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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流连梦(五)前情 许长生,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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沅城西山,栖云观,先觉堂内。
苏若若立在神龛处母亲的牌位之前,正手持燃香,垂着双目、为母亲祷告。
过了一会儿,她将香稳稳插入青铜鼎炉中,随后双膝着地,双手伏地,重重地叩首下去。
沅城的冬日虽不如北方那样严寒,却也是冷的。
在这立满牌位的先觉堂里,弥漫着陈年柏木的冷香与淡淡的青烟气息,寂静之中,更觉出几分冷肃。
苏若若额头触到冰冷的青砖,那冷意沁入心间,不禁想了很多,她想起了母亲在时的日子,那时母亲温婉、父亲慈爱,一切都很和睦。可母亲去后没多久,她身边的人好似也跟着去了。
想起这些,她眸间不禁有些湿润。
在人前,她需得端方得体,只有在母亲面前,她才能做些自己。
忽听吱呀一声,把苏若若从惆怅中拉了出来,她以为是红槿,也不回头,只淡淡道:“我还要与母亲说一会儿话,你一会儿再过来。”
却听得一个男子的声音,嗓音沉沉:“抱歉,在下迷了路、误入了此地,无意惊扰了姑娘。”
苏若若蓦地回头一看,却是一个俊俏公子,他着一身竹青色的交领长衫,外罩一件素色披风,面上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正躬身向苏若若拱手致歉。
苏若若不禁吓了一跳,她此时犹面上挂泪,自觉失态,忙回身拭泪。
整理好方起身与公子见礼,她微微欠身,眉目低垂,耳际的白玉小坠轻轻晃动,娴静不已。一开口也是轻轻的:“小女在此祭拜家母,让公子见笑了。”
公子忙道:“不,是我的不是。”
二人一时无话。
公子先开口打破了沉寂:“在下初到沅城,受好友相邀来这栖云寺围炉饮酒,席间吃多了酒想出来散散心,不想却迷了路。”
栖云寺的回廊弯弯绕绕,不意却绕到这偏殿来了。
他听得殿内有声,以为是栖云观的弟子,便想问一问路。
却见得一个纤瘦的背影跪坐在蒲团上。
长发及腰,素白丝带束发,月白的衣袖轻轻垂落,有一种清冷的美感。
看清殿内光景,罗列着众多牌位,长明灯幽幽闪烁,他就知道是误闯了。
但还是不禁出声一问。
待姑娘一转身,却见她面若雪玉、淡眉柔目,双眸含泪,好不楚楚动人。
他只觉心中一动。
“公子若要回前院,出了这偏殿,可右转,拐三道弯,穿过一个月洞门,再左转,就是了。”
苏若若常来栖云寺,对其布局较为熟悉,便给他指了路。
“多谢姑娘。”
公子拱手谢过,毕竟孤男寡女不好多留,只好告辞。
苏若若也欠身还礼。依旧敛目垂首,头顶传来淡淡桂香。
走到院门,公子忽然回头一看,她还在殿门口、目送他离开。
两人皆是一愣,不禁对视一笑。
愣愣地回到前院,公子才恍然一叹,忘了问她名字了。
——
再次相遇,是在人烟熙攘的街市上。那时她正好外出买绣线,是为绣一副孤山寒梅图,因此特地到这云秀坊挑选丝线。
苏若若的眸光在掌柜推荐的几种红丝线间来回辗转,又轻轻捻了捻,终是选了最初比较中意的那款带点灰调的胭脂红。
苏若若又选了几样辅线,红槿跟随掌柜去里间裝裹。
等待期间,苏若若站在店外,瞧着这热闹的街市,手中捏着丝帕,不知在想些什么。
忽而一阵风掠起,苏若若抬手去拢被吹乱的鬓发,手指一松,丝帕就脱手而去、被风卷走了。
丝帕乃贴身之物,不可随意弄丢。苏若若追着丝帕而去,穿过熙攘的人流,却见那帕子被风卷进了对面的墨轩坊,落在一人怀里。
是他。
公子拾了帕子,是一方素绸帕子,上面绣了一枝红梅,凌霜傲雪,煞是精巧。他往四下一瞧,正好望见了她。
她一袭水绿的软绸对襟袄子,外罩一件薄斗篷,头上只简单簪了一支白玉钗,微风掠起她的裙摆,如轻风拂柳。
公子轻笑:“是你的帕子?”
苏若若点点头,公子将方帕折好交还给她,苏若若轻声道谢。
公子道:“是你自己绣的吗?这素绸一枝梅,当真绣得极好。仿若雪中红梅,疏冷中又添几分孤傲。”
苏若若微微一笑,淡淡道:“公子谬赞了。红梅本就是傲的,哪里是我的针法好。”
苏若若眸光掠过他手上的一卷书,问道:“公子这是?”
公子把那卷书放回架上,轻叹道:“恰好来了沅城,想着来淘几本孤本古籍,但瞧了半天,似乎没找到合心意的。”
苏若若笑道:“公子若想淘孤本,可去东市上转一转,那儿的书坊扎堆,有些小铺子里说不定也能淘到宝贝。”
公子忙谢道:“多谢指点。”
看她绣艺高超,不想也颇通文墨之事。不知她是哪家的闺秀。
公子拱手道:“在下姓韩,字景之。不知姑娘?”
苏若若嫣然一笑,欠身轻语:“小女姓苏。”
恰这时,苏若若听得红槿着急的声音:“小姐!小姐你在哪儿?”是红槿取了丝线、付过银子,却不见苏若若,正大声叫唤寻她。
苏若若只好告辞别过,转身准备过街。手腕却被一把拉住了,韩公子声音微微有些着急:“你等一下。”
苏若若抬眼看向他。韩公子收回了手,忙歉道:“抱歉。”顿了顿,略有些不自然道:“我听说沅城的水云间的曲子唱得极好,我已定好了位子,明日申时,你可愿来听一听?”
苏若若微愣,低头沉吟了片刻,她歉声道:“抱歉,家中管得极严,只怕有些不便。”
说罢,便欠身一礼,过街而去了。
这是他第一次对姑娘发出邀请,也是第一次被拒绝,韩公子脸上不免有几分失落。
但次日晚间,他还是去了云水间。毕竟位子都定好了,总得来听一听的。
楼前已经车水马龙,一楼池座里也已落座不少。
他在二楼雅座坐下了,只等好戏开场。只是,脸上不禁有几分落寞。
“姑娘请。”隔壁小间里有客人落座。
韩公子透过屏风一瞧,那身影却有些熟悉,只听隔壁传来说话声:
“姑娘,你今儿怎么想来听戏了?”红槿问道。
她家姑娘向来是个不爱出门的,一般如果不是有要事,比如买丝线啊,去栖云寺为琬夫人祈福啊,她一般都是待在家里绣花的。
旁边的人轻笑了一声,道:“偶尔出门逛逛,倒也不错的。”
听这声音,是她。
韩公子不禁有些唇角上扬。心里又惊又喜。
两人分坐屏风两侧,听着同一场戏。
今晚排的是一出《许长生》,讲的是前朝庆帝与明妃之间的爱情故事。
庆帝对明妃宠爱有加,两人互许终身,结下“愿生生世世,共为夫妇”的誓言。
可谁知,庆帝过于沉迷于明妃的美色,以致朝政荒废,安大将军起兵造反,庆帝只得仓皇出逃。行至马林镇时,随行将士发生哗变,逼迫庆帝处死明妃,庆帝无奈只得看着明妃被缢死在梨花树下。
后来平叛后,庆帝悔恨不已,日日思念明妃,为她吟诗作曲、对着她的雕像痛哭流涕。许是被他俩的感情感动了,仙界的仙人允明妃的魂魄飞升,最终让庆帝与明妃在月宫中再次相见,全了他俩的誓言。
这场戏最终在明妃依偎在庆帝怀中、两人同往日一般恩爱中落下帷幕。
韩公子不禁叹道:“还好是一个团圆的结局,看到一半我还以为是悲剧呢。”说罢往屏风那边瞧了瞧。
只听苏若若缓缓道:“有些时候,倒也不必硬要做成喜剧。若故事该以悲剧结束,就该做成悲剧,这才是成全了这个故事。”
韩公子道:“可是观众们更想要看到他们再续旧缘,期盼着他们的爱情能有美好的结局。”
苏若若却不答话了。
韩公子又问:“难道姑娘不想看他们能有一个圆满的结局吗?”
只听隔壁一声轻叹:“许长生,许长生,许的是庆帝的长生,却不是明妃的长生。它给的,也是庆帝的圆满,却不是明妃的圆满。”
韩公子微微讶异,只觉得,她似乎与一般姑娘有些不同。
就此,韩景之对她彻底上了心。
过了十多天,待韩父到了沅城后,韩景之便与父亲说明了心意。
这次南下,韩景之本是为履行婚约而来。但如今他心中已有了苏姑娘,怎能再与他人成婚?
却被父亲毫不犹豫地斥责:“婚姻之事,乃家族大事,岂容你想毁约便毁约?”
是以韩景之一直焦心不已,不知如何是好。
且这些天再也没遇到过苏姑娘,只知姓氏,不知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姑娘。
当韩景之被韩父强逼着上联姻对象的家门时,他满心的不愿,却也无可奈何。
只得对世伯伯母恭恭敬敬地见礼。世伯自是对他一番夸赞:“多年不见,景之现在是一表人才啊,听说文章也做得极好,日后科考定是榜上有名!”
韩父谦虚道:“哎,别夸他,他还得再用功几年。”
寒暄了一会儿,世伯便叫了女儿出来,叫两个年轻人见一见。
韩景之本对他的婚约对象不甚在意,只一味喝茶,但听世伯道:“若若,快来见过你世伯、伯母、世兄。”
韩景之朝来人淡淡瞥了一眼,只是这一瞧却是惊了。
只见他的婚约对象一袭雪青色的对襟短袄,下着藏青色的马面裙,上有淡淡的织金花纹。两鬓簪了朵白绒花,走过来时,侧边一支玉石流苏轻轻晃动。
是她。韩峻生立时站起,双目紧锁着她,双手紧攥,内心又惊又喜。
苏若若也瞧见了韩峻生,心中微怔,面上诧异了一瞬,旋即按下心思恢复平常,娉婷行到韩父韩母跟前行了一礼:“若若见过韩伯父、伯母。”正是端庄得体,韩母赶紧扶她起身,韩父含笑捻须,两人对这个未来儿媳很是满意。
苏若若又行到韩峻生跟前微微福身,垂眸道:“若若见过世兄”。韩峻生虚扶她一把,苏若若就回到莫夫人身侧。
原来两人恰巧正是彼此的婚约对象。因韩峻生此前只报了自己的字,未报名,两人互通名姓得不完全,才成就了这个误会。这十多日,韩峻生兀自怅惘,苏若若也不好过。
如今一见,正是欢喜姻缘,两人自是满意。
韩峻生双目不住瞧着苏若若,莫夫人见状,对苏若若道:“你先下去吧。”苏若若行礼后,便即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