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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流连梦(四)梦醒 今夜,飒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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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秋走上前,扶她起身。孟秋道:“我可以帮你,但,作为报酬,我需要收走你的两个梦障,五鬼分尸和蓝眼之泪。”
苏若若点点头。
孟秋心念一动,即有一幅画轴浮现在空中,自动延展开来。只见孟秋口中低声诵念,双手不断变换动作,俄而有灵光涌现,她在苏若若眉心轻轻一按,便有黑气涌流而出,尽数喷泻在空白画卷上。
数息之间,之前所见的那幅梦境,五鬼分尸,便呈现在这画轴之上了。
随后是蓝眼之泪,也被收入画轴之中了。
此番操作之后,明显能感觉到,苏若若身上的死气淡了一些。
随即,苏若若化身为一道门。孟秋对少舒道:“你先出去吧,这道门只有我能进去。”
少舒点点头,孟秋轻点她眉心,少舒的魂便消失在梦中。
孟秋走进那道门,来到了下一个场景。
似乎是雨后的沅城,空气中还有些潮湿。
只见一个十来岁的小孩蹲在门边的石阶上,她垂着头,眼睛在看地上的水洼,时不时抬起头朝街面上望一望。
这应该就是苏若若了。比第一日刺绣那个景象里的苏若若大一点,小脸的模样是一样的。
孟秋走过去,问她:“你在做什么。”
闻声,小若若抬起头瞧了她一眼,见不是自己等的人,她略有些失望,但还是好好回答了孟秋:“我在等人。”
孟秋挨在她边上也蹲了下来:“你在等谁?”
小若若却没有回答,隔了一会儿,说:“我和他约好了,他说了,他会来的。”
孟秋又道:“你在等谁?他叫什么名字?”
小若若喃喃道,嘴唇不断翕动:“他会来的,他会来的,他答应我了,我们说好了的,他不会骗我的。”
孟秋瞅着小若若,虽有些不忍,但还是得逼一逼她:“你说的那个人,真的会来吗?”她顿了顿,道:“还是说,根本不存在这个人?”
若若怒了,她蓦地抬头瞪着孟秋,惶急大叫道:“他会来的!他肯定会来的!”眼泪也随声而出。她转而又低垂了头,抱着头不住呢喃着,声音低低的、断断续续的,她又有些神情恍惚,一会儿摇摇头,一会儿双手不住拍自己。
忽而她开始头痛起来,愈来愈痛,她口中叫道:“是谁?到底是谁?”
“可是,明明一直有个声音说,等着我,等着我...”
她用力拍自己的头,痛苦地大叫道:“是谁,你到底是谁?...”
孟秋在一旁看着她,她看出若若的痛苦,可她却做不了什么。有些过程,她必须一个人经历。
若若头痛欲裂,恍惚间,眼前似有个黑影,那黑影先是化成娘亲的样子,若若欣喜着想要扑入她的怀抱,可娘亲却忽地消失了,她扑了个空。
然后是父亲,父亲正一脸慈爱地看着她。她笑着跑过去牵父亲的大手,父亲却突然换了一副厉色,他猛地甩开了自己。
若若犹怔愣间,他来了。他一袭月白锦袍,是高高在上的清贵公子,他笑着看向自己,说以后要娶她过门。可转瞬间,他怀里抱的是另一个女子!
最后,他们都消失了。
若若怔怔看着他们一个个地来、又一个个地离她而去,两行清泪不禁流下,若若抱头痛哭着,她再也控制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此时,四周又重归黑寂。寂静之中,只有她的哭声回荡。
小小的若若,独自一个人蹲在那里,蹲在一片漆黑之中,她是那样的孤寂无助。
孟秋有些不忍,她伸出手想摸摸若若的头,但最后,她还是收回了手。
孟秋挨在若若边上,她眼神怅然,不知望向何方,她对若若道:“我们可以自己救自己的。”
她指尖幻化出一片叶子,放至唇边,吹起了一曲,那调子轻轻柔柔的,仿若悠悠鹿鸣,似能得见有几只小鹿在溪涧饮泉,天光悠然,让人听了心里舒畅。
那曲子缓缓在黑寂之中荡漾开来,与那哭声同在。
苏府小院里,孟秋依靠在大树枝杈上,神情黯淡,眼望远方。她手持陶埙,手指起落间,唇边轻轻吟出一曲。
不似方才那般悠扬舒缓,而是戚戚寥寥,仿若可见,苍茫天地中、只一个孤寂的背影、在默默独行。
此时明月在天,清风飒飒。碎发簌簌摇曳,像远山的雾霭一样,她的眉上悬着淡淡的愁。
江飒早已立在廊下,听完了整个曲子。他望着孟秋,不知她被苏大姑娘牵扯出了什么心事,但却什么都没问。只是取出从鹤长老那得到的那把七弦琴出来,置于院中石几上。他朝树上的孟秋一望,道:“今夜恰有明月清风相伴,在下忽而起了兴致,不知仙子可愿与我合奏一曲?”
孟秋朝他望来,见他坐在石凳上,面前是一把七弦琴,孟秋挑眉,问道:“你会弹琴?”
江飒笑道:“在下不才,略懂一二。”
孟秋瞅了瞅他,从树上跃下,唤出筝来,便是答应与他合奏了。
江飒莞尔一笑,便即抚上琴弦,悠悠拨弹开来。孟秋也随声捻弦和曲。
江飒一袭蓝袍,自上次乔装之后,他倒也没换回来。他本是个洒脱的性子,似与古琴的清静淡雅毫不相干。但他弹地畅快,琴音密集地流转而出,琴音如人,人自在,自也弹得一曲自在琴,倒也相当和谐。
江飒眸子不住往孟秋这瞧来,嘴角也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起来甚是熟稔。孟秋不禁有些讶异。
江飒扬唇一笑,忽地调子一转,手腕游动如龙、衣袍翻飞不定,指尖有鸿音激荡开来。仿若可见一个醉酒的狂人朗声大笑,身子晃荡间,有豪诗吟诵而出: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随诗而应,只见江飒右手向外划拉一声扫过琴弦,顿时泼出一江清酒,流泻在院中,江飒和孟秋顿时都浸在了酒香之中。
酒香弥漫,孟秋似也醉了,她忽地飞身上天,指尖疾飞,转瞬间、清脆的筝响便抢过琴音风头。只见她徜徉在风里,神情恣意、风姿流转,竟是比江飒还狂。江飒不禁看得痴了,正怔愣间,只见她手指一勾一挑,便唤出一条星河,叠在那酒泉之上,霎时星光映酒、香传千里。
随即耳畔传来一声鲸鸣,幽深旷远,将江飒唤醒,他凝神飞天,复又入调。
琴筝和鸣间,巨鲲遨游银河之上,并有万鲤齐飞,共奔明月。
鸿音渐落,孟秋的心情畅快了不少,她嘴角仍旧笑意不散。
江飒眸中含情,缱绻的眼光在孟秋身上撇不开。
此时皎月郎朗,清风徐徐,两人在虚空中凝然对望、酒香久久不散。
今夜,飒然一琴风,悠悠解人愁。
——
次日,孟秋来到苏若若床前,此时她身上弥漫的死气已经淡了几分,在心口处,隐隐浮现一丝生机,已与魇兽有了分离的趋势。
经过接连三日的入梦,苏若若的梦障已除得差不多了,此时剥离魇兽,应能成功。
孟秋从指戒中取出一片植楮草来,其叶片如龟甲,上有星点,可治梦魇、定神魂。
她将植楮草覆在苏若若心口上,层层黑线缠绕中,那魇兽像受了极大惊吓一般,浑身惊颤不已。趁这时,孟秋赶紧以灵力把魇兽吸出,但它与苏若若相融已久,此时将它拉扯出来,苏若若不禁额头冒汗,显是痛苦不已。孟秋疾声叫道:“若若!”苏若若顿时心口银光一闪,魇兽被受排斥,孟秋立时将它猛力拉扯出来,将它困在一只透明方间中。
魇兽浑身漆黑,四爪在方间中挣扎不停,不住嗷嗷叫唤。少舒在旁瞅它,道:“这就是魇兽?看着小小一只,却能如此厉害?将人杀死在梦中。”
魇兽蓦地变大身体,狠狠瞪着少舒,龇牙咧嘴,朝她大吼。但孟秋淡淡瞥它一眼,它竟就消停了下来,又缩成了一团,把脸藏在身体里。
魇兽一除,那层层包裹着苏若若的黑线也渐渐散开,须臾之间就被植楮草吸纳殆尽,萦绕于苏若若身上一月有余的死气、终于消失。
苏若若的眉目也渐渐舒展开来,过了一会儿,才悠悠转醒。初时,她还睁不开眼,四肢五感渐渐回转过来,待适应了一会儿,才慢慢抬眼,渐渐看清房中景象。
红槿伏在她床边,见她醒来,眼泪早已冲出眼眶,她不禁唤道:“姑娘!姑娘,你终于醒了!太好了,太好了。”
苏若若想也知道,这些日子红槿一直担忧着她,她轻轻拍了拍红槿肩膀,勉力扯出一个笑来:“我没事了,你别担心我了。”
床前,还立着孟秋和少舒,江飒和澄川坐在稍远处。
少舒一脸喜悦,也为苏若若醒来而高兴。孟秋在侧关怀道:“你感觉如何?”
苏若若认出孟秋,想起身行礼,但稍一动作就又倒在床上,她只感浑身疲软、四肢用不上力。
孟秋轻轻按住她道:“你刚醒来,身子还虚弱得很。”
“仙长,我...”她一张唇,嗓子嘶哑,声音极低极细。
少舒道:“你别着急,你躺了一个多月,滴水未进,身子肯定没劲儿。”
孟秋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道:“你先调养几日,待身子好些,我们再叙。”
苏若若点点头。
苏若若醒来,孟秋便通知了苏老爷,让厨房给苏若若准备些清粥小菜。毕竟她刚醒来,又有病在身,只宜清淡饮食。
又叫他请了大夫来,给苏若若看诊。因她久病在床,四肢瘫软无力,体内阴虚之气极重,是以大夫给她开了几副汤药,都是祛湿扶阳之方。
连着服了七日,苏若若精神头好了许多,面色也没那么白皙惨淡了,渐渐有了血色,孟秋四人这才聚在她房里,向她了解事情缘由。
苏若若倚靠在雕花床上,声音虽还有些中气不足,但已经比刚醒来时好了很多,只听她道:“事情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