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第十八章 七岁,与你 ...
-
又是医院刺鼻的消毒水味。路屿巷麻木地坐在诊室凳子上,额角包着厚厚的纱布,隐隐作痛。这地方他熟得闭着眼都能找到缴费处。
“这次不给你妹妹拿药,改自己摔了呢?” 王医生熟练地清理他后脑勺的擦伤,语气熟稔,“万幸,没破口,鼓了个包,有点轻微脑震荡,这几天注意点,别剧烈运动。” 他拆掉压着的消毒纱布,“头晕恶心立刻回来复查。”
路屿巷低低“嗯”了一声。他看着王医生那张温和的脸,有点疑惑。这位王医生医术很好,但他记得对方以前并不在这家公立医院工作。
“你妹妹最近怎么样?换的新药还适应吗?”王医生一边写病历一边问。
“好多了。咳嗽少了点,晚上能睡安稳些。老师说她这几天也没请过假。”
“那就好。”王医生点点头,“其实……你妹妹这种情况,应该带她来医院做一次系统全面的检查。光靠调药,可能……”
“她怕生。”路屿巷立刻打断他,“去人多的地方就不舒服。” 他顿了顿,又像是解释般补充,“在家里……看着动画片的时候,精神头挺好。”
王医生耐心听着,末了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几颗水果糖,塞到路屿巷手里:“拿着,补充点糖分。记得吃。”
路屿巷捏着那几颗廉价的糖果,没说话。
他不喜欢吃甜的。
就在这时,诊室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和扭打声。
“操!”
“你他妈……”
砰!
王医生脸色一变,站起来冲出去。路屿巷皱了皱眉,也跟了出去。
只见封以安正把封逾死死按在地上,一拳下去,封逾的嘴角立刻见了红。
“别在我面前刷存在感!”封以安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他另一只手又抬了起来,“第一,自己废物就滚去练!别整天搞歪门邪道!第二,我他妈是不是Alpha、身体好不好,关你屁事?老子就算是个Beta照样把你这种货色揍趴下!第三,”他凑近封逾耳边,声音压得更低,“有本事就玩死我,没本事就给老子滚远点!小子!”
“住手!快住手!这里是医院!”王医生急忙上前劝阻。
封以安抬头看到路屿巷和王医生都出来了,动作顿住。他脸上怒气未消,眼神扫过封逾,嫌恶地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现金,看都没看直接塞给旁边一个护士:“够不够医药费?不够我再加。我现在就想把这玩意儿揍进ICU,别拦我。”
“你闹够没有?”路屿巷终于开口,声音没什么温度。
封以安和他对视了几秒。
他像是用尽了力气,才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翻腾的怒火,对王医生说:“医生,借个安静点的房间用用,我和他聊聊。”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路屿巷。
“我说错什么了吗?”封逾靠在墙角,捂着脸,声音带着点委屈的哭腔,眼神却透过指缝,挑衅地看着封以安,“伯父伯母不是因为去接你回封家才出车祸死的吗?婆婆不是因为你回去看她,才心脏病突发从三楼摔下去的吗?许老师……不是因为跟你接触太多,才被那些人盯上弄死的吗?”
他每说一句,封以安的身体就僵硬一分,脸色也更白一分,“现在屿巷哥……屿巷哥也是因为你要抓他,才摔伤的!哥,你什么时候能离开封家啊?你这样害人害己……”
封逾忽然扬起一个扭曲的笑,“你干脆也把我害死好了!反正你克死的人也不差我一个,对吧?好痛啊!”
路屿巷面无表情地听着这场指控。这些话,封逾这几天在会所里“无意间”提起过几次。他没兴趣替封以安辩解,也没觉得封逾有多可怜。
世界上的惨剧太多了,多封以安一个或少一个,对他而言没什么区别。
封逾是在孙祥仁的会所认识的,他需要一个暂时落脚的地方,孙祥仁那里提供“保安”和“催收”的活计,报酬还行。
他知道自己故意在封逾面前透露和封以安认识的信息,就是为了钓封逾这条鱼上钩。
他谁也不想帮。他们俩打起来,或许他还能从中得点利。
“爱待哪待哪去。”封以安不再看封逾,对着王医生说:“麻烦您带路,换个安静点的地方。”
然后他转向路屿巷,声音放得很低:“你最好跟我来。我们得聊聊你妹妹的事。”
路屿巷眼底瞬间掀起汹涌的杀意。
他差点控制不住一拳砸在封以安脸上。
妹妹是他最后的底线。
他从未跟竹斋眠以外的任何人提起过妹妹。这个人是魔鬼吗?
封以安却像是笃定了路屿巷的反应,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眼神深处带着一种路屿巷看不懂的疲惫和……悲哀。
他们走进一间空着的医生休息室。王医生跟进来,封以安对他点点头:“王医生,麻烦您先回避一下。”
门关上,只剩下两人。
“对不起。”封以安开口第一句。他看着路屿巷,眼神复杂,“刚才在墓地……是我失控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异常清晰和认真,“但是,我不认同你活着的方式。”
路屿巷根本没心思听他道歉:“你想怎样?用我妹妹威胁我?”他逼近一步,“谁告诉你她的存在?!”
“我自己查的。”封以安坦白,没有回避他的目光,“王医生只是帮了点忙,这也是我刚才请他过来为你检查的原因。”
他看着路屿巷紧绷的身体和握紧的拳头,“关于你说的……我分不清喜欢和怜悯,不了解你……首先,我承认,我不是圣人。其次,我确实不够了解你。最后……我认为不未经允许就深入调查别人,是一种基本的尊重。”
他顿了顿,“但是路屿巷,你最近的所作所为,你把自己卷进去的漩涡,让我不得不查。”
路屿巷冷笑一声,语气满是讥讽:“所以你查到了什么?我的工作?我的‘客人’?还是我的妹妹?”他眼神锐利如刀,“封少爷,查得开心吗?”
“封以安。”路屿巷打断他,“你知道我为什么最讨厌你们这种人吗?”
“因为我虚伪?”封以安自嘲地扯了下嘴角,他现在反而比刚才冷静多了,“你想听听我查到了多少吗?足够拼凑出你至少五年的轨迹……”
叩叩叩。
敲门声响起,打断了紧张的气氛。
封以安拉开门,王医生提着两个塑料袋站在门口:“我看你们可能还没吃饭……”袋子里是两碗打包的馄饨。
封以安接过来:“谢谢王医生。”他关上门,把塑料袋放在一个堆着杂物的铁皮柜上,拿出两碗塑料碗装的馄饨,推了一碗到路屿巷面前的空凳子上:“吃吧。热的。”
路屿巷看都没看那碗冒着热气的馄饨,只是冷冷地盯着封以安
封以安也没动自己那份。他靠在铁皮柜上,看着路屿巷:“路屿巷,你很聪明。聪明得让人心惊。你有没有想过……我如果真想动你,随随便便,就能让你无声无息地消失掉?”
路屿巷嗤笑出声,毫不掩饰眼中的嘲讽和不屑:“封以安,你是不是被你自己查到的‘真相’吓傻了?说这种话?谁给你的自信?”
封以安没理会他的嘲讽,只是平静地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没了平日里或张扬或戏谑的光。
“那我们换个方式。”封以安的声音不高,“一问一答。每人一次提问机会,三秒内必须回答。答不上或者拒绝回答,接受对方提出的任何惩罚。不能撒谎。直到有个人放弃为止。”
路屿巷盯着他,像在看一个疯子:“封以安,有时候我真怀疑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我无可否认,”封以安歪着头,“这是事实。我的腺体……一直是我最大的‘病’。”他说得极其坦然。
路屿巷的表情瞬间僵住。
腺体有病?
S级的封以安?
这跟他认知中的天之骄子……完全搭不上边。
“这没什么好惊讶的。”封以安的声音很轻,“就算有些人知道了,也拿它没办法。我只是懒得去惹麻烦。毕竟顶着一个腺体有问题的大少爷,这名头不好听啊。”
他语气里的那种随意和笃定,是路屿巷从未在别人身上见过的这种将致命弱点暴露在外,却依旧睥睨一切的自信。
“游戏是我提的,”封以安直起身,看着路屿巷,“你可以先问。”
路屿巷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消化刚才的信息。他看着封以安的眼睛,问出了最直接的问题:
“你到底为什么‘追’我?”
虽然这是一个蠢问题。
封以安没有立刻回答。他似乎陷入了某种久远的回忆,眼神飘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又慢慢聚焦到路屿巷脸上。
“七岁。”封以安的声音响起,“冬天,很冷。下过雪。你捡了一只流浪猫……一只很小、很瘦,毛色灰扑扑的小猫。”
尘封的记忆碎片被猝不及防地撬开了一丝缝隙。七岁……好像是有那么回事……
“那只猫带你……找到了一个掉进废弃检修井里的孩子。”封以安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你们把他拉出来。后来……成了朋友。”
路屿巷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零碎的画面在脑海中闪现:冰冷的雪地,微弱的猫叫,黑洞洞的……井盖?
一只抓住他手腕的小手?还有一个模糊的、蜷缩在黑暗里的身影……
他看向封以安,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封以安迎着他的目光,轻轻笑了起来。
他指着自己,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是阿九。”
轰!
记忆的闸门被彻底冲开!
七岁的路屿巷刚和邻居家的小孩打完雪仗,小脸冻得通红,准备回家喝妈妈煮的热汤。路过一条僻静的巷子时,他听到了几声断断续续的猫叫。
他好奇地循着声音找过去,发现角落里缩着一只瑟瑟发抖的小灰猫,眼睛圆溜溜的,警惕地看着他。
路屿巷很喜欢小动物,他想把小猫带回家,但妈妈一直不同意他养猫。他试着靠近,小猫却像是受到了惊吓,转身就跑。
“别跑啊……”路屿巷小声叫着,追了上去。
小猫跑得很快,几个拐弯后,停在了巷子深处一个半开的金属检修井盖旁。它围着井盖打转,焦急地叫着。
路屿巷跑近,小心翼翼地探头朝黑洞洞的井口下看去。
微弱的光线下,他看到一个浑身脏兮兮的男孩。男孩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得像纸,衣服都刮破了,露出的手臂和腿上全是青紫和擦伤的血痕。
“喂!”路屿巷吓坏了,趴在井口大喊,“你听得到我说话吗?你能上来吗?”
下面的男孩似乎被声音惊动,费力地睁开了一点眼睛,眼神空洞又茫然,似乎看不清上面的人。
“你抓住我的手!我拉你上来!”路屿巷立刻趴下去,把瘦小的胳膊尽可能伸进井口,手指努力朝下够着。
井底的孩子看着那只伸下来的手,看了很久很久,好像在做梦。
他想,外婆总是和他讲黑白无常的事情。
无常大人原来是长这样的啊?真想和外婆说。
最后,他用尽全身力气,轻轻抓住了路屿巷的手指。
路屿巷立刻用力。
他年纪小力气不大,憋红了脸,使出了吃奶的劲儿,一点一点把那个孩子往上拖。
终于,当那个孩子大半个身体被拖出井口时,路屿巷再也支撑不住,两人一起摔在了雪地上。
小猫立刻跑过来,伸出爪子轻轻碰了碰那个昏迷过去的孩子的脸,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路屿巷顾不上自己摔疼了,赶紧爬起来:“你醒醒啊!这里是哪里啊?”他慌乱地看着四周,又焦急地推了推昏迷的男孩,“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
男孩依旧昏迷。
路屿巷一咬牙,弯腰用力把男孩背到自己小小的背上。他记得爸爸今天休假在家,爸爸是医生。
他背着那个比自己高半个头的孩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在积雪未化的巷子里跑,小灰猫紧紧跟在他脚边。
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汗水浸湿了里衣,寒风刮得脸生疼,但他不敢停下来。
不知道跑了多久,终于到了家。当他撞开家门,背着那个昏迷的孩子冲进去时,把正在客厅看报纸的路爸爸吓了一跳。
“爸!快!他掉进井里了!”路屿巷喘着粗气,小脸煞白。
男孩在床上昏睡了一天一夜才醒。
他一睁开眼,就看到旁边趴着一张好奇又带着点担忧的小脸。一个跟他差不多大的男孩正托着下巴,眨着大眼睛看着他。
“你醒啦!”路屿巷看到他睁眼,立刻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这里是医院……啊不对,是我家!我爸是医生!你别怕!你看,你的小猫也在!”
他指了指床头柜上,那只小灰猫正蜷在一个铺了软布的小篮子里,睡得正香。
床上的男孩环顾着陌生的房间,眼神还有些茫然和怯意。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路屿巷立刻倒了杯温水,扶着他小心翼翼地喝了几口。
“我叫路屿巷。”路屿巷放下杯子,声音清脆,“山与的屿,巷子的巷。”他看到男孩依旧沉默,以为他不知道怎么写,便伸出手指,在男孩的手心里认真划起来:“屿…是这么写的,巷…是这样……”
他一边写,一边念。男孩的手心痒痒的。
“那……”路屿巷写完,充满期待地看着他,“你的小猫叫什么名字呀?”
男孩的目光落在篮子里的小灰猫身上,眼神似乎柔和了一点点。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极其低声地、有些迟疑地回答:
“……阿七。数字七。”
“那你呢?”
那个孩子在被子轻轻画了几笔,“阿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