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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28章 普通,我担心我普通 “我们还是 ...

  •   经过两个周的发酵,程锦熠在抖音发的视频很快就被同城的苏扬一中的学生刷到,并且发到了校园墙互助圈,眼尖的同学发现了视频里的迟卓夏和江潮。

      下午第一节化学课下课间,不知道谁QQ群里发了张从视频里截的迟卓夏和江潮的图片,并圈出来配文:【深海艺高晚会,居然抓到两个苏扬一中的熟人】。

      课间喧闹的教室,不少人捧着手机窃窃私语,时不时朝迟卓夏的方向瞟上两眼。

      “这不是迟卓夏吗?他什么时候跑去深海艺高弹吉他了?”

      “旁边那个是江潮吧,难怪周四请假了,原来是跑去别的学校表演去了。”

      “深海艺高的晚会票很难弄的,他们怎么进去的?”

      细碎的议论声断断续续飘过来,不算刺耳,却一圈圈萦绕在课桌周围。
      徐佩雪最先刷到校园墙,把手机直接怼到两人面前,眼睛瞪得圆圆的:“可以啊你们俩,偷偷跑去程锦熠的演出,都不叫上我们。校园墙都挂你们了。”

      迟卓夏低头扫过那张截图。舞台光束绚烂,这张照片他和江潮轮廓朦朦胧胧,不仔细辨认很难认出是谁,可熟悉他们的同学一眼就能对上脸。
      他指尖在屏幕上轻轻划了划,神色没什么波澜,只是弯了弯唇角。

      “帮朋友的。”

      江潮凑过来瞅了一眼帖子,挠挠后脑勺,有点哭笑不得:“好家伙,还上校园墙了。”
      底下评论区已经刷出几十条回复。
      有人在聊程锦熠舞台表现力有多炸裂,也有人把话题拐到迟卓夏身上。

      【迟卓夏跟深海艺高那边的人还认识挺多?难怪被隔壁学校告到学校背了处分。】

      【之前就听说他跟外校不少人来往】

      原本七嘴八舌的讨论,悄然变了味道。
      从两个人还挺帅的,还会许多乐器,到迟卓夏是一个无视校规,请假去隔壁学校混玩的坏小子。

      放学后,迟卓夏和江潮不出意外被班主任留下了。

      肖文书翘着二郎腿,看着两人进办公室,办公室老师还没有走完,两个人站在肖文书办公桌旁等待肖文书的问责。
      他躺在办公桌上的手机界面停留在互助圈校园墙那篇帖子上,肖文书用手指把办公桌敲得很响。

      “我看你俩老实才给你们批的假条,你看看你们办的什么事!”
      肖文书盯着迟卓夏的眼睛,“又是你迟卓夏。”
      “处分的事,还没让你长记性。”

      办公室里残留着傍晚的余温,别的任课老师收拾着教案陆续离开,关门声轻响,屋子里渐渐只剩下肖文书、迟卓夏与江潮三人。
      迟卓夏脊背绷直,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拢,面上依旧维持着那份惯常的平静,没有辩解,也没有赌气。

      “老师,请假理由是去处理私事,并没有撒谎。深海艺高那边是朋友演出,我们过去帮忙助演,没有扰乱对方学校秩序。”他声音平稳,不卑不亢。
      江潮站在一旁,连忙跟着开口:“肖老师,是我跟迟卓夏一起过去的,要问责算我一份,不是他一个人的问题。”
      肖文书抬眼扫过江潮,又落回迟卓夏身上,指尖敲了敲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私事?现在全校都在说,你们请假跑去别的学校凑热闹。校园墙上闹得沸沸扬扬,别的班家长都在打听,说咱们学校学生逃课外出玩乐。”肖文书语气沉下来,“校规写得清清楚楚,外出请假只允许处理必要私事。去别的学校表演,算什么必要私事?”

      他滑动几下手机,念出底下的评论。
      “‘屡次和外校人员来往’,之前就有别的学校反馈过你的问题,迟卓夏,你自己说说。”
      那句话砸下来,迟卓夏眼睫轻轻颤了颤。

      “两次都是重要的事情,人生中不止有学习。”迟卓夏低声道。
      “但现在考一个好大学是当前一个重要的事情。”肖文书摆了摆手,不想听多余的解释,“学考刚结束,马上就要进入紧张的复习阶段。你们心思不要总放在校外的人情交际上。”

      他身体往后靠向椅背上,目光审视着两个少年。
      “假条是批给你们处理正事,不是让你们跑去演出凑热闹。这次事情闹到校园墙,影响很坏。通报批评不至于,但是检讨两个人都要写,一千字,周二早读之前交给我。”

      江潮抿了抿唇,应下:“知道了老师。”
      迟卓夏也轻轻点头:“好。”
      “还有,”肖文书看向迟卓夏,语气加重几分,“你尤其要收敛。少跟外面形形色色的人过多牵扯,把心思收回到学习上。你的脑子不差,别把精力耗在乱七八糟的社交上面。朋友什么时候不能交,不要不知轻重。下次再闹出这种舆论,就不是写检讨这么简单。”

      “校规你知道的,处分留校察看期间,再次发生严重违纪,屡教不改,劝退处置。”

      “老师,我们知错了,保证不再犯。”江潮连忙承认错误,态度诚恳多了。
      “记住了。”他只简短回复,有些话堵在胸口,强忍着没说出口,说出口的话,训话又要延长很久。

      “行了,回去吧,检讨好好写,态度端正一点。”肖文书挥挥手,低头继续处理桌上的文件,不再看他们。

      两人默不作声退出办公室,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办公室压抑的氛围。

      走廊已经空空荡荡,大部分学生早已离校,楼道的白炽灯亮着,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晚风从走廊空口灌进来,十一月的寒气扑在皮肤上,带着凉意。

      江潮长长呼出一口气,侧过头看向迟卓夏。
      “明明我们没做错什么,结果还要写检讨。”他语气带着几分愤愤不平,“校园墙那些人乱传。”
      迟卓夏慢步往前走,双手插进校服口袋,唇角扯起一抹淡淡的、有些无力的笑。

      “无所谓。”

      “老师的话,听听就好了,有自己的判断能力做什么样的决定都是对的。”

      “迟卓夏。”江潮担忧的叫迟卓夏的名字,“收敛一点吧,好不容易考上的重点高中,可不能被劝退。”

      “我有分寸。”迟卓夏不在意地摆摆手,饶有兴趣的问江潮,“这件事情,你要告诉江叔和薛姨的话,和薛姨说一下,不要和我妈说起这事儿,能成不?”

      “你啥意思?”江潮皱着眉,“两个事情都不给干妈说啊!”

      “说了也无法挽回。”迟卓夏转头深深看了江潮一眼,“我可不想打破我在妈妈心里乖宝宝的形象。”

      “……”

      两人回教室收拾自己的书包,班级里已经有许多同学已经吃完饭回教室了,有的同学八卦的眼神跟着他们,想问又不知道怎么问出口。
      江潮每次抬头的时候都能看到几双眼睛,不过视线落处大多是迟卓夏身上。
      对于迟卓夏的讨论总是多于江潮,毕竟在此之前不久,迟卓夏就留下了“前科”。

      迟卓夏从那次之后没再去找过冬铃,也没发过任何消息,有时会点开冬铃微信朋友圈,什么都没有,页面中间只有一条灰色横线。
      他并不是想监测冬铃的生活,只是想看看没有他出现的生活是不是更好,他沉下心,重新思考了很久,如果他让她难过,让她厌烦,他可以消失。

      他私下总担心他过分普通,性格会让她厌烦,总想着去解释,结果却是越解释越混乱。

      他发现他原来敏感又自卑,感性又多思,内耗又矛盾。

      总是担心自己的话语和行为是不是正确,冬铃是不是不喜欢,又担心自己去见她的穿着发型是不是她喜欢的,送的东西是不是她需要的,想送礼物又怕太廉价送不出手。

      接下来几天的时间,迟卓夏总是偷偷的去看冬铃,每次放学,迟卓夏总是和许阳前后脚出校门,只是迟卓夏注意到许阳,而许阳和她的朋友没注意过他。

      许阳她们坐上车,迟卓夏走到深海艺高门口,也总会看到许阳她们坐的那辆车停在不远处,每次冬铃出来都是笑着的。
      那种笑,迟卓夏没见过。

      有时落日余晖,三个人走着回家,深海艺高门口车流人流拥挤,她们在人群中间。

      他刻意放缓脚步,落在人群最后。

      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遥遥望向他长久以来脑海中思念的人。

      这个习惯,他已经悄悄维持了好几天。

      只是有时看不见她。

      许阳和周清雨总是结伴,小姑娘眉眼鲜活,叽叽喳喳说着趣事,笑意清亮又纯粹。

      而冬铃永远走在她们俩中间,两人挽着冬铃的手臂。

      她穿简单的浅色针织外套,发丝被晚风拂得微微晃动,眉眼清淡温柔,唇角始终噙着浅浅的笑意。

      那是一种极松弛、极自在的笑。

      没有局促,没有疏离,没有转瞬即逝的不耐,是全然放松、发自内心的轻快,干净又耀眼。

      迟卓夏有时会远远站在街道旁的梧桐树下,隔着一条马路、一段人流、两个学校的距离,静静看着。

      有时会跟着他们走一段路,再掉头。

      苏扬的天气是突然冷起来的。

      迟卓夏打开了天气,北安区在11月21日周六会下雪。

      是苏扬今年的初雪。

      在冬铃的生日那天。

      苏扬的风一日比一日凛冽,梧桐叶落得干干净净,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蓝的天际,初冬的萧瑟裹着寒凉,浸透整座城市。

      周五放学铃声绵长响起,苏扬一中的学生涌出教学楼。迟卓夏背着书包,不紧不慢地跟在人群末尾,习惯性放缓脚步。
      迟卓夏边走边捣鼓手机,江潮也拿着手机玩,他们已经换下秋季校服换上冬季校服冲锋衣。

      一阵强风吹过,江潮和迟卓夏齐齐低头,江潮被冻得一哆嗦,把手机和手一同放进衣服口袋里,“突然就冷起来了。”
      偏偏江潮说完就张大嘴巴打起哈欠,迟卓夏笑着调侃,“风吹困了啊?”
      “谁说不是呢。”江潮开始胡言乱语,“其实是吹死了。”

      不知道是住宿生留宿的要回家拿衣服还是什么,校门口排起了长队,两个人还是排的比较前面,高二和高一离校门口比较近,高三教学楼在最北边,离得最远。
      江潮蹲在地上,冷风刮得脸上痛极了,他窝成一团,等要往前移动的时候,江潮蹲着前进。

      再次往前移动的时候,江潮随意往校门外扫了一眼,黑色轿车里坐着的冬铃。
      她全开着车窗,好像在使用平板,安静的过分。

      他缓慢站起身来,眼睛却是极速的扫向迟卓夏。
      迟卓夏望着冬铃的方向,风太大都把他的眼睛都吹红了。

      “明天初雪出去吃饭出去玩啊?”江潮不知道冬铃的生日,他能看出迟卓夏最近就是心情不太好,总是兴致不高。

      “游乐园啊。”江潮突然开始扭捏起来,“初雪多好的日子……”

      “你要表白?”迟卓夏猜测。

      江潮脸有点红,“把他们都约上,为我的表白见证一下。”

      “感觉有点像‘屈打成招’,你这样不行的。”

      “啥意思!”

      “那你帮我想想!”江潮恼羞成怒。

      “你要先知道她喜不喜欢你,不然贸然表白,人家会尴尬。”迟卓夏轻声说,“你要考虑女孩子的感受,不要自以为是。”

      自以为是?

      冬铃会不会认为他也是自以为是的人,自以为是的靠近?

      迟卓夏睫毛轻颤,望向校门外站着的冬铃,他居然奢想能够和她的好朋友一样。
      江潮轻吼,转身自己嘟囔,“一起出去玩,你们自己躲起来见证呗。”
      不久就轮到迟卓夏和江潮了,两个人刷卡出门,江潮停住脚步,拽住迟卓夏,“我先走。”

      迟卓夏反应迟钝,“为啥?你要买啥?”
      江潮默了会儿,“你去找冬铃说清楚,你回家后给我发消息,我有事情给你说。”

      他已经考虑了很久,要不要把那幅画的事情告诉迟卓夏,苦恼了很久。

      直觉告诉他,迟卓夏和冬铃之间发生了一些事情。

      还没等迟卓夏说话,江潮丢下一包纸巾和一句话就走了,“你老是不开心也不是办法,有什么事情说开了就好了。”

      晚风卷着初冬的寒意扑在脸上,带着梧桐落叶最后的干涩凉意。
      江潮的身影很快融进校门口熙攘的人流里,只留下一包温热的纸巾落在迟卓夏掌心。

      如果不是呢?总要当面问问她,他现在刻意不去见她,怎么不算是自以为是呢?

      说不定……

      说不定她当时不是厌烦呢,或许……

      或许只是累了。

      迟卓夏无意识咬紧牙,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冬铃理了理耳边的头发,转头时看见了他,迟卓夏就那样眼圈泛红可怜的站在那里。

      她开始的目的,也是想让迟卓夏痛苦怀疑自己,看着迟卓夏这个样子,她的目的达到了。

      她微扬起嘴角,迟卓夏怔愣,抬步走过来。

      来到她面前,他弯下腰和冬铃说话,“来等朋友啊。”
      “很明显。”冬铃简短的回应。

      她将手里的平板放下,手里的电容笔在手指之间旋转一圈,被放在平板上。
      从驾驶位出来一个中年男人,绕过车半圈,迟卓夏直起腰,让了个位置,男人为冬铃打开车门,姿势十分绅士规范。

      “要聊聊吗?”冬铃很容易能看清人内心的想法,从眼神中就能很明显看出来。

      迟卓夏点点头,冬铃回头和司机说了几句话,和迟卓夏走到很少人经过的路口路灯下。
      冬铃已经厌烦迟卓夏这个人,觉得没意思了,自然要和他说清楚。

      晚风卷着刺骨的凉意,掠过空旷的路口路灯,昏黄的光晕垂落下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泾渭分明地隔开。
      周遭人声嘈杂,校门口的喧闹尽数隔在身后,只剩风声簌簌,衬得这片小角落安静得近乎死寂。

      冬铃双手随意垂在身侧,站姿松弛又疏离,眉眼清清浅浅,没有半分波澜,像是面对一个无关紧要的普通熟人。她率先开口,语气平淡无波,“你有想要问我的吗?”

      “我们上次在商场前面,你是不是讨厌我那么做?”迟卓夏喉结轻轻滚动,方才被冷风吹红的眼尾愈发泛红,心底积攒多日的忐忑、揣测、自我怀疑尽数翻涌上来。

      他站在她面前,脊背绷得笔直,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小心翼翼。

      “不然呢?”冬铃盯着迟卓夏眼睛,“你没看过心理学相关的书吗?就算没看过,这么明显的讨厌都看不出来。”

      “对不起,我会注意的。”

      冬铃的目光淡淡扫过他紧绷的侧脸、泛红的眼眶,“我以为你看出来了,所以这么多天没来烦我,默认成为陌生人了。”

      迟卓夏心口骤然一沉,像是被初冬的寒风死死攥住,连呼吸都滞涩了半秒。
      “不是。”迟卓夏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压抑的哑,眼底的红愈发明显,“我只是……怕你烦。”

      冬铃垂眸,指尖漫不经心地蹭过衣角,语气淡得像微凉的晚风,毫无起伏:“那你现在又来找我,想做什么?”
      没有质问,没有生气,连一丝情绪波动都没有。

      冬铃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浅,很淡,落在迟卓夏眼里,却比冷眼相对更伤人。

      “迟卓夏,你不觉得很没意思吗?”

      她抬眸,澄澈的目光直直落进他泛红的眼底,一针见血,不留半分余地。

      “我讨厌你的靠近,讨厌你的小心翼翼,讨厌你总把所有情绪挂在眼睛里,讨厌你患得患失、过度揣测。”

      “你太敏感,太沉重了。”

      “和你做朋友,很累。”

      短短几句话,字字穿心。

      迟卓夏张开嘴想要解释,话到嘴边茫然的觉得冬铃说的对。

      “七年前看到我脆弱寻死的一面,就幻想着作为救世主一样降临我的生活,用你那自以为是的靠近,不厌其烦的说要陪着我,拯救我。”

      “你以为我需要救赎,以为我缺人陪伴,以为你的温柔是恩赐。”

      冬铃语气平静,像在拆解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字字句句,都精准碾碎迟卓夏藏了七年的执念。

      “可我从来不需要。”

      “你的英雄主义用错地方了,我自己就是自己的英雄主义,我要是真那么脆弱,你早就见不到我了。”

      迟卓夏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像是骤然冻僵。

      晚风狠狠灌进衣领,刺骨的凉意顺着肌理钻进心底,密密麻麻的酸涩与难堪轰然炸开。

      “对不起……”迟卓夏哽咽开口,喉咙堵得发疼,细碎的颤音被呼啸的晚风揉得破碎不堪,眼泪不争气的夺眶而出。

      他不知道自己除了道歉还能说什么。

      她停顿一秒,轻轻吐出最残忍的收尾:

      “一开始和你做朋友,就是我一时无聊。想看永远爱笑的你会不会哭,想看无所不能的你会不会自我怀疑,想看你一腔热忱扑空的样子。”

      “现在看够了。”

      “没意思了。”

      昏黄路灯落在迟卓夏苍白的脸上,衬得他眼底翻涌的水汽狼狈又刺眼。

      冬铃走近了一步,抬手瞬间,迟卓夏一滴泪水滑落脸颊,滴到她的手背上。

      一时间,她忘记她刚才为什么要把手抬起来想抬起来做什么。

      迟卓夏抬手慌乱摸出兜里的纸巾,指尖都在抖。

      意识混乱到极致,他甚至弄错了动作,掌心虚虚托住他的手心,两手交叠,另一只手笨拙又仓促地用纸巾擦去那滴落在她皮肤上的泪。

      睫毛湿漉漉垂着,少年嗓音破碎、哽咽浓重,断断续续:

      “我有点控制不住……”

      他是指他的眼泪吗?

      话说到最后,迟卓夏抽泣的越来越厉害,抽吸鼻涕的声音也清晰可闻。

      迟卓夏微微垂着头,肩膀克制地轻颤,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太狼狈,可眼泪像是断了线,一颗接一颗砸下来。

      迟卓夏擦完滴在冬铃手背上的泪珠,松手给自己擦,泪水浸湿薄薄的纸巾。

      冬铃静静看着他。

      看着这个热烈、温和、从容、永远嘴角带笑的少年,此刻红着眼眶,狼狈哽咽,连呼吸都带着颤抖。

      心底某处坚硬冰冷的地方,突兀地空了一块。

      她明明早就计划好了。

      从一开始就是看戏,就是捉弄,就是想让这个对她过度热忱的人,彻底失望退场。

      她想看他哭,想看他自我怀疑,想看他一腔真心被碾碎。

      现在她全都看到了。

      目的圆满,本该轻松,本该抽身就走。

      可真看见他这样——这样无助、这样难过、这样毫无保留地为她崩溃。

      她忽然,半点快感都没有。

      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乏味。

      甚至,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看不懂的、细碎的堵闷。

      她的脚步像被钉在原地,原本转身就走就好了。

      迟卓夏擦着擦着眼泪就开始擦鼻涕,好像觉得丢人,捂着眼睛,“好丢人……呜呜。”

      十几分钟的时间,短得不过是冷风掠过几条街巷的光景,又长得足够耗尽迟卓夏最后一点体面。

      路过的行人脚步匆匆,偶尔有结伴的学生侧目张望,好奇是谁在路灯下哭得这样失态。

      迟卓夏死死捂着眼睛,指缝间不断溢出细碎的呜咽,肩膀一抽一抽的,少年人最骄傲的体面,在今夜、在冬铃面前,碎得彻彻底底。

      他一边哭一边含糊地呢喃,带着浓重的鼻音,吸气断断续续,话语被抽噎切割得七零八落,“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我忍不住。”

      路人的窃窃私语越来越多,几道目光反复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

      终于,冬铃轻轻开口,声音清冷,穿透呼啸的晚风,直直砸进迟卓夏混乱的情绪里。

      “哭够了吗?”

      “你在这里哭了快十分钟了。”

      没有温柔,没有安抚,只是一句平淡的、近乎冷漠的询问。

      迟卓夏逐渐平静下来,却止不住胸腔残余的震颤,胸口仍在一下下起伏。

      他慢慢挪开捂着眼的手,通红的眼尾湿漉漉的,眼睫挂满未干的泪珠,鼻子通红肿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浅浅的嘶嘶抽气声,眼底一片水雾,模糊得看不清她的模样。

      “对……对不起。”迟卓夏吸吸鼻子,想压住膈肌痉挛,却怎么也止不住。

      “你说了十一遍对不起。”

      是的,冬铃数了迟卓夏说了多少遍对不起,多少遍好丢人。

      “又不是谈恋爱分手,哭的这么惨干嘛?”

      “哭好了就走。”

      她这么说,在等迟卓夏的动作。

      “我、我知道了。”

      迟卓夏的声音哑得彻底,断断续续,说话间还要被迫停顿,压住胸口突兀涌上的抽噎。

      他不敢抬头看她。

      冬铃闭了闭眼,抬手取下耳朵上的助听器。

      她心里那点报复的快意,彻底消失殆尽。

      只剩下无尽的、莫名的烦躁。

      烦躁自己为什么心软,烦躁他为什么这么傻,烦躁这场本可以利落收尾的结束,变得黏腻又难堪。

      在取下另外一只助听器之前,冬铃又听迟卓夏不死心的问她,“我们还是朋友的……吧。”

      “讨厌你,你听不见吗?”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眼眶红肿,眼底水光还在打转,睫毛湿漉漉地黏在眼睑边缘。

      字字清晰,没有半分回旋的余地。

      冬铃一只手已经捏下了半边助听器,裸色小巧的外壳躺在她掌心,冰凉的金属反光映在路灯下。

      她眉头微蹙,心底翻涌着混杂的情绪,被纠缠生出的烦躁,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面对少年崩溃时的无措。

      迟卓夏喉结剧烈滚动,喉咙又干又疼,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嘶嘶的轻响。

      “我听见了。”

      他说得很慢,声音破碎沙哑,还要中途顿住,抵御胸腔涌上来的抽气。

      “再……再见。”

      “还有……谢谢你,没有直接走掉,陪我待了会儿,但是原谅我说不出告别的话。”

      我不想和你告别,说了那些话之后,可能会一语成谶,我不愿意,也不敢去赌未知的未来。

      什么狗屁再也不会在你面前出现。

      那些狗屁话,他才不会说。

      冬铃放下要将左耳的助听器取下的手,“最后一件事,我说完就走。”

      “什……什么。”

      “我送你的那幅画,你仔细看看就能发现画上的‘SB’,我故意画上去的。”

      迟卓夏破涕为笑,抬头用手背抵着脸,“我知道。”

      “我知道啦,你送给我的那天我就看出来了。”

      他抬着眼,目光很轻、很软,带着哭过之后的朦胧水汽,安静望着她。

      他视若珍宝的画,每天回家看几遍,写作业中途转动电竞椅看几遍,都看不够,又怎么会看不出来。

      他以为只是乐趣,现在只觉得可爱。

      明明很讨厌他,在送给他礼物上藏了让人伤心的词,从冬铃那里知道,却总觉得可爱。

      迟卓夏的反应让冬铃觉得迟卓夏是不是疯了,他在说什么!

      “我以为是小彩蛋,好可爱。”

      一幅肖像画,有热烈的阳光和斑驳的树影,却藏着侮辱人的词语。

      换做任何人,都会觉得被冒犯、被愚弄。

      可偏偏是迟卓夏。

      她预想过迟卓夏知道后所有可能会出现的反应。

      唯独没想过,他坦然接受,甚至觉得可爱。

      幼稚、荒谬、莫名其妙。

      “你真的没救了。”

      迟卓夏所有的反应都在冬铃的意料之外,油盐不进,冬铃已经无法继续和迟卓夏沟通,干脆利落取下左耳助听器,当着迟卓夏的面,风声,心跳声,喘息声都消失不见。

      冬铃现在需要冷静。

      她抬眸,最后看了一眼面前的少年。

      迟卓夏还没缓过来。

      他放下手,鼻尖通红,眼尾湿漉漉的泛红迟迟褪不下去。

      明明已经不哭了,眼泪也止住了,可生理的颤抖停不下来,狼狈又可怜。

      她的目的全部达成。

      可这一刻,她只觉得无比疲惫。

      是那种耗尽所有兴致、连演戏都懒得继续的疲惫。

      没必要了。

      真的一点意思都没有。

      冬铃收回目光,再也没有看他一眼,转身抬脚,径直朝着等候的黑色轿车走去。

      背影挺直、利落、决绝,没有半分停顿,没有一丝留恋。

      从头到尾,没有回头。

      她沿着来时原路返回,在苏扬一中门口不远处看到苏翎泽许阳他们,苏翎泽离许阳他们比较远,一看到她的身影就跑过来,眼神望向她身后并没有人,还带着戒备,视线落回冬铃身上满满的担忧,“是谁?”

      冬铃只是摇摇头,苏翎泽说什么话都是摇头。

      直到许阳跑过来,冬铃随意拿出一只助听器戴上,许阳拉住冬铃的手,“姐姐,怎么去了那么久?”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冬铃去见了谁,司机说了,小姐不愿意你们知道,还是不要过去了。

      他们一直在这里等着,苏翎泽和谢译担心是齐期南纠缠冬铃,许阳不知道苏翎泽和谢译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是怎么了,她如果现在问的话,一定是问不出来的,所以她决定私下套套谢译哥的话。

      冬铃笑起来,手抚上许阳的下颚,左眼眉峰扬起,嘴角含笑,“干嘛,不是让司机给你们说了嘛,尤其是你,阿泽,不要过分担心,你虽然都成年了,但是又不是一个事事都懂的大人。”

      “煦煦,我们走吧,不要理你哥了。”冬铃主动拉上许阳的手,走在前面上了车后座。

      转角。

      迟卓夏靠在转角墙体上,他没有停留在原地。

      冬铃转身离开的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碎裂的心口上,他跟着她一起走他们并肩走过来的路,在转角停住了脚步。

      他知道,他不能再往前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28章 普通,我担心我普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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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日更,下午五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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