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零一次不期而遇》PULAKA

14、五五

　　另一边，从病房离开的执行者并没有尝试寻找别的出口，而是一路朝圣埃莱娜边界的位置走去。直到岩壁凑近，她又沿着边缘摸索前进，不久后路面与岩壁上出现人工开凿过的痕迹，再往前约百米，一处矿井入口遮遮掩掩地半开在她眼前。
　　执行者有一个关于感染体的猜想需要验证，说起来这还是科约阿坎给她的灵感，但这猜想对于一棵树而言没有验证的必要，她需要找到一个更加像人的感染体，比如说白杨。
　　在先前的高空飞行过程中，执行者观察到这四周有着多处与圣埃莱娜地形相似的林间盆地，她猜想其中某处就是白杨的栖息地。如果说它还留存着曾经的部分习性就不会离家乡太远，而这处矿洞正好有在透风。
　　跟随风的痕迹，执行者沿着蜿蜒洞道寻到了另一处白桦林，这里的雾气不重，科约阿坎的根系并没有蔓延到这里。
　　胳膊粗的挺拔树干高而密，明明是白日，明明没有遮掩日光的树冠，在这里行走时的视野就是比外界暗沉得多。越是靠近深处四周越暗，同时两侧树干的质感逐渐失真，执行者伸手触碰，那些树皮有着远超枯木该有的硬度。
　　不对，执行者看着手里掰下来的一块“树干”，纤维缺失的裂痕堪称粗旷，这就是一块石头。
　　理解的加护告诉执行者说：这是白杨的能力，也是圣埃莱娜中某个超能力者的超能力，它会吸收一定范围内的光或热或任何导致活性化的机会，叫其周围的一切“永驻”。
　　只要再往前一步，她就会走进白杨的影响范围里。
　　“…分类为异质感染集合体，名称，白杨，存在时间…几十年？”她念叨着，随手将石头丢下，轻快地散步一样朝前走去，“被动能力对周围环境威胁程度高，范围小，其它的话…”
　　石林深处存在着一块被践踏出的平地，它像每个野生的聚落一样是圆形的，表面上那些纷乱的印记像是在隐喻些什么未来的信息，又好像只是那家伙的即兴创作——那个巨大而苍白的家伙，它正用一种原始的方式表达自己的感情，它在跳舞，一边转圈一边跳舞。
　　感染体白杨大概三米多高，该是头的地方像把倒栽的扫帚，它随性挥舞的上肢长至足够拖地，整体瘦骨嶙峋，却又浑身上下长满了眼睛。
　　白杨跳跃着，舞动着，践踏着一切，它不知疲倦地绕着圈，将那些被它影响而变成石头的树木随意打碎，用舞步压实，打成地基。
　　这里像是深冬的黑夜一样，光是站在原地不动，执行者就觉得自己要被冻僵了。于是她反手甩出镰刀，准备活动起来与白杨的能力对抗。
　　白色巨人骤然停住欢快的舞步，万千只笑眼在瞬间大睁，虹膜四向转动，却无论如何都找不到那个打扰它兴致的家伙在哪。
　　执行者在它头顶上空，白杨的头顶没长眼睛，就看不见那从上而下将它整个竖向劈开的白色刀刃。
　　二分之一巨人各向两边倒下，又迅速各伸出手怀抱彼此，好叫它们重逢。
　　笨重肢体移动间几乎带起迅风要刮走周围的一切，执行者没给它留这机会，又凌空几刀斩开了白杨的四肢。
　　于是白色的巨人倒下了，没有血肉或器官涌出，它的内部是一整块高纤维化的肉，那些条状细线就是它的唯一和全部了，除了头部有异样树干外，它就只是一块纯粹的“实体”而已。
　　原始的构造只有原始的功效，于是它的功能只能是单一的，
　　执行者后退一步，看着白杨被切下的肢体融入地面中，头部附近的伤口逐渐恢复，愈合，延伸出新的纤细肢体，而那些眼睛纷纷闭上，让它变为纯粹的白色。
　　周围也逐渐亮起，白日回来了。
　　看着它产生变化，执行者意识到自己的猜想是正确的：感染集合体在“分开”后依然是一个整体，半个白杨是白杨，四分之一个白杨也是白杨。
　　除去核心外，感染体唯一的功能就只有储存与模仿，核心相当于感染体的中枢，由于可施展范围有限，再加上没有天敌，这些感染体一旦确定下外形就基本不会再发生改变。而核心的规则更加简单：哪里的“肉”更多，核心就在哪里。
　　“感染体”的设计者一定是个非常喜欢偷懒的家伙，执行者心想。
　　“…你想要什么？”有声音从地底传出，像是大地本身在说话一样。
　　“你…”执行者看向地面，“你把你的大部分构造和核心放在了地底？”
　　“这是我们的‘理想’之一。”白杨的声音像个幼童，“我们想要忘记白日忧愁劳苦，有人想要长眠，有人想要跳舞，这不冲突。”
　　执行者觉得地下的人可能会觉得有点吵，但既然人家自己都这么说了，她再提出来就不太好。
　　“我只是来确认一下，没想对你做什么。”执行者摇了摇头，“吓到你了的话不好意思，我没别的事了。”
　　“你在‘确认’什么？”
　　“一个感染体如果分成两半的话，两边是否为同一存在，以及…”执行者看向白杨，“你会和地下的这部分产生冲突吗？”
　　“…很久没有了。”白杨晃动了一下，像是有风吹过枝条，“在我被称作‘白杨’之后，就再没有过。”
　　“那之前…你和圣埃莱娜的人们，会产生冲突吗？”
　　“会。”
　　“哦…”执行者应声，她觉得感染体这种存在很神奇。
　　白杨显然有思考能力，它的声源有着明显的地方区域口音，语言也本地化，它就像是最后一个圣埃莱娜人一样，病毒将她们杀死却又没能将她们彻底灭绝。
　　“但我们一直抱有同一个理想，所以，我们才能成为我。”白杨缓缓朝大地跪了下去，它像是想要睡一觉，又像是要祈祷，或是要躲起来一样蜷缩成了一团。
　　静谧的树林中亮起几处闪烁光点，缓缓朝地上的白色身影靠拢。
　　“你们还有理想？”执行者有些惊讶。
　　“我们想回去。”孩童的声音啜泣般响起。
　　“回去？”执行者想起了索伊，“回到过去吗？”
　　“没错。”
　　“回到圣埃莱娜？”
　　“…回到过去的圣埃莱娜。”白杨的声音回荡在大地与尘土与石林中，“回到我们被迫远离的故乡，回到…回到我们自己的家里去，就像她许诺给我们的那样。”
　　“她？”执行者一愣，“索伊·坎特伯雷？”
　　白杨没再回答，它开始发光，身上几处眼睛睁开，有与它同样苍白的树枝从瞳孔的地方长出，一直向外延伸，四周的光线又再次暗沉了下来。
　　空气变冷，黑夜降临，执行者知道自己该离开了。
　　回到洞道中，她已然明白为何上一次她明明砍下了目标的头却没能完成任务：那不是完整的索伊·坎特伯雷。
　　索伊·坎特伯雷是一个感染体，它失去头颅后并没有死去，那颗头也并非任务的全部，执行者必须要找到它剩下的那部分，就像白杨，那与它共梦一个理想，却无法同行之人。
　　但如果这是事实，那么就出现了另一个问题：在记录中，索伊·坎特伯雷从未感染过病毒，她甚至不该有机会接触到任何传播单位才对。
　　无论如何，感染体的分割部分之间不会隔多远，而且会在需要的时候重新合为一体，那就是执行者完成任务的机会了。
　　而Elv看着眼前提出自己重大发现的“圣人预备役”，只觉得这个世界当真是要完蛋了。
　　“计划还在筹备当中，我们需要非常非常多的药物材料，我们，我和简在做足准备之前这件事本不该有第三个人知道。”索伊还在耐心讲述自己的发现，“原本我们还担心它也会受血脑屏障的限制，但我发现感染体的构造非常简陋，所以药物只要能够突破它的外层就足够了。这部分的技术实验起来有些困难，原本这是我们最近在头疼的事情，如果您能帮帮忙的话….”
　　她一边说一边摆弄着花园剪刀，细致地修建着蔷薇的根叶，轻松的样子让Elv想起那些喜欢故作松弛的大人物，人类真是喜欢给她带来惊喜。
　　“你有考虑过那之后吗？”Elv忍不住打断道，“先不说那种怪物要怎么变回一个个人，即使她们回来了，她们会记得自己作为丧尸时的经历吗？会记得自己攻击，甚至吃过人吗？会记得那些感受吗？”
　　枝叶下落的声音停顿，索伊并没有回过头。
　　“如果不记得，你确定她们是人而不是植物人？”Elv质问，“如果记得，你确定她们不会自杀？”
　　“我做过几次实验。”索伊轻声说。
　　“…难道是你？”Elv疑问。
　　“并不是，我…并没有感染过病毒。”索伊回过头，微笑着说，“我们从隔离区外围找到了一些落单的个体进行注射实验，就像你说的那样，她们虽然复原成人但只停留在了植物人的状态。那时我们的技术还不完善，现在已经有所突破了。”
　　“那第二个问题呢？”Elv接着问，“那些死而复生的人，那些感染体，你凭什么觉得它们想回去？”
　　闻言，索伊微微侧过头看向Elv，疑惑地问道，“什么叫‘凭什么’？”
　　“…就像我之前说的那样。”Elv已经对这些道德伦理话题有些不耐烦了，“感染体的行为基本不符合人类的道德伦理吧，那是因为它们做出那种事时已经不是人了。如果变回人，她们要如何承受自己做过的事？”
　　“我想，作为‘新人类’的她们应当是无罪的。”索伊摇头。
　　“客观上看是这样，那主观的呢？她们自己承受不了该怎么办？”Elv问。
　　“…我明白的。”索伊点头，“那会是巨大的痛苦，甚至难以承受的心理压力会引导部分人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
　　“那——”
　　“即使如此我也要那么做。”索伊说，“如果她们被视为罪人，那我会修改法案；如果她们的转变过程充满折磨，那我就是罪魁祸首；如果她们自杀，罪责不在她们而在我。无论人类有多痛苦我都会走向那条路，无论多少次，只要那其中有哪怕一小部分的人能走下去，那一切都会是有意义的。”
　　索伊·坎特伯雷在说这种话时总像是个不称职的舞台演员，该有情绪起伏的地方过于平静，直到台词结束之后她才微笑起来，说道，“而且我知道，这不是一厢情愿的。”
　　“…为什么？”Elv问。
　　“这个的话…”索伊看向一旁的花丛，叹了口气说，“就之后再告诉您吧，这也不是那么重要的事情，不是吗？”
　　“即使这件事会让你被杀死？”Elv问。
　　“您为何这么说呢？”索伊问。
　　“我就是知道。”Elv面无表情地说。
　　“那…再之后的事情呢？”索伊追问，“如果说您‘知道’我死去了，那意味着我不再能进行下一次尝试，那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人类追封你为圣人。”Elv回答，并观察索伊的反应。
　　“多谢你愿意告诉我，”索伊没有反应，她看向远处的穹顶，轻声叹道，“但是，还需要多久呢？”
　　Elv理解对方所说的是什么，该结果指向的过程是几乎无尽次数的尝试，她一个仿生人并不会因繁复信息产生错误，但人类却没那么高性能，她不知索伊的极限在哪。
　　“无论如何，那说明你的这种能力是有极限的。”Elv说，“我知道，即将来杀你的那个人也知道，别人是否知道我不清楚，但你不会一直有机会重试的。”
　　索伊沉默许久，点了点头说，“我明白了，我认为，我们会需要你的帮助，无论是帮助我从命运中解放出来，还是帮助这里的人类走向未来。”
　　这对话听得Elv几乎要起鸡皮疙瘩——虽然她并没有这个功能。
　　“你理解就好。”Elv伸出右手，“我是Elv，来合作吧。”
　　索伊看着那只手，有些紧张地握了上去，随即她看向Elv压低声音说，“有一件事，我希望您能答应。”
　　“什么事？”Elv问。
　　“就是，关于我的‘死亡’以及更未来发生的事情，我希望您不要告诉简。”索伊小声说道。
　　“…她不知道你的能力有极限。”Elv笃定地说。
　　“我也不希望她知道。”索伊笑了笑，说道，“如果她知道的话，很多事情我们就没法再做到了，我们的理想，人类的希望，都需要我。”
　　这句话好像是在说：一个人的想象力会限制一个人的极限。但Elv认为这句话说得有问题，简和索伊是两个人。或者干脆直接这样说：Elv认为简根本并不是一个多重要的存在，就像她在执行者嘴里说的那样，这是个不存在也没关系的人。
　　“随便你。”Elv也不打算掺和这部分事情，“先来谈谈我们一会要面对的东西吧。关于核能源，你们的开发进度如何？”
　　执行者抵达西部隔离区时已经几乎是深夜，她趁着夜色赶路，风霜沾不上她披风的衣角。西部隔离区的入口依旧是半开着的，像是在邀请她进去看看，但执行者站在门前时却犹豫了起来，她想起Elv。
　　就在她犹豫时，原先几乎与门边沙土融为一体的一个身影忽然抬起手，呼唤道，“喂，那边那个人。”
　　执行者意识到这是在叫自己，她有些惊讶地回过头去看，她上次来时这外面可没有人在。
　　那是个一看就不属于隔离区内部的人，被缝补多次的披风遮掩不住那张饱经风霜的沧桑面孔，她坐在墙边的一处翘起的铁轨遗迹上，身边放着一个框，框里有冷热武器和明显不属于她的器械碎片。执行者猜测这是个靠捡拾隔离区外工作残余道具存活的人，不知她是从哪来的，但看得出，这个人过得不好。
　　“就是你。”她继续招手，声音沙哑缺水，“你也是被开门的动静吸引过来的？”
　　“…不。”执行者走近，问道，“这门是什么时候开的？”
　　“就…太阳还没落山的时候吧。”那人语气随意，“太吓人了，要知道这门上次开还是在我小时候，谁知道那位圣索伊又要整些什么新东西？”
　　看来Elv到这里的时间和上次差不多，执行者心想，又问道，“为什么说吓人？”
　　“不吓人吗？”那人眯起眼睛打量执行者，“你哪里来的大人物？这都不知道，还穿这么干净。”
　　“就，外面来的。”执行者勉强解释道。
　　“…算了。”那人摇了摇头，笑了声说，“你知道我小时候，圣索伊就宣称未来会有个什么怪物会毁灭世界，她会为了守护人类而奋斗；过几年她又宣称有的人不可以进隔离区，为了守护人类；前几年她说可以通过提高人类意识控制丧尸，可以保护人类；这几年，她又说丧尸可能可以变回人类了。”
　　这个人似乎是在抱怨着什么，但她的语气并不埋怨，反而像是在讲笑话一样，就连靠在墙边的样子也看着轻松，手里就差一瓶啤酒了。
　　这个世界所有玻璃和铝的加工厂都位处隔离区内。
　　“我刚看到你时我就猜，你或许是某个大隔离区里来的，或者是从天上来的。”她指了指天上。
　　执行者一惊，紧张地问，“你为什么这么猜？”
　　“为什么？”那人却反问，“因为以前的人都坐着飞船去了天上啊。”
　　执行者获得的历史中并没有提起这一茬，有两种可能，一种是眼前这看上去像难民的人在说谎，或者逃离这个星球是“私人行为”，所以并没有被算进宏观的历史之中。
　　“...其实，我算是外星人。”执行者说。
　　于是那人捧腹大笑，她笑的时候把披风给抖开了，执行者就看见了这人右脚从小腿往下是木头做的义肢，而她腰腹部的衣服脏得很突出，它沾了太多血，已经变黑了。
　　“哦哦，不好意思。”那人笑声顿了顿，把自己的披风又拢上了。
　　无论那些人是进了外太空还是隔离区，历史结果就在执行者的眼前：资产与知识的共享出现了断层。
　　断层之外的人才是大多数，大多数是眼前这样的人，眼前的人过得不好，她们的死亡年龄中位数是三十七零四个月。
　　这个世界的人类文明已经摇摇欲坠，正无可挽回地走向衰竭。
　　“如果说，索伊·坎特伯雷死去了，你觉得这个世界会怎么样？”执行者问。
　　“不会怎样啊？”那人理所当然地说，“这个世界咋样她说了又不算。而人类的未来…也不可能回到过去那样了吧。那个圣人说要回去的那个旧日，她自己都不曾经历过不是吗？”
　　说着，她叹了口气，看向执行者问道，“说起来，你是来做什么的？”
　　“我来杀死那个圣人。”
　　她的目标是索伊·坎特伯雷，或者说她的大部分躯体以及核心所在的那个位置，那是未来会被封为“圣索伊”的存在。
　　“…哦。”那人一愣，说道，“原来你也和她们一样，是不会记住我名字的家伙。”
　　索伊独自一人站在研究中心二楼露天花园，原在闭着眼歇息，听见鞋底踩在栏杆上的声音，她睁开眼，看见被分割的月光之下，那个逐渐成型的白色幻影。
　　“您是从哪里追来的呢？”她好奇问道，“您是如何找到我，追上我，又是为何要杀死我呢？”
　　这样的问题执行者已经听到过太多次了，她一次都没有向目标解释过自己的来处。
　　这次也是一样，她看着索伊开口问道，“你剩下的部分在哪里？”
　　索伊没有回答，她像是无法理解这个问题一样。
　　除去让目标主动合体之外还有另一个方法，那就是让眼前的这部分躯体成为整体中的小部分——也就是将眼前的索伊“减少”到核心不得不向另一部分转移，也可以达成目标。
　　想通关键，执行者不再开口，抬手转出镰刀。
　　或许是有云朵飘过，原本耀眼的月色暗沉下来了一瞬间，但很快执行者意识到那并不是云，她侧步避开从穹顶砸向她的赤红身影，充满热能与辐射的机体从天而降砸毁阳台，将周围的一切都向地面带去。
　　研究中心前的广场，新鲜的花土废墟之上，刚刚结束紧急充能的Elv沐浴在月色之下，感受自身机体全功率运转的感觉。
　　一点点减少开支时几乎感受不到的迟钝在此时的对比下显得尤其清晰，现在回顾过往三年，她只觉得自己在圣埃莱娜浪费了太多时间。
　　“…还是遇到你了。”执行者叹了口气。
　　“我不会让你杀了她，至少现在不会。”Elv看向执行者，抽出长刀紧握，冷声道，“未来也会尽量避免这个可能性。”
　　“你知道自己保护的是什么吗？”执行者问。
　　“是‘能带领人类走向未来’的存在。”Elv说，“我管她是什么东西。”
　　“你何必拘泥于这里？”执行者劝道，“去别的地方找找吧，有个本地人告诉我，原本在这里的人坐着飞船去了别的星球，如果她没说谎，那些掌握技术的人才是你--”
　　“那又如何？”Elv冷漠地反问。
　　“你的目标是找到能修复你的人，对吧？”
　　Elv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忽然看向穹顶或天空或那之外的什么，语气没有变化，“你说的那些家伙我早就见过了。”
　　“那--”
　　“那些‘人‘或许来自这个星球，或许不，那都无所谓。它们之中有的四肢拉长数倍，躯干却缩水成婴孩大小；有的皮肤上分泌出粘液，血红蛋白稀释到几乎不存在；有的干脆换了种生存形式，抛弃躯壳只剩思想。”
　　“那是人类为生存的必要手段，甚至不是人类自己可以控制的。”执行者说“而且那些文明才应该是你的目标。”
　　“开什么玩笑？”Elv却耻笑道，“长得不像我的算什么人类？”
　　Elv就是人类的永恒证明，时间空间甚至本质概念的转换都不会干扰她。她的外貌和存在方式是人类造成的，所以人类不可以在这方面背叛她，不论原因。
　　“可是--”
　　近乎爆炸般的轰鸣吞没了她剩下的话语，洁白腿骨在炽热长刀的威压下咔咔作响，Elv的战斗手段既没有生疏也没有改变，极致的蛮力与速度让她不考虑“压制”以外的战略。
　　“也给你个建议如何？”Elv说道，“看见我拔出刀之后，就不要再考虑‘战斗’以外的事情了。”
　　“…你真是，一点都没变。”执行者双手扛住腿骨，一点点向后方挪动，这后退几乎带着广场地砖一同碎裂。
　　“铮——”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是由骨骼与热刀刀摩擦带来的，执行者侧身强行滑开卸力，在鬼魅般的刀刃横穿腰腹之前及时化成烟雾。
　　原子核分裂时特有的气味让她认出这份热度的来源，与Elv曾经使用的压缩混合能源不同，纯粹的铀供能稳定性非常低，好在这份纯度似乎不高，Elv挥刀的力度比她在上个世界时小一些。
　　难道说，其实是在放水？她小心地去看对方的脸色，并确定自己想太多了。
　　而Elv也知道自己所获得的新能源有着怎样的缺点，这种低浓度铀带来的核裂程度仅适用于发电站，但就像之前说的，这颗星球上的人类科技发展严重偏科，铀提纯技术已经许久不得发展。
　　但眼下她也没得挑了。
　　难道就没有办法绕过她吗？执行者头疼地想着，忽然在一次翻身时看见被分割的月亮，穹顶上的柱状支撑结构似乎不仅仅是简单的沉重体，方才Elv从天而降，她是从那里跳下来的，那么那里就是她能量的源泉。
　　执行者从地面一跃而起跳向穹顶，Elv紧追，眼见即将被红刀砍中，执行者凭空向穹顶正中央的连接处扔出镰刀，随即将自身砸向地面。
　　白影流星一样击中了穹顶中心下方的不明器械，忽然，四周警报声大作，执行者落地时发现四周变亮了。
　　“警告——隔离设施遭到破坏——所有人立刻前往地下避难所——警告——”
　　这样的警报声在空荡荡的隔离区内飘荡，执行者进门时就发现这里一个人都没有了。
　　“你还记得自己之前说过些什么吗？”同样落地的Elv嘲讽道，“想跑的话我又不会拦你，走正门不就行了？”
　　“我没打算砸坏那个。”执行者义正严辞地说，转瞬间镰刀回到了她的手边。
　　隔离区本身似乎开始颤抖了起来，一切站立着的东西都开始倒塌，但人却都还站着，无论是Elv或执行者，还是那个不知为何一直没去避难的人。
　　索伊浑身颤抖地站着，她抬头看向穹顶，用双手捂住苍白的面色，她似乎在说什么，但警报声盖过了一切。
　　但很快，她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高热辐射大地，花草树木顷刻间干枯，重要器械缓缓闭合沉入大地深处，建筑表面开始碳化，钢筋发出脆响。
　　Elv完全不受影响，但执行者却不得不化作雾气才能停留在原地，但此时她们没有打架，而是一同看向索伊的方向。
　　那个人类开始融化，这是近距离接受这种辐射的副作用，衣物焦黑破碎，皮肉碎其一同毁灭，但有什么依然存在于那里。随着人类的部分被辐射剥下，一具连接着脑的完整神经悬浮在残骸与废墟的正上方。
　　它看上去是粉红色或蓝色的，有颗半透明的脑，缓缓伸展开的样子像是泡进水里的干海带一样，逐渐充盈，逐渐健康，最后它停在与研究中心大楼废墟同高的规模，晃动不止。
　　于是圣人的皮囊再也无法掩盖那个怪物的真面目，会有曾经崇拜过她的人看见它如今的面目如何可憎吗？会有人大失所望，收回自己曾对她投去的信任与希望吗？会有人嘲笑它的愚蠢与丑陋，像是要看笑话一样等着它的下一个动作会如何引起人们的哄堂大笑吗？
　　不，不，不——
　　索伊·坎特伯雷高声尖叫，决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哪怕牺牲掉未来，也决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警报声之中，另一个不要命的人出现了，已经变成废墟的研究中心门被推开，索伊忽然转过身“看”向门口，看向走出门来的简，她庞大而纤细的身躯向对方飘去，但在她接触对方之前，简举起右手，用手里的枪自杀了。
　　震动越来越大，就连穹顶都开始坍塌，随即尖叫与警报的声音飘散去了隔离区之外，一切向下沉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