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糖》losememory

6、下次 沈望醒

　　沈望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有彻底亮透。他伸手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六点二十八分，闹钟还有几分钟。他把手机翻了个面，看到屏幕上弹出一条天气提醒，说今天有雨。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不是往常那种白亮亮的，是灰的，像有什么东西挡在了外面。他坐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了一眼——天确实阴沉，云层压得很低，整片天空像是被一块厚布盖住了，看不到太阳在哪。

　　他换了衣服，随便吃了点东西垫了垫，出门的时候从门边的挂钩上拿了一把伞。黑色的，长柄的，用了很久了，伞骨有一根微微弯着，是之前刮风的时候吹弯的，他没有换。

　　到店的时候七点半。他换好围裙，把展示柜里的蛋糕补上，把桌椅摆正，把抹布洗干净叠好放在水槽边沿。八点开门的时候街上的行人比平时少了很多，路面上已经有一层潮气，但还没有下雨。上午零零散散来了几桌客人，大部分是买了就走的，沈望站在吧台后面点单打包收钱，空下来的时间比平时多了一些，他把收银机里的零钱理了一遍，又理了一遍，然后把吧台角落的菜单重新叠好码齐。

　　十一点多的时候雨开始下了，先是很细的那种，落在店门口的台阶上像是灰尘落下来，没什么声音，只留下一点深色的印子。后来雨势慢慢大了起来，落在玻璃门上声音开始变得明显。店里的客人更少了，偶尔有人推门进来身上带着水汽，把伞放在门口，在地上留下一小片湿印子。沈望没有催他们，该点单点单，该打包打包，做完一轮之后他拿了一块干抹布把吧台边缘的水渍擦干净。

　　下午的时候雨一直没有停，从稀稀拉拉的变成持续的，路面上的积水被来往的车碾过，水花溅起来落在人行道上。沈望站在吧台后面整理外卖单子，把单号按顺序排好夹在一起，有一张被水汽洇湿了一角，他用手指抚平了一下，还是有一点皱。他把它压在收银机下面，等它自己干。

　　四点左右一个外卖小哥推门进来，跑得急，防水靴上踩了一脚泥水，连着几块脚印印在店门口的地面上。沈望没有说话，等他把单子取走之后默默拿了一块拖布，把那几块脚印擦干净了。拖布拧干了放在水槽边，他看了一眼门口的地面，又擦了一遍。

　　傍晚的时候雨还是没有停的意思，街灯提前亮了，灯光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反出一片模糊的亮光。沈望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七点二十分，又看了一眼门口，玻璃门被雨雾蒙了一层，看不清外面有没有人走过。他低头继续收拾台面，把展示柜里剩下的蛋糕整理了一下。后来雨终于小了一些，等到九点多的时候变成了一种很细的雾，像是快要停了。沈望把最后几桌客人送走，收了桌子，把椅子推回去，然后开始做最后的清洁。他擦完台面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门口，门上的玻璃被雨冲洗过之后干干净净的，外面路灯照着湿漉漉的地面，没有人。

　　十点过五分他锁了门。路面还是湿的，踩上去有轻微的嗒嗒声，但雨已经不下了，空气里还带着潮湿的凉意。他走过了路口，路过那家面馆的时候脚步放慢了——玻璃门里面亮着暖黄色的灯，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面前的桌上放着一碗面，正低头在吃。沈望停住了，那个人吃面的动作很慢，是那种不赶时间的人才会有的节奏。沈望站在门外看了两秒，然后推门进去了。

　　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那个人抬起头来，何遇嘴里还含着一口面，抬头看见沈望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嚼了两下咽下去了。他放下筷子说了一句“你下班了”，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一件他已经知道的事。沈望站在门里面愣了一下才答：“嗯，刚下。”何遇说：“这家的面还行。”沈望站在桌子旁边没有动，像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进来，为什么要在这里停住，为什么在他对面坐下来。他对站在远处的老板点了一碗清汤面。

　　何遇低头吃了一口面，又抬头看了他一眼：“你那个点下班，每天都会饿吧。”沈望说：“不一定，有时候吃了，有时候忘了。”何遇没有接话。老板把清汤面端过来放在他面前，汤面白白的，飘着几片青菜叶子，和上次一样。沈望低头吃了一口，烫的，暖的。何遇把自己的碗往旁边移了一下，腾出一点桌面空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各自吃完了自己碗里的面。何遇先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摸出钱放在桌上，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他看了一眼沈望，说了一句“下次少加点辣”，沈望愣了一下，何遇已经转身往门口走了，铃铛响了，门关上了。沈望坐在那里看着门口，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碗，汤面上飘着几粒红色的东西，他之前没有发现自己放了辣椒，可能是加错调料了。他低头又喝了一口汤，确实有一点辣，但已经喝了大半碗，他也没有停，把剩下的喝完了。他放好钱走出面馆，夜风迎面扑来，地面的水已经被风吹得半干了。他沿着街边往家走，步子比平时慢一些，路过面馆门口的时候侧头看了一眼，何遇已经走了，那扇门安安静静地关着，隔着玻璃能看到里面靠窗的位置是空的，他刚才坐过的地方只剩一个空碗。他转回头继续走，脑子里停了一瞬间——何遇说“下次少加点辣”的时候，好像已经默认了他还会再来。他没有想太久，三楼的窗户黑着，他上楼梯，掏钥匙，开门锁，进去，没有开灯，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去烧水冲咖啡，喝完，刷牙，躺下。窗帘没有拉严，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他闭上眼睛的时候觉得今天没有见到何遇，但面馆里那碗面吃到了比周二的温度更长一些的余温。何遇走出面馆的时候夜风比来的时候凉了一些，他拉好外套的拉链，在路灯底下走了一段才放慢步子。他刚才在甜品店门口等了十几分钟，说不上来是为什么，他没有进去。他看见沈望锁门走出来，走过路口，在那家面馆前面停了一下。他也走过去，比他先到一步，推门进去坐下。他知道他迟早会进来，只是不知道他点了一碗清汤面，和他同款，他吃完之后在桌上留了钱走的时候说了一句“下次少加点辣”。他不知道沈望会不会听懂这句话的意思，但他觉得自己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是带着弧度的。他继续往前走，路灯把路面的水洼照得亮晶晶的，他走了一段，步子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