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糖》losememory

23、离开 第三天

　　第三天下午两点，沈望站在店门口的时候看到何遇已经来了，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站在路灯旁边低头看手机，听见脚步声抬头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里，站直了朝沈望走过来。两个人没有多说什么，并肩往河边的方向走。阳光很好，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草叶的气息，凉丝丝的，吹在裸露的小臂上。何遇走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他的短袖下摆偶尔被风吹起来碰到沈望的手背，又落开了。

　　走了一段之后何遇先开口了：“你在店里的时候好像比现在更紧一些。”沈望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何遇没有看他，继续看着前面的路：“你在店里总是站着，手里总有东西要拿要擦，好像一停下来就会出什么事。现在不用拿了，你可以走慢一点。”沈望低头看着路面，步子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但他确实感觉到自己的肩膀比店里的时候松了一点。他没有说话，但他放慢了步子，把两个人的步速调到了同一个节奏上。

　　又走了一段，走到一座桥头的时候何遇停下来，侧过身看着河面。沈望也停下来，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河水在下午的光里泛着细细的波纹，风从水面上穿过来带着一点凉意，把岸边的草叶压得很低，又松开。何遇扶着桥栏站了一会儿，然后侧过头看着沈望：“你之前说你不值得被惦记。”沈望没有接话。何遇转回头看着河面，过了片刻说：“那是你说的，不是我想的。”他说完之后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把手从桥栏上放下来，继续往前走。沈望跟上去，走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依然隔着半步的距离，但沈望发现自己走得比刚才更近了一些，像是那半步在慢慢变短，短到他几乎能感觉到何遇的手臂和自己在同一个风里，衣摆偶尔擦过他的手腕。

　　走到河岸尽头的拐弯处时，路变窄了，两个人不得不走得更近一些。沈望走在靠河的一侧，何遇走在靠岸的一侧，两个人的肩膀偶尔会碰到一起，碰到的时候谁也没有让开。拐过弯之后路又重新变宽了，两个人自然分开了那一点，但沈望发现他记得何遇肩膀的温度——隔着衣料传过来，很短，但他记得。

　　何遇停下来指了指前面一棵老柳树：“走到那棵树的树荫底下就回头。”沈望说：“好。”两个人继续走，走到那棵柳树下面站住了。树荫铺了一地，风穿过柳枝的时候把垂下来的枝条拂动起来，在他们头顶缓慢地晃着。何遇转过身来面对着沈望，沈望也转过来面对着他。风从河面上穿过来把柳枝吹得微微摇晃，何遇看着他开口说：“你那天倒下去的时候我捡了碎瓷片，看到你的手在发抖。我捡完碎瓷片坐回去翻书，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沈望站在那里，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躲开。何遇站在他面前看着他，没有要他回答什么，只是看着他。过了片刻他转过身说：“走吧，回去的路还长。”

　　两个人沿着河岸往回走，风从身后吹过来，把何遇短袖的后摆吹得贴着他的后背，他走路的姿势和在店里一样，沈望看着他的背影，那种想开口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感觉堵在喉咙口。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他只能跟着何遇的背影走回去，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河岸的泥土上，然后低着头，什么也不说，任由脚步声被风吹散。水声和风声还跟在他们身后，像两个同时放下又同时接住的东西，还停在河岸上，等他们下次走过的时候重新拾起来。

　　散步回来之后沈望没有直接回店里。他在店门口站了一下，看着何遇的背影往街口的方向走远，路灯已经亮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等他拐过路口看不见了，才转身开门进去。

　　店里已经亮灯了，晚班同事在吧台后面整理台面，看见他回来点了一下头。沈望没有换围裙，在后厨门口的凳子上坐了一会儿。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腹上那道伤口已经完全长好了，但他还是记得何遇蹲在地上捡碎瓷片的时候，指尖碰到他手腕的触感。

　　第二天下午何遇没有来。第三天下午也没有来。沈望站在吧台后面擦杯子的时候偶尔会抬头往门口看一眼，玻璃门外人来人往，没有人推门进来。他没有刻意等，他只是发现自己擦杯子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慢到他擦完一只杯子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水渍，又放回去重新擦了一遍。

　　第四天下午何遇推门进来了。门铃响的时候沈望正在打包外卖，听见声音抬头，何遇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短袖，手里没拿东西，进门之后没有往靠近吧台的位置走，而是直接走到吧台前面站定，把手搭在台面上看着沈望。沈望把手上的单子夹好放下来：“今天想吃什么。”何遇说：“今天不吃东西。”他顿了一下，“我过来就是想跟你说一声，成绩出了，录到了外地的学校。”沈望的手指在台面上停了一下：“……哪座城市。”何遇报了一个城市的名字，隔了两三个省，坐火车要一整天。沈望听完之后点了一下头：“那挺好的。”

　　何遇站在吧台前面看着沈望，像是等他说点什么别的。沈望没有再开口，他低头把刚才夹好的单子拿起来理了一下，又放回去了。何遇站了一会儿，然后说：“九月初走。”沈望说：“嗯。”何遇看了他一眼，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那我走了。”他转身走了两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你要是想找我，可以发消息。”他推门走了，门铃响了，门关上了。沈望站在吧台后面看着门关上，手里还捏着那叠外卖单子，指腹压在纸张边缘，压出了一道浅浅的折痕。他低头看着那道折痕，把它抚平了，然后把单子放回台面上。

　　傍晚的时候店里客人少了，沈望站在吧台后面把用过的杯碟收进水池里冲了一遍。水声哗哗的，他站在水槽前面低着头，水冲过他的手指，他想——何遇九月初走，现在是七月底，还有一个多月。他想着这一个多月里何遇大概还会来店里，还会坐在靠近吧台的位置，低头翻那本浅灰色的书。他想着想着，水声还在响，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觉得那一瞬间的时间很薄，像一片快要在夏天结束前被风吹散的叶子。他关上水龙头，把杯子放回沥水架，水珠顺着杯沿滑下来，在架子上留下一小片洇湿的痕迹，然后慢慢干了，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他站在吧台后面，暮色从玻璃门外照进来，把整个店里的桌椅都染成暖沉沉的颜色，他想着那些还会来的下午，想着它们会像水一样流过他的手，然后不再回来，他知道何遇不会留在这里，他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留下，但至少现在这个夏天还没有结束。他低下头继续擦桌子，把椅子一把一把推回桌下，推到靠近吧台那张小桌子的时候，他的手在椅背上多停了一下，然后推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