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一年有两个季节》纪任意

23、第23章 说不出口的 他没有自尊

　　“明天不想出门，不好意思。”冬铃故作抱歉。
　　本来就是骗他的，也根本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她很喜欢下雨天。

　　迟卓夏指尖猛地收紧，掌心那枚小树挂件硌得掌心生疼，冰凉的金属抵着发烫的皮肤，形成尖锐的反差。

　　耳尖未褪的绯红僵在原处，那枚藏在黑发里的银钉，再也没有了方才雀跃的晃动。

　　“不、不出去吗？”
　　他声音轻了半截，带着一点猝不及防的茫然，眨着眼睛，弯唇，“没事，下雨天确实外出很麻烦。”

　　冬铃看着他瞬间落寞的眉眼，心底没有丝毫愧疚，只剩一片平白的寡淡。

　　她垂眸，语气轻柔又残忍，字字温和，句句推开。

　　“不过也分人，我和宁烬羽他们出去玩，就不会觉得麻烦。”

　　眼睁睁看着面前的男生怔愣了一瞬，他像是在思考着什么，眼睫轻颤。

　　他现在不应该甩手离开吗？

　　“可以带我一起吗？”

　　冬铃抬手摸了摸自己耳朵上的助听器，疑惑敛睫，都怀疑她听错了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是朋友，你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我们可以一起玩。”迟卓夏连忙摆手解释。

　　冬铃轻皱眉，刚想说什么，被迟卓夏迟来的解释打断，“我是说你可以介绍我给你的朋友……”我主动融入你的生活社交中。

　　冬铃抬头望着迟卓夏的眼睛，想从他眼睛中看出点什么，很久，冬铃和迟卓夏对视，他的眼睛眨着，睫毛长长的，瞳色是很常见的深棕色。

　　“可以吗？”

　　他似乎真的在等她的回应。

　　“不可以，我不喜欢。”冬铃沉默了很久，直接拒绝了，她觉得迟卓夏迟钝的可怕。

　　生怕不直白拒绝，他会一直提起这个事情

　　是不喜欢别人私自进入她划定的区域。

　　是啊，他忘了，他太心急了。

　　“没事的，我不在意这些。”迟卓夏还是笑着，不过笑容显得很僵硬。

　　冬铃偏头用余光去看齐期南所在的方向，已经没有人了。

　　“你离开吧。”冬铃懒得掀眼皮去看迟卓夏，忽略了迟卓夏红红的鼻头和紧抿的嘴角。

　　“周末快乐。”迟卓夏说完这句话，冬铃转身离开了，他看着冬铃的背影消失，懊恼的抬手揉了揉发顶，好像又搞砸了。

　　冬铃走在冷调的石材步道，旱溪碎石散落两侧，把那串黑星星挂链拿起来看了一眼，他没有自尊的吗？

　　冬铃指尖捻着那串黑色星星挂链，金属微凉的触感抵着指腹。

　　她垂眸盯着，眼底漫开一层浅淡的嘲弄。

　　她倒想试试迟卓夏的底线在哪？

　　迟卓夏骑着自行车回家的路上，一直在思考，冬铃很讨厌有人试图去踏进她所划定的区域，就连靠近也不被允许。

　　他想说的都变成说不出口的，他想做的都变成冬铃推开他的理由。

　　他喉间发涩，握着自行车把手的手发紧，等红绿灯的间隙，这种情绪更加难以忽视。

　　方才冬铃那句“不可以”反反复复在脑海里盘旋。他明明已经刻意收敛起急切，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一步，可每一次，都直直撞在她竖起的那道无形高墙之上。

　　他不是感受不到冬铃那层温和外壳下的疏离。只是总抱着一丝渺茫的奢望，觉得再多努力一点，再多靠近一点。

　　红灯跳转成绿灯，迟卓夏脚下用力，自行车继续向前滑行。喉间那股涩意蔓延上来，鼻尖发酸，他微微偏过头。

　　这段非机动车道被停着的机动车占道，迟卓夏只能走机动车道，小汽车经常从迟卓夏旁边呼啸而过。

　　迟卓夏低头看了眼挂在包带上的那个小树挂件，余光看到到十字路口按照惯性记忆，扭动车头，按照路线准备在十字路口右拐。
　　路口车流随红绿灯有序通行，他匆匆抬眼确认右转放行，松开刹车蹬车转弯，没有留意侧面也要右转的的私家车。

　　迟卓夏才起步，心绪不稳，被近距离行驶的轿车吓了一跳，为了不剐蹭，迟卓夏往另一边扭动车头，撞到挡车柱，自行车瞬间失去平衡，车把剧烈晃动。迟卓夏来不及反应，连人带车重重摔砸在粗糙的柏油路面。

　　哐当一声巨响，自行车重重倒在地面，链条哗啦啦作响。手掌下意识撑地，砂石狠狠磨破掌心，巨大的冲击力顺着骨骼往下，右膝重重磕在路面，轻便的藏蓝色运动裤直接被棱角锋利的沥青磨破一道大口子。

　　温热的血很快渗过布料，顺着小腿外侧缓缓往下淌，混着尘土，黏腻地糊在皮肤上。小腿外侧一大片皮肉被蹭得血肉模糊，细碎石子嵌进破损的伤口，每动一下，都传来尖锐剧痛。

　　轿车司机降下车窗，语气焦急，“你没事吧？有没有伤到骨头？”

　　迟卓夏撑着地面想要爬起来，膝盖稍一用力，剧痛便席卷全身，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额角冒出一层薄薄冷汗。

　　这突如其来的伤痛翻搅上来，眼眶一阵阵发热。

　　他咬了咬下唇，勉强撑起半边身子，摆了摆手，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音。

　　“我……我还好，应该不严重，是我骑车分心了。”

　　司机不放心，再三确认他能不能活动，见他还勉强可以挪动，就起步离开了，红绿灯交替，他不得不走了。

　　缘石坡道之上的人群都循着绿灯指引过马路，迟卓夏刚把手扶在自行车上，自行车就被人扶起来。

　　迟卓夏痛的皱眉抬眼，是一个女生帮他夫扶起了自行车，把自行车推到人行道上，停好自行车，对上迟卓夏的眼睛。

　　女生从口袋里拿出小包纸巾和独立包装的湿巾递给他。

　　迟卓夏一瘸一拐的离开马路，接过女生递过的纸巾湿巾，弯腰胡乱按住流血的膝盖。

　　“谢谢。”他向女生道谢。

　　他费力挪到路边的路牙坐下，靠近自行车的位置。裤腿已经被暗红色的血迹染透，沾着路上的泥沙。

　　他垂着头。

　　包带上的小树挂件还完好无损，轻轻晃了两下。

　　“你怎么回事？”女生也坐下，离迟卓夏半米远，偏头去看看他腿上手掌手肘处的擦伤。

　　“出神了，被车吓了一跳。”迟卓夏如实说。

　　“你去哪了？怎么从那边过来。”女生随便问的。

　　“给朋友送资料。”迟卓夏没看丁箫，“丁箫你怎么在这？”

　　“我也来找朋友，约在附近了。”丁箫扎着马尾，穿着棒球服戴着手表，两只袖子被堆在关节处。

　　她突然笑出声，调侃，“看来你朋友并不需要你的资料呢。”

　　丁箫的视线落在迟卓夏的斜挎包上，那突出来的棱角不是资料是什么。

　　“你不去找你的朋友吗？”迟卓夏不咸不淡的问出口，丁箫感觉迟卓夏的嗓子都像被这柏油路摩擦过一样，沙哑干涩。

　　“我习惯早到，现在还早，不着急。”丁箫转念一想，觉得好笑，“你赶我走啊？”

　　迟卓夏摇摇头，“不是。”手上不停，拆开湿巾，擦拭小腿外侧混着泥沙的血渍，布料粘连在破损的皮肉上，轻轻一扯，细碎灼痛痛的他肩头微微发颤。

　　“听说你找到她了？”丁箫收敛了玩笑的笑意，目光落在他渗血的膝盖上，指尖捏着湿巾却没再往前递，解释说，“我听赵礼扬说的。”

　　迟卓夏将沾血的纸巾放进兜里，“对啊。”
　　双腿上多处都有擦伤，膝盖处比较严重，直接将裤子都擦破了。

　　他还有空开玩笑，“我以为开学第二周的国旗下检讨后，你们都知道了呢。”

　　丁箫侧过身，伸手替他按住滑落的裤腿，不让破损布料继续摩擦伤口，“确实是知道了，还很轰动。”

　　迟卓夏注意到，自己把裤腿往上折了些，轻声，“谢谢。”

　　丁箫松开手，摇头。

　　她有很多想问的，比如，你们怎么样了，她拒绝你了吗？你现在是怎么想的。

　　看着迟卓夏龇牙咧嘴小心擦着伤口旁边的沙土，还是决定不问了。

　　丁箫无声叹了口气，视线扫过他包带上摇晃的小树挂件，金属反光晃得人眼晕。

　　红绿灯一次次交替，路口行人来来往往，脚步声喧嚣，衬得二人身旁格外安静。

　　“文理分科后，都没联系过，下次约上江潮他们一起吃个饭吧。”丁箫起身拍了拍裤子后边不存在的灰，笑着提议。

　　“可以啊，我回去给江潮他们说还是你发消息都可以。”迟卓夏仰着头。

　　“你说吧。”丁箫自上而下去看迟卓夏，才发现他左边耳朵打了耳洞和耳骨，没来得及问，迟卓夏晃着手和她说再见。

　　丁箫点点头，路灯还剩十秒，她转身就跑过去，在对面和迟卓夏挥手。

　　迟卓夏继续坐在原地，想继续缓一会儿，抬眼看到自行车上的漆也有些被划掉了，用仅剩的纸巾给他的爱车擦了擦。

　　他起来试了试，还要推自行车还是有点勉强，打电话给迟瑞宁，让他爸来接下他。

　　手机听筒贴在耳边，没响多久，就被迟瑞宁接起来，清冷磁性的声音从听筒传过来，“怎么了？”

　　迟卓夏半边身子倚着花坛边，膝盖一动就是钻心的疼，指尖无意识抚过着掌的擦伤，“爸，我在新南开路这个十字路口骑车摔了，你能过来一下吗？”

　　电话对面的人顿了几秒，“你没给你妈打电话吧。”

　　“没。”迟卓夏知道最近卓女士带着项目组比较忙，更何况他从小到大，哪次不是找迟瑞宁。

　　“你发个定位给我，我去接你。”迟瑞宁像是才意识到还没询问迟卓夏的情况，“擦伤严重吗？”

　　“还行。”迟卓夏自己觉得还行，就擦伤处有点多，有点痛，没伤到骨头，就还好。
　　迟瑞宁又问了几句，迟卓夏模模糊糊的回答，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没说两句，迟瑞宁就挂了电话。

　　二十几分钟后，迟瑞宁就到了，车缓缓停在路边，他下车把自行车搬到后备箱。迟卓夏一瘸一拐坐进后座。

　　迟瑞宁皱着眉，那些擦伤居然叫“还行”，他拐了个方向，去最近的医院，还是要检查一下骨头，叮嘱一句，“以后骑车小心点。”

　　到医院后，先消毒包扎，再去拍的片子，等片子的间隙，两人在医院旁边的一家小饭馆吃午饭。

　　迟卓夏饭量比较大，吃了一份砂锅和一个肉夹馍，迟瑞宁用筷子拌着碗里的面，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还是迟卓夏先开口，“爸，你等下吃完饭就准备回公司吗？”

　　“我今天请假了。”迟瑞宁眼皮都没抬，

　　“等下再去菜市场买点菜，你妈今晚会早点回家，你有什么想吃的菜吗？”

　　“没有特别想吃的。”迟卓夏看着迟瑞宁吃的拌面，咽了咽口水，“拌面好不好吃啊爸？”

　　“一般。”
　　“喔。”
　　迟瑞宁抬头望他，“你要吃吗？”
　　迟卓夏眼睛亮晶晶的，迫不及待地点头，“好哇好哇。”

　　迟瑞宁又点了份拌面，迟瑞宁吃完自己的拌面，夹了几筷子新的面，剩下都让迟卓夏吃了。

　　片子结果出来并无骨裂，只是大面积表皮擦伤，医生反复叮嘱近期少走动、每日按时消毒换药，迟瑞宁提着片子，认真记下。

　　离开医院，迟瑞宁将车停在菜市场外面，迟卓夏坐在后座，瘫在皮质座位上，把包里的资料掏出来翻到最后一页，他打印好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他提前练着写了一张纸，最后才写上去的冬铃的名字，那张练习的纸还被他夹在他的笔记本里。

　　看着他写的冬铃的名字，他还记得昨晚一遍遍写的时候，心跳的温度，每写下一遍“冬铃”，胸腔里的心跳就重上一分，滚烫的血液顺着腕骨流到指尖，连握着笔的指节都浸着那点发烫的悸动。

　　那种感觉，无来由的上瘾。

　　其实对于小时候迟卓夏想要和冬铃交朋友，去帮助她开心，带了些拯救的意味，像《夏洛的网》中小女孩弗恩救下弱小的落脚猪威尔伯那样，像《拯救温斯洛》中男孩救下奄奄一息的小驴子那样。

　　小迟卓夏从那些读物中，一直想着当一个小英雄一样去拯救别人，只是第一次见到医院的冬铃，瘦小单薄，比同龄人矮很多，手臂上多处青紫的针孔，手背上的滞留针，他只是看了一眼，因为医院里这样的小孩很多，他只能共情的感到悲伤。

　　第二次见到冬铃是在医院的小花园里，她坐在长椅上，一个人，流着泪将手腕上的住院腕带扔进草丛里，扔完后抱着双腿埋在双臂之间，他去捡来再抬头的间隙，冬铃已经被一个漂亮的阿姨带走了，那个腕带就留在了迟卓夏那里，他知道了她的病。

　　他那时，还去问护士姐姐这种病是不是很严重，在护士姐姐在问清楚状况，以为只是小孩子好奇，和他科普后，他第一次萌生了和她做朋友的想法。

　　第三次去医院，他找了很久，她的病房，小花园，最后在天台上看到了她，那个眼神，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痛苦，厌倦。
　　那是个夏天。

　　天台的风裹着消毒水的冷味，刮得她单薄病号服边角乱飞。冬铃背靠冰凉的水泥护栏，半个身子朝外倾，脚下是20层楼高的高度，楼下成片的绿化带。

　　他刚想上前，顶楼敞开的铁门处传来急促的喘息声和脚步声。

　　赶来的是一个漂亮女人，高跟鞋踩在天台防水卷材上，声响急促刺耳。身后跟着一群穿着黑西装的男人女人还有一声和护士，女人跑过去，动作轻柔的拥抱住冬铃，一遍一遍的在道歉，哭腔凄厉，“对不起对不起，妈妈不应该离开，以后我再也不丢下你了，公司的事情全部推掉，日夜陪着你，你想散步、想看书、想发呆，我都陪着。要是药难喝，治疗疼，我们慢慢跟医生商量调整，咱们一点点熬过去，好不好？”

　　她低头，脸颊贴着冬铃单薄的肩头，压抑的呜咽顺着风飘散开：“别丢下妈妈和爸爸，好吗？”

　　冬铃没挣扎，侧脸苍白得近乎透明，眼底那层厌倦没有半分消散，像一潭冻住的死水，半点波澜都掀不起来，唯有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

　　那之后，想用朋友的身份去拯救冬铃成了他的执念，自那天天台一别，冬铃很快转院离开，人海茫茫，他再也寻不到她一丝踪迹。

　　迟卓夏再见冬铃，她眼中不再有那些，更多的是淡然，温柔。

　　他更想要一直一直陪伴在女孩身旁。

　　或许他在成长的长河中早就喜欢上了那个女孩，喜欢到让别人知道他在找她，再遇见，也甘愿以任何身份都要陪在她身边，只要能陪着她。

　　不去做她的天，只想做抚过她的风。

　　迟卓夏将资料妥帖地放回包里，等着迟瑞宁买菜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