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糖》losememory

2、疲惫 沈望是

　　沈望是被闹钟叫醒的。六点四十，手机在枕边震了第三下他才伸手去按，指尖碰到屏幕的时候把闹钟划到了稍后提醒，又躺了九分钟。九分钟里他没有睡着，只是闭着眼听窗外偶尔经过的车声，感觉眼皮底下的眼球在发胀。等到第二次闹钟响起来的时候他才撑着坐起身，脚踩到地板上凉了一下，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才稳住。

　　他走到矮柜前，把昨晚剩下的半壶凉水倒进电热水壶里按了开关。等水烧开的时候他靠着柜子站了一会儿，后颈的肌肉硬邦邦的，抬手按了两下没有缓过来。水烧好了，他把速溶咖啡倒进杯子里冲开，端着站在窗边喝，入口烫了一下舌尖，但没有等凉，他低头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去换衣服。镜子里的自己比昨晚看起来更没精神，眼底浮着一层暗青，他低下头洗脸，泼了两把冷水上去才算彻底醒了。

　　出门的时候七点十分，天已经亮透了，但阳光没有温度，风从楼缝里穿过来带着早晨特有的干燥凉意。他在便利店买了一袋面包和一罐咖啡，面包撕开咬了两口，干巴巴的，他又灌了一口咖啡冲下去。经过垃圾桶的时候把面包包装和咖啡罐一起扔了，然后加快步子往店的方向走。

　　到店的时候七点三十五，卷帘门还拉着。他从后门进去，换了围裙，把操作台重新擦了一遍，补充展示柜里卖空的蛋糕，把昨天没洗干净的奶泡壶重新冲了一遍。八点开门的时候他已经站在吧台后面了，腰背挺直，手放在台面上，看上去跟昨天、前天、大前天一模一样。

　　上午的客人来得很散。九点多进来一个中年女人，站在展示柜前面看了很久，沈望没有催她，站在旁边等着。最后她指着一块芒果慕斯说要这个，又说要一杯热美式，沈望切好打包、把咖啡递过去的时候她接过来翻了个面看了一下杯套说“这个图案不好看”，沈望说“那我换一个”，她又说“不用了”，拿着走了。

　　十点半的时候来了一个穿西装的男客人，要一块提拉米苏，沈望切好放在碟子里端过去，他低头看了一眼说“这块比上次小”。沈望说“都是按标准切的”，他抬头看了沈望一眼，沈望又加了一句“我重新给您切一块”，然后端回去切了一块稍大的重新送过来，客人没有再说话，但也没有说谢谢。

　　中午沈望站在吧台后面吃员工餐，菜有点凉了，油凝了一层在表面，他用勺子扒了几口，吃到一半就放下了，倒了杯温水喝了一口，然后走回吧台后面站着。外面的街道被日光晒得白亮亮的，行人步履匆匆，外卖员在红灯前刹住车，脚撑着地面，后面的保温箱上印着某家连锁咖啡的Logo。沈望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把桌面上用过的杯碟收走冲了一遍。

　　下午的时候进来一个带小孩的年轻妈妈，小孩趴在展示柜玻璃上看了一圈说想吃草莓蛋糕，妈妈说刚才不是已经吃过冰激凌了吗，小孩开始哭。沈望蹲下来隔着柜门问他“草莓蛋糕和巧克力蛋糕你选哪一个”，小孩抽噎着说草莓，沈望切了一块小的装在纸盒里递给小孩的时候说“送你一小块”，小孩接过去就不哭了，妈妈连忙道谢。沈望直起腰，朝她笑了一下说不客气，转身走回吧台的时候抬手按了按后腰，站得太久了，骨头缝里像塞了一层沙子。

　　傍晚的高峰期来得很准时。五点半开始客人陆续进来，六点的时候吧台前面已经排了五六个人，沈望一个人站在后面，点单、切蛋糕、打包、收钱，手里的动作没有停过。有一个年轻女生要了一杯榛果拿铁和一块红丝绒，打包好了付完钱走出去了，过了一分钟推门回来说“我刚刚点的是热的吗”，沈望看了一眼杯套上的标签说“是热的”，她说“我想要冰的”，沈望重新做了一杯冰的给她，她接过去说“那杯热的你留着吧”，沈望没有留，他把那杯热的放在操作台上，后来凉透了倒掉了。

　　七点半的时候人流终于缓下来，沈望趁着间隙站在吧台后面喝了一口水，杯子搁下的时候手背蹭了一下台面，冰凉的触感让他觉得手是热的。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指腹上有一道被纸盒边缘划出来的细小白痕，不深，也没有流血，他搓了一下，那道印子还在。

　　八点过后客人渐渐少了，沈望开始陆续收拾台面，把用过的餐具收到水槽里冲了一遍，把展示柜里剩下的蛋糕整理了一下，把需要补充的写在便签纸上贴在操作台旁边的柜门上。他写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字比平时潦草了一些，笔画飘着，他又描了一遍。他把便签贴好之后走回吧台前面，把靠近吧台那张桌子的椅子推回去——是空的，今天没有人坐过。他的手指在椅背上停了一瞬，然后走回吧台后面继续擦杯子。

　　九点四十的时候最后一桌客人也走了，一对中年夫妻，走的时候跟沈望说了句辛苦了，沈望点了下头，等他们出了门才把椅子推回去。他开始做最后的清洁，把所有杯碟都洗了一遍，抹布洗干净搭好，把垃圾桶里的垃圾袋扎紧拎到后门扔掉。回来的时候路过后门那扇窄窗，看到窗外天色已经黑透了，玻璃上映着他的轮廓，模糊的，看不清表情。

　　十点过五分他锁了门回家。路上他走得不快，脚有点酸，每走一步都觉得鞋底比早上薄了一层。拐进巷子的时候路灯把楼下的树影投在墙上，风一吹就晃，他抬头看了一眼自己三楼的窗户，黑的，没有灯。他摸黑上了楼，开门，没开大灯，把那件早上换下来的T恤从晾衣架上拿下来叠好放在床头，然后去烧水。水烧开的时候他已经靠在厨房门框边沿闭了一会儿眼了，听到水咕噜响才睁开，倒进杯子里，咖啡粉冲开之后他没有立刻喝，端着杯子坐在床沿上等凉了一会儿才低头喝了一口。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工作群里有人发了明天的新品通知，他没有点开看，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喝完咖啡他去刷牙，漱口的时候多含了一会儿才吐掉，低着头撑在洗手台边缘缓了两秒才直起腰。躺下的时候窗帘还是没有拉严，那道光还是从缝里漏进来横在天花板上，细长的一道，亮白的，安静地停在那里。

　　他闭着眼侧躺着，脑子里闪过去一些画面——那个少年翻菜单时拇指在页角折了一下的动作，那张边角被反复抚过的菜单，深蓝色书脊上被磨损了一半的书名。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想这些，大概是因为今天太累了，累到大脑开始挑一些不累的事来填。他没有想太久，眼皮沉下去的时候那道光还横在天花板上，他没有再睁眼看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