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糖》losememory

3、发烧 沈望是

　　沈望是被热醒的。闹钟还没响，他自己先睁开了眼，感觉眼皮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发热，眨了两下也没有退下去。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掌心贴上去的时候没有立刻感觉到烫，但他知道自己的手也是热的——手心像裹着一层没散出去的体温，贴在额头上的时候只觉得两边差不多。他坐起来，头有点胀，像有什么东西从两侧往里挤着太阳穴，后脑勺连着颈椎那一截酸沉沉的。

　　他站起来去洗手台，拧开水龙头，凉水扑在脸上的时候他弯着腰多停了一会儿，水顺着下巴滴进洗脸池里，声音细细的。他直起身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嘴唇有点发干，眼底那层暗青比平时更深了一些。他回到房间里翻了翻矮柜旁边的抽屉，找到半板退烧药，抠了一粒下来，也没有倒水，直接干咽下去了，药片卡在喉咙口磨了一下才滑下去。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六点二十分。他拨了店长的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那头声音还带着刚醒的含糊。沈望说今天不太舒服，能不能请一天假。那边沉默了两秒说今天周日，你知道周日什么情况，要是能撑就撑一下，实在不行下午早点走。沈望说知道了，挂了电话。

　　他没有再躺回床上，站在窗边把剩下的半杯冷咖啡灌了下去。咖啡已经过了夜，味道发酸，他喝了一口皱了一下眉，但还是喝完了一杯。换好衣服出门的时候手碰到门把手，感觉指尖比平时钝了一些，像隔了一层薄布在摸东西。

　　到店的时候比平时晚了十分钟。他从后门进去换围裙的时候弯腰系带子，低头的时候太阳穴跳了一下，他停了两秒才继续。展示柜里的蛋糕还有一些昨天剩下的，他把日期标签换了一遍，把过期的挑出来放在旁边。手碰到展示柜玻璃的时候柜面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凉意透过指尖渗进来，他缩了一下手。

　　上午的客人来了一拨又一拨，沈望站在吧台后面点单、切蛋糕、打包。他戴着口罩，说话声音比平时闷一些，隔着口罩传出去像是隔了一层布。有个客人多问了两句什么，他回答完觉得自己声音有点散，像气不足。他借着转身倒饮料的时候撑了一下台面，指节抵着大理石边沿，凉意透进关节里，他才放开手。

　　中午他在吧台后面坐下歇了一会儿，盒饭打开没吃几口就盖上了，胃里像堵着什么东西，闻见油味就觉得涨。他喝了半杯温水，靠着墙闭了一会儿眼，听到前厅有客人进来又出去，铃铛响了又响，他没有站起来，闭着眼听着，等那阵脚步声远了才睁开眼。

　　下午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好像好了一些，也可能是麻木了，后脑勺那阵胀痛变成了一种更钝更散的东西，像被人塞了一团棉花在头骨里。他站在吧台后面擦杯子，手上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有一下他把杯子举到灯下对着光照了一下，光穿过玻璃的时候他的视野晃了一下，他以为是杯子没拿稳，后来又觉得是眼睛的问题。

　　然后铃铛响了。

　　沈望从吧台后面抬头的时候，看到何遇推门进来。何遇穿着一件灰色的校服外套，拉链没有完全拉上，露出里面白色T恤的领口，书包只挎了一边肩膀，另一条带子垂在身侧。他进门之后没有像第一次那样犹豫，径直往靠近吧台的位置走，把书包放在脚边，坐下来，然后抬头往吧台这边看了一眼。沈望低下头，把手里的杯子放回沥水架上，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他走过去的时候觉得自己走得很稳，但他感觉脚后跟落地的触感比平时模糊。

　　何遇看见他了，视线从吧台移过来，他没有笑，也没有开口，只是坐在那里等着沈望走近。沈望站在桌边，把菜单放在他面前，何遇接过去翻开，这一次他翻开的时候拇指没有在页角折。他看了一遍菜单抬头看着沈望说：“今天有什么推荐的。”

　　沈望的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比平时闷一些：“今天有新品，草莓乳酪，还有一款伯爵茶千层。”他说完之后停了一下，觉得自己的声音有点飘，又补了一句，“草莓乳酪比较淡，千层甜一点。”何遇想了想，说：“那要草莓乳酪，再加一杯热牛奶。”沈望记下来转身走回吧台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他走到操作台前面低下头去拿碟子，抬手的时候指尖在柜面上撑了一下才稳住。

　　何遇坐在座位上低下头翻手机，没有看他。沈望把草莓乳酪切好放在碟子上，热牛奶倒进杯子里，端过去的时候他的步子比平时小心了一点，脚掌先着地再放脚跟，像是在数着脚下的路。他把碟子和杯子放在何遇面前的时候，何遇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沈望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何遇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说：“你还好吗。”

　　沈望愣了一下。他站在那里，手指还捏着托盘边缘没有松开。何遇没有移开目光，看着他等了一会儿，像在等一个不需要太长的回答。沈望松开托盘边缘：“还好，没事。”何遇没有追问，低下头去舀了一勺蛋糕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然后说：“这个好吃。”沈望站在那里，何遇的睫毛垂着没有看他，日光灯照在上面落了一小片阴影，和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沈望走回吧台后面，在那杯凉透的温水旁边站了一会儿，手搭在台面上没有动。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工作群里还有新消息，他没有点开，把手机又放回了口袋。

　　何遇快吃完的时候沈望才发现自己一直在看他——不是盯着的那种，是视线落在他肩膀上，落在他握着勺子的手指上，落在他低头时垂在耳侧的碎发上。何遇把最后一口蛋糕吃完，喝完牛奶，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走到吧台前面，从口袋里摸出钱放在台面上。沈望低头看了一眼，伸手去拿的时候他的指尖碰到了何遇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的手——很轻的一下，像皮肤擦过皮肤，温热的，但比他的温度低一些。何遇的手顿了一下，没有缩回去，停在那里。沈望的手指移开了，把钱收进抽屉里说了一句“下次再来”。何遇转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铃铛响了，门关上了。

　　沈望站在吧台后面看着门口。他低下头，把桌面上何遇用过的那只杯子拿起来放进水槽里，凉水冲过他指尖的时候他想——他刚才碰了他一下。不是故意的，只是碰到了。他站在那里冲了一会儿杯子，然后关掉水龙头，转身去收那张靠近吧台的桌子。何遇坐过的椅子上还残留着一点温的触感，他把椅子推回桌下，把餐单拿起来叠好放回吧台角落，手指碰到那张有折痕的菜单时停了一下。

　　那天他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腰弯下去的时候脊柱像一根被压了一天的铁管，直起来的时候需要用手撑着膝盖。锁好门走回家，路上风比平时大一些，吹在他发烫的脸上也没觉得凉。他上楼的时候在黑暗里摸到三楼，开门的时候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才卡进去。他没有烧水，直接倒在床上，把那件没脱的外套往旁边推了一下就闭上了眼。窗帘没有拉，街灯的光从窗外照进来横在天花板上，他的眼睛半睁着看着那道亮光，脑子里浮现出何遇说话时的口型——“你还好吗”。他闭上眼睛，那道口型还在那里没有散，像一枚薄薄的标记被留在天黑之前的最后一刻，然后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