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离魄泪(三)夜宴 正是音也似 ...
-
倏忽之间,那白衣女子已到了众人面前几步的地方,几个凡人心中一惊,退后几步。
其中一个绪着络腮胡的大汉一脸警惕道:“你,你这妖怪,引我们来到底要干什么?”
孟秋朝白衣女子望了一眼,道:“她不是妖,她是仙士。”
她身上没有一点妖气,只有灵力波动。
“咦?什么?”
“是仙士?”
“仙士怎会在这山里,还搞这些怪名堂?”
几个凡人交头接耳、嘀咕道。
方才入得此地,便见这地方三面环山,山石错落排列,应是一种阵法布置。
此阵虽然只以这一小片山石为地基,却能覆盖整个内山,是以她才被困在这无乃山了,也才有以梦鹿引众人上山这一着。
江飒自然也看出来了,他道:“若我所料不错,道友怕是被困在这里了吧?”
白衣女子被江飒问到,朝他看过去,忽而凑近笑道:“咦,你长得真好看呀!”
江飒一愣,退后了两步,笑道:“多谢道友夸奖。”说罢他往孟秋那瞧了两眼。孟秋神色如常。
凡人中的黄衫姑娘也忍不住朝江飒偷偷瞧了两眼,早间她便觉得他煞是好看,只是江飒和孟秋一块,必然是仙人,说不定和孟仙长是一对,自己也只敢偷偷看。
那白衣女子想起江飒之前说的,她忽地蹲在地上,双手捧着下巴,略有些委屈巴巴道:“对啊,都怪这个破阵法,害我被困在这里这么多年。”
又自顾自地在地上写写画画,一边絮絮叨叨的:“唉,我一醒来就在这里了,什么都不记得,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出又出不去。整日都在这里,也太无聊了些!”
白衣女子眉宇间一股英气,却作出这般小孩子似的动作,乍然令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过大抵并非敌人。
孟秋白日里进山一番,捉了几个小精怪询问了一番,便知数十年前,山中突然来了一个仙士,被阵法困在了这无乃山里,出不得。但也因此管束着这山里的大精小怪,不许他们出山扰民。
“不知道友如何称呼?”孟秋拱手问道。
她霍地站起,道:“我叫简饶。山里这些精怪们都叫我山主,你们随意啦,想怎么叫就怎么叫。”
她对着众人扫了一圈,道:“不过,我好像没有请这么多人啊,”顿了顿,她又笑了:“算了算了,人越多越好!”
“咦,玄姑你怎么也来了?”众人随简饶往东边一块大石望去,一只黑猫正傲然坐着,一双青瞳在黑夜里依旧亮得吓人,赫然是白日孟秋他们放走的那只!
原来这只墨玉猫名叫玄姑,它本就住在无乃山的。
“往日我怎么叫你你都不来,今儿晚上怎的来了?”简饶问道。
“今夜,山里的生人气息好浓。”玄姑瞅着众人道。
“看着,好像赵家那只猫?”黄衫姑娘犹疑道。
见几个凡人对玄姑颇有些忌惮,简饶道:“大家别看玄姑总冷着一张脸,她可是一只好猫。”顿了顿,她又道:“大家放心,我这里安全得很,不会伤你们一根毫毛,我是请你们来做客的!”
简饶这会儿看着又正常得很,倒是挺像当家主人了。
一个妇人突然出声道:“那赵家少爷是个黑心的,这猫儿是想替我们大家伙儿除了这恶人。”说罢,她望着玄姑道:“再说了,不就一只小猫嘛,瞧把你们吓得,胆子忒小!”
“你们谁家没养过猫,那大街上不到处都是,不知从哪儿就溜出来一只,也没见你们这么怕过!”
对于这妇人他们中有人大约也都识得,家里是杀猪的,成天在街市上卖猪肉,那刀法干脆利落,人也爽利得很,人称申娘子。
那大汉低声道:“那,那不一样,这是会说话的猫。”
申娘子嘁了一声,睨着他道:“亏你长这么大的个子,胆子却这么小,一个大男人、扭扭捏捏的。”她摆了摆手,道:“去去去,你们害怕的现在就下山,别老在这大惊小怪的!”
他们也就不作声了,却也没人要离开。
谁知道自己下山路上会不会碰到什么,还是跟着仙师他们一块安全些。
“不知山主邀他们来这里是为了什么事?”孟秋问道。
简饶摆摆手,道:“不急不急,我们先玩一玩!”
说罢,她一挥手,便有数张长案上摆满了珍馐美馔,并有金樽玉盏、琼浆仙液,阵阵香气袭人。简饶招呼道:“诸位,坐!”
这些美酒佳肴都是普通凡人未曾见过的,他们眼中露出惊羡神色,但还是先瞧了瞧孟秋江飒他们,见他们落座,才跟着一道席地而坐。
众人坐在盈盈花野中,似是坐在了一片星空之上,众人松松散散地围着坐成了一个大圈,山主位于首座,坐北朝南。
简饶又拍拍手,便有一只蝴蝶翩翩而来,绕着众人在空中划出五彩光斓,飞旋于众人当中便倏忽间化身为几个身姿婀娜的美人儿。她们舞姿盈盈,脚步起落间,扬起一片片的花星子。
几个凡人瞧着这一幕,虽有些怔愣,但她们风姿绰约,恍若仙子,他们也就欣然观赏了起来。
伴着翩然舞姿,有乐音渐起。一只猴儿边弹琵琶边一跃而至,一队乐曲班子随之而来。便见只灰兔儿盘鼓而敲,有黑熊悠悠拉着二胡,那悠然的姿态与那硕大的身躯倒并不违和,几只大尾松鼠也早已立于高石之上捧笛而鸣,手中的笛子也是小巧得很。曲调悠扬明快,倒是应景。
几只叫不出名儿的斑斓鸟儿纷纷落于四周的松枝上,一展歌喉:
“今有远客纷踏来,手捧美酒奏佳音。
有幸星夜来相聚,其乐融融展笑颜。
......”
籁音入耳,孟秋心中一动,她把案桌撂在一旁,右手一翻,一方修长古筝倏然浮于孟秋身前,深棕的桐木筝首处镶嵌了朵朵云纹。孟秋素手在弦上一拨,登时激得花星四起,星落满天。
孟秋和着调子,点按提抹之间,铮铮琴音在指下倾泻而出。江飒也不举盏了,笑吟吟地望着她,孟秋整个人浸润于乐声之中,脸上带着浅浅笑意。风轻拂衣袂,正是音也似仙,人也似仙。
星夜璀璨中,众人饮酒赏乐,张生也瞧得欢喜,忽然一条柔软绸带拂过面颊,丝丝香气沁了开来,蝶女望着张生一脸痴痴的样子,不禁轻笑一声,旋即又把绸带拢了回去,只留张生红晕满脸。
那边少舒和着调子,也用玉箸在案桌上敲打着拍子;澄川心知这些舞女乐班都是妖精所化,也不看他们,只一味低头吃菜。
余光瞥到澄川只顾吃菜了,少舒偏过头去和他说话道:“你别老吃菜呀,你看看人家跳舞呢。”
她一脸欢欣望着蝶女们道:“姐姐们都好美~”
澄川瞅瞅少舒,没说话。
他身边已经有个太阳了。
乌枝衔月之下,宴席一侧的乐曲班子,不知何时竟变成了几个优雅的郎君;松枝上,几个绿衣佳人摇晃着双脚,个个都是娇俏玲珑。
张生脸颊微红,举盏高声道:“这美酒佳肴、天籁仙音,真似缥缈一梦也!”
恰好,一曲已毕,江飒朝山主道:“这酒也喝了,曲子也赏了,现在,你总该告诉我们你邀我们来干嘛吧?”
山主道:“其实,我请你们来,是想要你们来讲一个故事,你们每人讲一个关于爱的故事。”
那大汉打了个饱嗝,满脸绯红,说话也吹出一丝酒气:“你要干么?”
“我不懂爱,我想知道什么是爱。”
江飒轻轻一笑,问道:“你为何想了解这个?”
山主道:“不知从何时起,我就待在这里了,就这么不知不觉过了几十年,后来来了一个人,他经常来找我玩,给我带各种好玩的东西、讲各种有趣的事,我不懂为什么,他就说,如果你懂得爱,你就知道了。
所以,你们能告诉我,什么是爱吗?”
席中一个老婆婆笑道:“他那是欢喜你呀。”
山主一脸懵懂,问道:“什么是欢喜?”
众人望向山主,她看起来像是一副缺了心窍的样子,不通人间情感,也时不时一副天真孩童的模样。
“罢了,既享受了你的宴席,老婆子就给你讲讲吧。”
老婆婆看起来已过花甲之年,头发花白,却梳的整整齐齐,没有一丝碎发流落在外。一身的衣裳虽不富贵,但也是相当不错的料子,想来生活倒也富足。
“老身姓林,街坊邻居都叫我林婆婆。”
说罢,她眺望着远方,苍老的声音似乎穿越了光阴岁月,开始娓娓道来。
从前有一个小县城的姑娘名唤丹娘,家里是开糕点铺子的,也算小有资财。
可惜在她及笄那年,爹娘便病死了,她只好一个人撑起了这铺子,日子也算安定。
过了几年,她与当街的荣华酒楼的伙计何大郎情投意合,但何家家贫。
丹娘本也是看不上何大郎的,但何大郎虽只是伙计,却生的一副好相貌,若换上一身袍服,便像个俊俏小生。
于是她给何大郎出了三个考验,若能通过,便答应与他成亲。
第一个考验,是要何大郎当上荣华酒楼的掌柜。
这第一个考验就非常有难度。但何大郎原先也是念过几年书的,奈何家中添了弟弟妹妹,这才没继续念书了,不然说不得也能考个秀才。
是以,虽有难度,但经过十年的努力,再加上他人又机灵,懂得左右逢源,何大郎也终于坐上了这大酒楼的掌柜位子。
第二个考验,早在多年前就开始了。
在何大郎努力往上爬的时候,丹娘就悄悄买通名妓去试探何大郎,但他硬是坐怀不乱,专心忙于酒楼的事务。
丹娘心中很是得意。
原先还有不少人说大郎是贪图她家资的呢。
于是,何大郎一当上掌柜,就迎来了第三个考验。
第一个考验是为看看他的能力,第二个考验是要试探他对感情是否忠贞,而这第三个考验则是要看他的勇气。
丹娘要他去无乃山走一走,但凭带出什么物证证明去过无乃山都行。
其实在何大郎通过前两个考验的时候丹娘就已经打算和他成亲了。
第三个考验不过是走个过场。
那天,春光明媚,在县城郊外,她送他去无乃山,何大郎一身锦袍,谁也不曾想,原先的小伙计如今也是大掌柜了。
她笑着目送他去往无乃山的背影,眼中期盼的是等他回来后就能与他成亲,期盼婚后的幸福日子。
但,却正是在这第三个考验里出了意外。
何大郎一去不复返。
他再也没能回来。
有人说是被山里的野兽吃了,也有人说是被妖怪害了。
丹娘心中也后悔,后悔自己不该叫他去无乃山。
她日日望着那无乃山的方向,一晃眼,几十年过去了。
何大郎没有回来,丹娘也没嫁人。
街坊邻居对她的称呼也从丹娘,变成了丹娘子,再到丹婆婆。
直到有一天夜晚,丹婆婆正兀自伤悲时,有人在敲门。
“笃,笃,笃”,是有些沉闷的敲门声。
丹婆婆开门一看,却不见人影。幽幽地,半空中却传来一道声音,“丹娘!是我,我是大郎呀。”
丹婆婆一听,这确是大郎的声音,她心中一惊,手中的灯笼落了地。
那声音又道:“丹娘,我是大郎,你不记得我了吗?是我,我回来了!”
丹婆婆稍稍稳住心神,颤声问道:“你是,你是大郎?你在哪里,我怎么看不到你?”
那声音叹了口气,道:“此事说来话长。”
原来何大郎进了无乃山后,便被山虎所害,但心中念着丹娘,心有执念,不甘而化为了鬼。
可是,他却忘记了生前的记忆,日日飘荡在无乃山中。
但是他一直心中惴惴的,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事,于是有一天他偷溜出山,来到山下,望着街市上的人来人往,又飘到了荣华酒楼门前,觉得颇有些熟悉。
他飘进了酒楼,便看到一个人影,是一个老婆婆倚在靠窗的一个位子上,眼神哀伤。
刹那间,他就头疼欲裂,经过一阵后,他就想起了所有的事。
可往窗边看去,丹娘已经离开。
他这才来到丹娘家的门前来寻她。
来之前,他心中也颇为犹豫,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去寻丹娘。不知道过了这么多年,丹娘是否已经成亲嫁人,是否还记得他;
而且,现在他已成了鬼,他这样子去见丹娘,丹娘也看不到他,就算还记得他,又如何与他相认呢?
他一直跟在丹娘身边观察了几日,才终于下定决心要与丹娘相认。
眼下他俩在丹娘卧房里,丹娘听着他讲述这一切,已经泪眼婆娑。
过了几十年,他们终于再次相见。
只是,一个已经鬓发斑白、青春不再,一身的伤病,佝偻着身子。
一个却已经变成了鬼,爱人不能看到他、也不能触摸到他。
再次相见,却是连一个拥抱也不能。
何大郎含泪凝望着丹娘,其实他早已把丹娘拥入怀中,只是无论自己再怎么用力、也触摸不到丹娘,也无法为她拭泪。
忽地,丹婆婆似是想起什么,双手捂脸,颤声道:“我,我已经是个老太婆了,我脸上满是皱纹。我,我不敢见你。”
何大郎伸出手,却是横空穿过丹娘的身体,他微叹了口气,神色忧伤,他柔声道:“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是当初我见你时的样子,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对你的情意,都不会改变。”
大郎安抚她一阵,丹婆婆心情也渐渐平复。她凝望着半空道:“你回来就好。虽然我看不到你,但我听得到你的声音,你每日与我说说话,我就很满足了。”
从此,丹婆婆日日与何大郎相伴,日日与他说话,两人相互说起这些年各自的经历、见闻,倒似回到了从前一般。
可这一切看在旁人眼里,却是认为丹婆婆疯了。
何大郎进山一去不复返,丹婆婆日夜思念,忧伤成疾,变得痴傻了,日日对着空气说话,还常自个儿笑了起来。
自从何大郎回来后,丹婆婆便把铺子完全交给了义女,自己整个儿与大郎相伴。如此,一直到老死,倒也不错。
故事讲完,林婆婆已经眼角泛泪,众人皆沉默不语,这一段人鬼恋倒也颇令人唏嘘。
忽地,一道冷厉的声音响起:“这个故事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