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糖》losememory

4、再次相遇 周一早

　　周一早上沈望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横在天花板上，和昨天一样的位置。他伸手摸到手机看了一眼，七点二十三分，闹钟还没响。他按掉闹钟，给店长拨了电话。响了两声接起来了，他说今天还是不太舒服，想再休一天。那边没有多问，说行，那你好好歇着，周二再过来。沈望说好，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枕头边上，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头。

　　他没有立刻睡着，但也没有完全醒着，半睡半醒地躺了很久。窗外有车经过的声音，楼下有人在说话，隔着一层楼板传来，听不清内容，像蒙了一层薄布。他翻了几次身，每次都觉得该起来了，但身体比意识慢一步，被子裹着他的肩膀没有松开，他闭着眼又缩回去了。等他彻底清醒的时候，窗外的光已经从白亮变成了偏暖的白色，他看了一眼手机，十一点零三分。他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际，后颈的肌肉比昨天松了一些，但头还是有一点沉。他换好衣服，戴了口罩出门。

　　超市离家不远，走路不到十分钟。沈望推了一辆购物车进去，在生活用品区拿了一袋洗衣液，又转去货架拿了一瓶洗发水、一卷垃圾袋和两盒牙刷。他把东西放进车里，弯腰的时候腰还是酸，但比昨天好多了。他推着车转过货架尽头的时候，在另一侧看到一个人——那人正从货架上拿下一包纸巾，侧着身放进购物车里，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卫衣，头发比上次看到的时候长了一些。是何遇。

　　沈望停住了。何遇也停住了，他直起身的时候目光落在沈望脸上——沈望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但他没有犹豫，认出了他：“你住这附近？”沈望点了点头：“嗯，就前面那条巷子。”何遇把购物车往前推了半步：“你病还没好？”沈望说：“好多了，今天请了假休息。”何遇没有再问，低头看了一眼沈望的购物车：“你买的东西跟我差不多。”沈望也低头看了一眼何遇的车——一袋面包、一盒鸡蛋、一瓶牛奶、几包方便面。何遇顺着他的目光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车，嘴角动了一下：“我经常吃这些。”沈望说：“我也是。”何遇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接话。过了一会儿他推了推车，“我还要去补课，先走了。”沈望说：“好。”何遇推着车从他身边走过去，侧了一下头，没有说什么。

　　沈望站在那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购物车里的东西，又抬头看了一眼何遇走远的背影。他推着车继续往前走，拿了一瓶矿泉水，然后往收银台去。结完账拎着袋子走回家，他把买回来的东西放好，洗衣液放在阳台角落，牙刷拆了一支放在洗手台上，然后走到床边坐下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他靠着床头坐了一会儿，点开游戏打了两局，不太想打了，退出换了一个视频软件，刷了十几条短视频。他觉得屏幕上的光在眼前晃着，但他不知道自己具体在看什么。他退出来，又点开文档，打了两行字，删了。又打了两行，又删了。最后关掉，锁屏，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往床上一躺。天花板上的光斑还在，窗帘没有拉严。他闭上眼，想起何遇在超市里看着他的样子——隔着一只口罩的距离，他没有犹豫就叫出了他。沈望闭着眼想了一下，何遇走之前没有说自己叫什么，他也没有问，两个人只是隔着两台购物车站了一会儿，然后各自走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在想那个画面，可能只是今天太闲了，没什么别的事可以做。他翻了个身，那道光横在天花板上。他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了眼睛，这次真的睡着了。
　　……
　　何遇十八岁，刚结束一节补课，下一节还有一个多小时的空档。他拐进超市的时候天还亮着，超市里日光灯白晃晃的，冷柜的风从货架之间穿过来贴在他胳膊上。他先拿了一袋面包和一盒鸡蛋，又绕到饮料区拿了一瓶牛奶，然后站在货架前面伸手拿了一包纸巾。纸巾包装纸是浅蓝色的，他拿在手里翻了一下，正准备放进购物车的时候，余光扫到货架另一侧有个人正推着车过来。那人穿着一件深灰色T恤，外面套了一件薄外套，戴着口罩，推着一辆购物车，车里放着一袋洗衣液、一瓶洗发水、一卷垃圾袋和两盒牙刷。他在货架尽头停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何遇，手扶着推车把手，没有再往前推。

　　何遇认出了那双眼睛。他记得那双眼睛，在甜品店吧台后面，在靠近吧台的位置隔着几步距离看着他点单。何遇把纸巾放进购物车里，推着车往前走了半步，开口说了一句：“你住这附近？”那人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嗯，就前面那条巷子。”何遇又往前推了半步：“你病还没好？”那人说：“好多了，今天请了假休息。”何遇没有再问了，低头看了一眼那人的购物车：“你买的东西跟我差不多。”那人也低头看了一眼何遇的车——面包、鸡蛋、牛奶、方便面。何遇顺着他的目光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车，说了一句：“我经常吃这些。”那人说：“我也是。”何遇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接话，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推了推车说：“我还要去补课，先走了。”那人说：“好。”何遇推着车从他身边走过去，走的时候侧了一下头，没有说什么。

　　他推着车往收银台方向走了几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购物车里的那包浅蓝色纸巾。手指碰到的时候包装纸表面凉凉的，他从货架上拿下来的时候摸到的也是这个温度。他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也不知道他生病好了几成、为什么周一傍晚戴着口罩来买洗衣液。但他知道他住在那条巷子里，也记得他隔着口罩看过来的时候那双眼睛比在甜品店吧台后面亮着的时候暗一些。他排到收银台前面把东西一样一样放上台面，面包、鸡蛋、牛奶、方便面、浅蓝色的纸巾。收银员扫完最后一包东西的时候说了一句“一共三十六块五”，何遇付了钱，拎着袋子走出超市。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了，地面上的水洼被照得亮晶晶的，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下一节课还有二十多分钟，来得及。他拐过路口往补课班的方向走，袋子里的鸡蛋隔着塑料袋贴着手背，凉的，超市冷柜的凉意还没有完全散完。他没有回头，走到路口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那家甜品店的方向，灯还亮着，隔着半条街看不清楚里面有没有人站在吧台后面。他看了一会儿，拐进了补课班的那条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