂的生命里,好好为自己活一次。
冬柏诚静静看着眼前的女儿。
这是第一次,女儿提出想法,她想要的,客厅里一瞬间静了下来。
他忽然明白。
他们从死神那里强留了他们爱的女儿,却唯独忘了问她,是否甘心,一生只做被庇护的囚徒。
落地窗外的灰色天空很快暗下来,餐桌上还残留着晚饭淡淡的余温,瓷碗安静排列,没有人动筷。
冬柏诚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眉头缓缓蹙起。他见过女儿无数模样,病痛发作时的苍白隐忍,安静听话时的温顺柔和,第一次叛逆的爬上天台后的懊悔。
“冬铃。”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克制的担忧,“你知道风险。高考的压力、作息、情绪起伏,随便哪一样,都有可能牵动你的心脏。当年那场手术有多凶险,我不会忘记。”
他不是强硬地否决。
没有一味的强调“他们是为了她好。”
“我们拼尽全力,才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出国,环境宽松,医疗条件也好,出国也可以画画的。”
罗录坐在一旁,神色复杂,轻轻出声劝慰:“小铃,爸爸说得没错。留在苏扬参加高考,太累了。万一身体扛不住,之前所有的辛苦全都白费。”
在所有人的认知里,平安,就是对她最好的结局。
是了,她从未拥有过那些。
冬铃垂了垂眼睫,助听器贴在耳侧,将周遭每一丝声响清晰收纳进来。那些担忧,那些顾虑,她全都听得明明白白。这些爱沉重又真切,像一层柔软的金丝笼,把她护得密不透风,也困住她全部向外伸展的渴望。
“我不会。”她抬眸,眼神很稳,没有激动,没有哭闹,只有一份历经病痛磨洗过后的清醒,“我清楚自己身体的边界。我不会去拼熬夜刷题,不会透支自己。我会按时吃药,按时复查,不舒服就停下。”
“可如果为了活着,舍弃一些东西,那样的活着,不是我想要的。”
她望向客厅一侧的玻璃窗,她能看见她自己的脸。
又看的不真切。
“我想要自己选一次。”
空气长久凝滞。
冬柏诚沉默良久,目光落在女儿单薄却挺直的肩头。
记忆翻涌上来,他无数次守在重症监护室外,整夜整夜忐忑难安,害怕下一秒就会失去她。他拼尽财力人脉,寻来稀缺的供体,以为给她铺好一条无风无浪的路,便是为人父最大的尽责。
直到此刻才恍然醒悟。
他保住了她的性命,却忽略了她的意志。生命的长度固然珍贵,可属于她的生命厚度,同样重要。
“好。”冬柏诚的声音沙哑下来。
罗录看着少女笃定的模样,轻轻叹了一口气,不再继续劝说。
冬柏诚缓缓靠向沙发椅背,长长吐出一口气,眼底的错愕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挣扎之后的妥协。
“我可以重新安排。”他一字一顿,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经过权衡,“可以不出国,留在深海艺高读文化三班。但是我有条件。”
冬铃的心轻轻一跳,安静等待下文。
“如果中途身体恶化,无法继续坚持,你必须听从安排,放弃高考,按原计划出国休养。”
冬铃指尖微微蜷起,心口泛起一阵浅浅的温热。
她郑重地点头,语调清晰:“我答应。”
以前那段潮湿的记忆犹如苔藓一般爬满她的内心。
换她活在这个世界,她总要在有限的时间里去做一些想做的事情才行。
周一她就转到了文化班,和她开学到高画班一样,老师像NPC一样和同学们交代转班的同学,接下来让她自己介绍自己。
她穿着深海艺高统一的冬季校服,胸口处的校牌上赫然是文化三班冬铃。
她站在讲台一侧,脊背挺得很直。助听器把教室里细碎的呼吸、桌椅轻微挪动的声响尽数收纳进来。
台下几十双眼睛落在她身上,有好奇,有打量,也有几个认得她的同学低声交换着细碎的议论。
大家或多或少都听说过,那个待在高画一班,却从来不参与专业课训练的女生。
独自一个人在画室画画,前段时间又在赛事中获得了一等奖。
“大家好,我叫冬铃。”
“冬铃同学之前在高画班,因为身体原因,转到文化班学习。”班主任在后面补充说。
教室里安静两秒,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班主任指了指教室靠窗边倒数第二排的空位。
“冬铃,你就坐那里。有什么身体上的情况,第一时间告诉我。”
“谢谢老师。”
冬铃背着书包走下讲台。路过课桌之间的过道,能够听见邻桌男生压得很低的窃窃私语。
“就是她啊,听说心脏做过移植……”
“小心哪天突然倒在你旁边,你就完了。”
“碰瓷啊,我靠。”
“她家的实力应该不至于让你赔钱,只能是让你把心脏赔给她,哈哈。”
话语不大,顺着助听器清清楚楚落进耳朵。她神色没有波澜,仿佛只是听见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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