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糖》losememory

5、第三次相遇 沈望周

　　沈望周二到店的时候比平时早了五分钟。他推开后门，换好围裙，把展示柜里空缺的蛋糕补齐，把桌椅摆正，抹布洗干净叠好搭在水槽边沿。八点整拉开卷帘门，第一个客人进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吧台后面了，腰背挺直，看起来和休息日之前没有太大区别。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张姐推门进来了，还是老样子，进门直接走到吧台前面，从包里掏出零钱包说“一杯美式，不加糖”。沈望已经在打了，她知道他记得。她接过杯子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你上回是不是请假了？”沈望说：“休了一天。”张姐点了点头：“看着是比上周精神点。”她端着杯子走了，到靠窗的老位置坐下来，打开手机刷了一会儿视频，喝完就走了，走的时候把杯子放回了吧台回收区，杯底还压着一块钱小费。

　　穿西装的男人是傍晚五点多来的，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夹着一只公文包，还是坐在老位置，还是那杯热红茶配蓝莓芝士。沈望切好端过去的时候他正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谈什么事，看到蛋糕端过来他抬了一下手示意了一下，没有挂电话。等电话打完了他才抬头叫住沈望：“这周的芝士比上周口感好一点。”沈望说：“换了一批原料。”男人点了点头继续吃，沈望走回吧台后面把抹布叠了一下。

　　快七点的时候进来两个年轻女生，坐在靠窗的位置，翻了一会儿菜单之后点了一块伯爵茶千层和一杯热拿铁。沈望切好端过去的时候其中一个女生叫住他：“你们家千层和另一家店的比起来哪个好吃？”沈望顿了一下说：“我们家的是伯爵茶口味，偏清爽。”另一个女生笑了一下：“你肯定说自家的好。”沈望没有接话，走回吧台后面了。那两个女生吃了一会儿就走了，走的时候把碟子端回了吧台回收区，碟子旁边放着一张写了字的纸巾，上面用圆珠笔写着“蛋糕挺好吃的，就是有点贵”，还画了一个笑脸。沈望把纸巾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空白，他把纸巾叠好放进了围裙口袋里。

　　快九点半的时候店里的客人基本都走了，只剩角落一桌还在慢慢喝东西。沈望开始陆续收拾台面，把用过的杯碟冲了一遍，把展示柜里剩下的蛋糕整理了一下。九点五十分的时候那桌客人也走了，他收完桌子把椅子推回去，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又看了一眼门口。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看门口，但看了一眼之后视线没有立刻收回来。

　　九点五十六分的时候铃铛响了。沈望从吧台后面抬头，何遇推门进来，校服外套拉链拉到顶，书包带子勒着肩膀，看上去像是从某个地方跑了一段才过来的。他在门口停了一下，朝展示柜看了一眼——里面没剩几样了，一块伯爵茶千层、两枚蛋挞、半块布朗尼。他走到吧台前面，低头看着那几样剩下的点心，然后抬头看向沈望：“还有别的吗。”沈望说：“快打烊了，就这些。”何遇想了想：“布朗尼吧，打包带走。”沈望把那半块布朗尼装进纸盒里，封好口，递过去的时候隔着纸盒感觉到布朗尼的余温。何遇接过去，从口袋里摸出钱放在台面上。沈望收了钱，找零的时候手指碰到硬币的边缘，硬币表面还有一点凉意。何遇把纸盒放进书包侧袋，没有急着走，他站在吧台前面看了沈望一眼：“你今天是早班吗。”沈望说：“不是，晚班，快结束了。”何遇点了点头：“那你下班挺晚的。”沈望说：“习惯就好了。”何遇没有再说什么，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转身往门口走，铃铛响了，门关上了。沈望站在吧台后面看着门口，门铃晃了两下停下来。他低头把台面上那几枚硬币放进抽屉，然后把剩下的蛋挞和伯爵茶千层收进冰箱，把台面擦干净，把垃圾袋扎紧拎到后门扔掉。

　　十点过五分他锁了门。走过路口的时候看到街对面那家面馆还亮着灯，玻璃门上贴着营业中的字样，暖黄色的光从里面透出来落在人行道上。他站在那里看了两秒，然后过了马路推门进去。面馆里没什么人了，只剩一个戴厨师帽的老头坐在靠墙的桌子旁边刷手机，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他一眼：“还有面，想吃啥。”沈望看了一下墙上的菜单：“一碗清汤面。”老头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后厨，锅里的水声隔着帘子传过来，咕噜咕噜的。沈望坐在靠窗的位置等，手机放在桌上没有拿起来，看着窗外的街道，路灯把地面照得黄黄的，有风从门缝里漏进来凉丝丝的。面条端上来了，清汤，飘着几片青菜叶子和一点葱花，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他低头吃了一口，烫的，但是暖的，咽下去的时候整个人的皮肉都松了一层。他慢慢吃完了那碗面，把汤也喝了大半，放下筷子，在桌上留了钱，站起来推门走出去。夜风迎面扑来，温温的，吹在脸上已经没有那么凉了。他沿着街边往家走，步子比平时慢一些，走了两个路口拐进巷子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黑的，没有亮灯。他上楼，掏钥匙，开门锁，进去，没有开大灯，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去烧水冲咖啡，然后坐在床沿上慢慢喝完了那杯咖啡，杯子放回矮柜上，去刷牙洗脸，然后躺下。窗帘还是没拉严，那道光横在天花板上，细长的一条。他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觉得自己这一碗面吃到了今天最真实的一口温度。

　　何遇从甜品店出来的时候书包侧袋里的布朗尼纸盒隔着布料贴着他的腰侧，还有点冰凉的感觉。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十点零三分，比平时晚了。他加快步子走了一段，然后又放慢了。他想起刚才沈望站在吧台后面说“快打烊了，就这些”的时候，语气和平时差不多，但他听出了一点尾音往下落的东西——像是累了一天之后说话收尾的时候懒得抬起来。他把布朗尼从侧袋里拿出来，纸盒还是温的，他隔着纸盒捏了一下，没有打开，又放回去了。走到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甜品店的方向，灯已经灭了，卷帘门拉下来了，门口的路灯照着那块干净的门面，一个影子也没有。

　　他不确定他什么时候开始注意那个人的。可能从第一次在甜品店坐下开始，也可能是第二次、第三次。也可能是在超市货架旁边，那个人戴着口罩站在日光灯下面，推着车没有动的样子。他继续往前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路面上的缝隙从他脚底滑过去。他想起那个人说“习惯就好了”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真的习惯了，而不是在逞强。他把袋子往上提了提，拐过路口往家的方向走了。布朗尼纸盒在书包里上了层冰霜，贴着侧袋的那一小片布料有些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