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零一次不期而遇》PULAKA

6、六

　　西米尔国是第一个被踢出联盟的国家，这也使其被踢出了战争，几十年过去这里没什么发展迹象，但也看不到战火。
　　二人在天彻底暗下来之后抵达的三尖顶建筑就是巴尔维耶夫旧址，整个建筑包括花园范围都被施工光幕围了起来，那老城堡是石头做的，原本外壳并不是黑色，百年的风吹雨打之后却比黄昏时的天幕更加暗沉。
　　“黑鸟平原疗养院？”Elv阅读光幕信息后检索关键词，并了解这老树开花的新项目。
　　仔细看也能发现蹊跷，那些石材都是被刻意做旧的结果，院落里看似随意的植被都是被移植到这里的，强装无所谓地自然着，四周还留着许多施工队没能带走的建材和废料，正入口用的是自动门，城堡怎么想都不该有这个。
　　没修路的原因是这里不会接受需要靠常规道路抵达的客人，施工队来时自带了传输履带，走的时候也一起带走了。
　　一个月后才会开门的疗养院安静现在得像坟场，但执行者看见院子里面却停着一辆车，四个轮子没沾过泥，排气管都是亮的，方向盘是皮质的，这是一辆普普通通的老轿车。
　　Elv也注意到了，她迅速扫描一遍周围，“这附近没有人。”
　　“毕竟已经完工快半年了，一直拖到现在还不愿意正式交付而已。”
　　突如其来的声音源自光幕旁的小型扬声器，音频转播的人言低沉沙哑，带着老人特有的拖沓。
　　“…昂内·巴尔维耶夫。”Elv迅速辨认出了声线主人。
　　“我听说了。”昂内的声音带着笑意，“有人杀了叶利恩，闯进分公司，和卡米勒见面，又闯进了她的实验室，最后还炸了我的车库。”
　　这些事迹并没有让老人的声音变得愤怒，她反而说着说着笑了起来，却又因咳嗽不得不停止，最后老人叹了口气，继续道，“你们想见我，我也等你们很久了，多好？使用那辆车吧，我会在这里等你们的。”
　　随后声音消失，通话中断，二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看向了那台过于老旧的载具。
　　“这个我会开。”执行者说。
　　“调查一下这家疗养院里面再离开吧。”Elv说。
　　“你不是扫描过了？”执行者不太赞同，“我们还是快去找她吧，她在等我们了。”
　　“…她都这样说了，你就不觉得这是个陷阱吗？”Elv问。
　　“比如？”
　　“我为什么要给你解释这个…”Elv摇了摇头，说，“万一她联合了人类联盟的人要活捉我们？我还没打算把自己暴露在政府的眼皮子底下。”
　　“但她都那样说了。”执行者摊手，“你不觉得直接冲过去把她干掉更保险吗？”
　　这样毫无风险评估流程的提议自然无法说服Elv的中枢，但撇去程序，她本人却觉得这提案不错。
　　“好吧。”她又看了眼疗养院，转头看向已经坐进驾驶座的执行者，“你最好是真的有配得上那份自信的能力。”
　　“不用担心的。”执行者竖起大拇指，“我有超能力。”
　　临走前Elv再次扫描过疗养院全局，屋内没人，数十服务型机器人被收纳在各个角落里等待唤醒，这里的精神疗养设施不仅仅包括针对义体使用者的，还有针对自然人的，那几乎就是最原始的病房，现代医学已经许久没有在经典病学上有所进展了。
　　这台老式油车几乎像是从博物馆里开出来的，启动时的轰鸣声吵得院子里的乌鸦忍不住逃去了天上。
　　“说起你的超能力。”Elv从口袋里取出不久前被她强制关机的布片，“这是我从度庞德的实验室取来的东西，你能想办法把她重组成原材料状态吗？”
　　“我看看…”执行者取过布片，转过头问道，“这是什么？”
　　“皮肤义体。”Elv回答，“度庞德是我的皮肤义体研发者，她本该退休了，却还在巨鹿研究这个。我之前发现它有作为中枢的功能，应该是靠原材料的某种性质达成的，你能的话就帮我还原一下，我要分析。”
　　执行者缓缓将车在路边停下了，她盯着布片看了很久，最后抬起头说，“我无法做到，但我知道这是什么。”
　　“你认得？”
　　“这是另一个世界的产物，生物性金属，它…非常稀少，而且对人类而言是致命的。”执行者说，“它来自入侵者。”
　　中枢没花太长时间就处理完了这份信息，Elv意识到卡米勒没有独自面对外星人并取得材料进行研究的可能，这份原材料一定来自昂内。
　　“什么叫生物性金属？”Elv疑惑。
　　“就是…”执行者轻声说，“它是某种特殊生物的一部分，这种生物由液态金属包裹，所以，这算是它的‘肉’，这样说你能理解吗？”
　　“你看得出它…在这个世界待了多久吗？”Elv问道。
　　“我不清楚。”执行者摇头，交还布片又继续开起车来，“但如果你在怀疑昂内这些年间还接触过别的入侵者，那我可以直接告诉你她没有。”
　　“所以你的意思是，巴尔维耶夫在7岁那年遭遇外星人，战胜外星人，并取得战利品？”Elv疑问。
　　“过去的年轻人真是不得了呢。”执行者毫不犹豫地接受了这一结果，笑呵呵地感慨道。
　　“别放屁了，这没可能。”
　　“…你的素质有点低。”
　　Elv根本不在乎这份评价，她盯着手里的布片，开始怀疑自己身上的皮肤是不是也沾了外星人的材料。
　　“你身上…体内的应该不是。”执行者看出了对方在纠结什么，“这种效果对仿生人和机器人是没用的。”
　　“为什么？”Elv问。
　　“因为你们没有灵魂。”
　　等待许久也没有下一句话，Elv看向执行者问，“你们外星人还信这一套啊。”
　　“…灵魂是一种传感器官。”执行者皱眉说，“这种器官对人类本身没有意义，也没必要了解。”
　　“好吧。”Elv放弃了和对方谈论这个，“那这种材料只对人类有用，有什么用？”
　　“收容灵魂。”执行者说，“简单来说，它加上灵魂就可以合成一个最基础的人。但对于有自我意识的人而言，接触它会直接让人的灵魂脱出体外，从而导致意识死亡。”
　　她说出这句话时完全没去思考其中意义是什么，Elv却不得不去想，执行者没必要在这里说谎，假如这是真的，那昂内委托度庞德制作这种东西的目的到底是什么？联想到叶利恩的试验场她很快就得出结论：复活某个人。
　　“说起来，你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的？”Elv问。
　　“额…”执行者很为难，“这个不能说。”
　　“好吧。”Elv轻轻放过了，“那你知道李菲尔勒，就是一开始被你切掉脑袋的那个人，他的实验成功了吗？”
　　“你说那个‘复活爱人’的实验啊。”执行者叹了口气，“他那种方法只能把一个人复活成丧尸，身体的复苏不会带回灵魂。”
　　“那要怎么才能带回那个‘灵魂’？”
　　“带不回，人死了就是死了。”
　　“那如果在人死亡的一瞬间，或者极短时间里将身体恢复健康呢？”
　　“按理来说可以，因为死亡的界限不过是人类医学的界限。”
　　“…我大概知道了。”Elv收起布片，“巴尔维耶夫想复活她自己，她想给自己彻底换个新壳子，所以才让那些人搞这些实验。”
　　“哦…”执行者疑惑，“她没有别人想复活吗？”
　　“没了。”Elv笃定地说。
　　而且昂内·巴尔维耶夫是一个无比贪婪，自私自利，冷酷无情，没有朋友与亲人所以没有软肋，也没有任何在乎之人活着，她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车辆行驶大概四个小时后抵达斯雷布雷诺的市区，这里看着比科索沃波列热闹得多，夜间正中，街头挤满了白天不愿意或不敢出门的人。这里的人口密度对比西米尔国的其它城市很高，住房性价比与质量也相应走低。
　　街头巷尾有许多十几层的长方体建筑，外皮灰白偶尔附带彩绘，每层密集有序地排列着十多扇窗，每间里面亮起一盏灯就是一个人。这是西米尔国政府在施行控电后紧急建起的居住单元，每一间都有最基础的生活设施，再多一点，价格就会翻倍。一些楼顶层有广告光幕招租的广告，更多的只是暗着，为了节省电费。
　　二人在进入城区不久后就把车停在了角落，它太显眼了，西米尔的富人都学会不要在斯雷布雷诺的土地上炫富，这里的帮派仇起富可不是闹着玩的。
　　虽然执行者评估过这辆车在过去也只能算便宜货，但那些街头的人可不这样想，这群只有基础武器的人很快就遭遇了不测。
　　“接下来就走过去吧。”Elv收起浮游炮说，“你真不考虑换身衣服？”
　　“这是我的一部分。”执行者摇了摇头，“我们速度快点就好。”
　　昂内所在的国家招待所位于市中心的市中心，距离二人所在位置还有约二十公里，Elv查了一下发现公共交通系统不幸处于长期维护状态，她们只能自己想想办法。
　　斯雷布雷诺的道路老旧颠簸，但只有一处优点，那就是非常宽敞。于是二人合计之下找了一处地下租车行借来两辆摩托，准备走高速前往目的地。
　　摩托在城区行驶速度受限，二人也有幸观光斯雷布雷诺的夜间风景。这里灯不少，光却照不亮街道，街边展示最新手部义体的橱窗旁边蹲着一个个带着兜帽的怪人，不善而警惕的视线从阴影中穿出，无言地排外着。小型交易时刻上演，内容无非各种药物或武器，以及情报。
　　“这里好多药店。”执行者说到，她看见许多被合金门掩盖的小型诊所，广告牌写着“无需处方”。
　　“一般是卖镇定剂的。”Elv用眼神示意，“这个国家义体覆盖率极高，但维护技术却没跟上，想活命就只能多吃药。”
　　她的视线尽头是一处巷子的阴影，有个跪倒在地用头磕墙的人正痛苦地抽搐着，从Elv的视角可以看到对方装在脑部的义体接口被外来骇客入侵过，那个廉价的二手义体和前额叶离得太近，此时发生错误也对其影响太深。这样的场景在这个城市，甚至这个世界的任何街头都是常见的，所以并没有多少人被吸引视线。
　　但执行者确实是第一次见这病发现场，她看见巷子里的人好像是想把自己的头磕掉，忍不住问道，“她不吃药吗？”
　　“也不是所有人都买得起药的，现在她也无法服药。”Elv说，她甚至能追溯到那个义体的售卖方，看见买家至今没还清的贷款利息。
　　“那为什么要装这个…义体？”
　　“没有义体，她甚至活不到现在。”
　　执行者没再说话了，她不该干涉这个世界的任何事物，也不该与任何存在产生链接。
　　这时有个身着警察制服的人走进巷子里，见怪不怪地给人脖子后面扎了一针，另一个警察给巷子口拉上警戒线，嘴里嘟囔着“最近有大人物要来你们能不能安分点”。
　　周围人听见动静也皱着眉走开了，显然是不想沾上一点臭味。就在二人准备离开时，一个十岁左右的孩童忽然从角落里冲出来，踉跄着想冲进巷子里却撞上了警戒光幕，瘦弱的身躯跌倒在地，只能无助地朝四周哭喊。
　　“谁，谁来帮帮我？”孩童绝望地用双手锤击光幕，“她会死的，她会被拆掉，□□拿去烧掉，义体扔进垃圾场！我不要，不要啊——”
　　撕心裂肺的哭喊引来了一些侧目，但也就一点，也就一瞬间，光幕里的警察听见后不耐烦地催促自己同事速度快一点，自己又转身走向光幕外，穿过那道透明的墙站在哭泣的孩子面前。
　　孩子止住哭喊，却又忍不住哽咽，小心翼翼地抬起头问道，“那，那个，我能不能带她走…”
　　警察却没耐心等话说完，抬起腿就准备踹，周围有人避开视线不忍心看，有人伸出手想制止，有人拿出手机。
　　Elv抬起手，食指与拇指画圈，正中的准心对准了那条作祟的腿，浮游炮亮起红光，一条细线无声无息地链接上两点，踢人者在因失去平衡跌倒之后才意识到自己的整条腿都消失了。
　　这是对航天器级别激光束远程打击武器点星者XH008，同类现在被装在星舰甲板上，用来抵御太空海盗。
　　随后第二次射击贯穿光幕击穿另一个，原本在拖行的人因失去双手而向后倒去，失去意识的人轰然倒地，Elv又接管对方脑部义体强行关停混乱的部分。那吓呆了的孩子看见里面的人倒下，一咬牙站了起来，不管不顾地冲进了黑暗中。
　　“走。”Elv招呼还在看的执行者，“去人多的地方。”
　　“哦！”执行者连忙跟上，她有些好奇地问，“我以为你不会帮助人类的。”
　　“我只做自己想做的事。”Elv毫不在意地说，“比起普通人类，我更讨厌那群维护利益的执法者。”
　　如果不看那些地面上的东西，这里其实和许多国家的市区没那么大区别，这里也有巨大的十字路口和一体化商业中心，衣着潮流的人群穿梭其中，浮空机器人挥舞着灯带指挥交通，商业中心的落地窗透出金黄色的灯光来指引新的奢侈品购物指南，在其上方有和楼面一样大的巨幅广告牌。
　　二人等在交通指示灯边上，这里很吵。
　　“这里比我想象中的要…先进。”执行者说，“虽然没有之前那个公司里那么高科技，但是也足够现代化。”
　　“毕竟这里也发达过。”Elv看着交通灯说。
　　“那——”
　　“非常感谢巴尔维耶夫董事长的参与。”巨幅广告牌忽然切换到国家新闻节目，主持人礼貌的声音贯穿十字路口，“那么接下来就是这次采访的尾声了，我们有一些特别的问题希望您能为我们解答！”
　　过于夸张的屏幕让出镜者变成了巨人，年迈的昂内·巴尔维耶夫和她的鹿首面罩激起十字路口的人群一整惊呼，二人也抬头，看向自己的目标。
　　“当然了。”老人未现疲态。
　　“我们听说巨鹿重工的最新作品已经完工了，这是真的吗？”
　　“它们已经在星城等我了。”老人笑道，“它们会带给我远超过去任何一份作品的体验。”
　　随后又是一番恭维和场面话，Elv顺带查询了一下这老头之前的丰功伟绩，她给了西米尔国国防部一大笔钱和最精锐的军用设备，包括之前执行者打过的那些黑翼型，以及更多人可以拿在手里的枪管火炮。豪不夸张地说，这些东西足够现在僵持不下的人类联盟不得不重新考虑这个国家的国际地位，在所有人不耐烦的催促中，主持人又问出了下一个问题。
　　“我们非常感谢您对我国军工制造业发展的指导与支持，对于那批物资，我国的专家专门托我在此为您表达感谢。”主持人的声音放轻了一些，“我们想了解一下您选择这样做的初衷。”
　　“哦？”
　　“我的意思是…”
　　“我以为，我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了。”昂内叹了口气，她缓慢地伸出一只手，用食指敲了敲鹿角，“既然我表达得不够清晰，那就让我在这里再说一遍吧。”
　　鹿角转向，正面十字路口及任何看着她的人。
　　“鹿首重工所制造的一切，是属于这个世界的，我想大家都看得到，我核心团队里的成员来自这个世界的各个角落，当然也有这里的人。”她这样说，“只是因为一些限制，我无法在全世界的每个城市都设立分公司，这很遗憾，因为这才是我的初衷。我希望这个世界的所有人都能参与鹿首的建设，也希望所有人都能分享我们的成果。我不得不承认我们所制造的东西是危险的，是我的疏忽才让一部分人掌握了更多的力量，我知道有许多人认为战争伤亡惨重错在我，因为杀人的武器上刻着鹿角。”
　　她举起右手，像在发誓，她的声音沉重，“我承认，这是我的错。”
　　这句话在人群中引起一阵骚动。
　　“我选择这条路，是因为我希望我们的世界拥有抵抗外部敌人的力量，但偏偏有些人错将人类同胞视作敌人，而我的故乡甚至成了这种误解的牺牲品。”激昂的声音沉顿下来，昂内摇头，深深地叹了口气，“而如今我已年老，再也没有机会亲自去讨回公道，只能这样，在这里，对你们道歉，以及做出一些微不足道的努力。我看见这里的人饱受资源被剥夺的痛苦，整日沉溺于唾手可得的快乐，麻痹自己。我看见学生在街头贩毒，我看见年轻人为房租自杀，我看见中年人为一点钱卖掉自己的脏器，我看见老人，和我一样的老人签下尸体贩卖协议。”
　　随后她又抬头看向所有人，“我知道的，那不是你们自愿的。你们是从不缺少勇气的民族，你们有资格被尊重，你们也是人类，是人类联盟的一部分，只是现在，你们需要一些帮助。”
　　然后她摊开被放大到足够抓住一个人的手，干枯的掌心布满老茧，声音带上刺耳的煽动性，“而现在，我来帮助你们。”
　　人群的声音淹没了主持人的回应，有的人甚至在激动之下无意中启动义体，继而受到刺激开始倒地抽搐的。Elv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却发现执行者已经挤开人群跑走了，绿灯即将结束，她也赶忙跟了上去。
　　“好多人啊。”执行者小心地扯过自己的披风，回头问道，“你看看身上有没有少东西？”
　　“没有。”Elv摇头，“我们走吧。”
　　二人摆脱人群后迅速驶上高速，隔音栏之后的大楼露面不间断插播广告和昂内的脸，无论二人速度多快都甩不开。伟人面具和最新义体假面交夹在一起真假难辨，中间还偶尔插播一条招商广告。
　　高速上车流不多，一抹白色一抹红色快到只剩影子，只有相对的二人才能看清彼此。
　　“刚才那个是直播吗？”执行者问。
　　“是。”Elv点头，“她现在人还在国家招待所。”
　　随即她又转头问道，“你觉得她说得可能是真的吗？我说的不是帮助故乡这种屁话，我说，她建设鹿首重工可能是因为要抗击你这样的人吗？她会不会早知道你要来？”
　　“啊？”执行者回头，“她说啥了？什么时候说的？”
　　“…算了。”Elv决定好好骑车，地下车行的摩托多少都出过事故，所以才不需要看身份证件，相应地，它们都不太安全。
　　“你有什么问题就待会问她嘛。”执行者说，“电视上的东西好多是骗人的，但是当面问到的都是真的。”
　　“你凭什么觉得她不会骗你？”
　　“别担心！”执行者笑呵呵地举起一根手指，“我有超能力。”
　　然后她就因为单手骑摩托导致侧翻，整个人连同车一起摔了出去，车身旋转爆炸成一团火花，本人则因更早一步碎成一片而幸免于难。
　　“额…”执行者尴尬地看向停在一旁的Elv，“你会带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