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糖》losememory

22、晕倒 那天下

　　那天下午店里客人不多，沈望站在吧台后面把外卖单子理了一遍，又放下来，弯腰去拿展示柜底层的一摞盘子。展示柜下面那层有些深，他伸手够进去的时候身子压得很低，够到盘子边沿的时候手指卡了一下，他用了点力才把它抽出来。

　　他直起身的时候，眼前突然全黑了。不是那种慢慢暗下来的视线模糊，是整片视野像被什么东西从两侧同时压合、中央溃散，连重影都没有，像被人抽走了视线的底。他的身体在失重，他听到自己撞到了什么——也许是台面，也许是柜门，也许是地板。盘子掉在地上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着一层水。然后是碎片——瓷片弹开的声响，像几片干了的叶子在冷空气中碎裂开来。

　　何遇坐在靠近吧台的位置上，听到碎瓷声的时候已经站起来了。他转过桌角几步走到吧台侧面时，看到沈望半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台面边缘，另一只手按着地面，碎瓷片散在他周围。他的额头垂得很低，看不清表情，呼吸有些沉。他脸上的口罩还挂着，但一边的耳绳松了，歪到下巴下面，露出半张苍白的脸。何遇蹲下去，没有碰他：“你撞到哪了。”沈望没有立刻回答。他的呼吸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来，偏过头看了何遇一眼，嘴唇动了动，说：“……没事。”但他的脸色比平时白了很多，嘴唇是干的。他伸手把口罩拉回原位，动作很慢。何遇看着他，没有追问。他低头把沈望身边那些大块的碎瓷片捡起来，拢在手心里，站起来扔进垃圾桶，又拿拖布把碎渣拖干净，把水槽边沿的抹布拿下来叠好搭上去。他做完这些之后没有走回自己的座位，站在吧台边上，侧过身看着沈望。沈望已经站起来了，撑着台面，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腹上有一道很浅的口子，在捡碎片的时候划的，血渗出来沿着指尖淌了一条细线。

　　何遇看见了那道口子，他低头从自己书包侧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过去。沈望接过去，没有说话，把纸巾缠上指尖，绕了两圈，压住那道伤口。他在吧台后面撑了一下台面才站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指腹上那层薄薄的纸巾。何遇已经把纸巾包放回书包里，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把书翻开，低头继续看了。

　　沈望站在吧台后面，隔着口罩呼出来的气有些闷，他抬手隔着口罩按了一下自己的脸，那道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但纸巾边缘洇着一小片红色，很浅。他站在那里看着何遇翻书的侧影，下午的光从窗外照进来铺在地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隔得很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沈望后颈的皮肤凉凉的，他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后脑勺，方才倒下去的时候撞到了柜门边缘，指尖碰到一个小鼓包，有点钝，不太疼。他把手放下来，没有去碰它了。他知道何遇刚才看见他倒下去了，也知道何遇没有问“你怎么了”。他只是把碎瓷片捡干净，把纸巾递过来，然后坐回去翻书。像是已经知道了什么，只是不急着问。而沈望也知道自己不能再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扶着台面站了一会儿，等那股眩晕彻底退下去，才转身回到操作台后面。天快暗了，风还在吹，那道伤口被纸巾裹着，渗出来的血已经干了。他低下头继续叠那些已经被叠过两次的外卖单子，没有抬头再往何遇的方向看过去，但他的余光知道他在那里。他知道何遇一直坐在那个位置上，没有走，直到合上书，站起来，走到吧台前面把钱放下，然后推门离开。铃铛响了，门关上了。

　　沈望听到门关上的声音之后才放下手里的单子，抬起头，看着门口。门铃已经停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道纸巾还缠着，边缘发皱了。他把它解下来，丢进垃圾桶里，那道伤口已经不流血了，只剩一道浅浅的细线横在指腹上。他把手伸到水龙头下面冲了一下，凉水淌过伤口的时候刺了一下，他把手收回来，关上了水龙头，站在吧台后面待了一会儿，口罩还戴着，他感觉那层布料贴着口鼻，呼出来的气被闷在里面，有点湿。他伸手把它摘了下来，挂在耳边的一侧，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指腹上那道干净的细线，像一道还没有被翻到下一页的书页折痕。他没有把它盖住，就那么放着。

　　沈望以为何遇会问的。那天之后他站在吧台后面等了两天，何遇来了，坐下来，翻开书，点了一杯热牛奶，喝完，放钱，推门走。和之前很多个下午一样，什么多余的话也没有。何遇既没有问“你那天怎么了”，也没有说“你要不要去医院看看”，他只是照常坐在那张小桌子旁边，翻那本浅灰色的书，偶尔抬头看一眼吧台的方向，然后又低下去。

　　沈望觉得这样也好。不问就不需要回答。他把那道指腹上的伤口贴了创可贴，过了一天撕掉了，伤口已经合上了，只剩一条很细的浅痕横在皮肤上，像被铅笔轻轻划了一笔。他低头看它的时候想，其实有些事不问也会被人记得，不问也会被人放在心里搁着。他只是不知道该拿这件事怎么办。

　　第三天下午何遇来得比平时早一些。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店里还有好几桌客人，沈望正在打包外卖，听见铃铛响抬头看了他一眼，何遇朝他点了一下头，没有往靠近吧台的位置走，而是站在门口等了一下，等人少了才走过来。他站在吧台前面，没有坐下，把书包放在脚边，手搭在台面上看着沈望。

　　沈望把手里的单子放下来：“今天想吃什么。”何遇说：“今天不吃东西。”他低头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然后像是想好了措辞才抬起头来：“你后天休息吗。”沈望愣了一下：“……休。”何遇说：“那你能不能陪我去一个地方，不在店里，就在河边走一走，不走远。”他说完之后看着沈望，像是在等一个回答，又像只是把这句话放在那里，让沈望自己决定要不要接。

　　沈望站在吧台后面，手指搭在台面边缘，指腹上那道刚愈合的浅痕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他看了一眼何遇放在台面上的手，又看了一眼何遇看着他的眼睛，他点了一下头：“……嗯。”何遇没有再多确认，把书包从脚边拎起来，转身走到靠近吧台的位置坐下来。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说了一句：“那后天下午两点，我在店门口等你。”他没有抬头，低头翻了一页书，像只是顺口补了一句。沈望站在吧台后面看了他的侧影一会儿，然后转身去倒了一杯热水端过来放在何遇面前：“这杯我请你。”何遇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沈望走回吧台后面，低头继续叠那些外卖单子。他知道何遇不追问不是因为不想知道，是因为他在等他自己开口。他不知道后天到了河边他会不会开口。他只是觉得如果何遇愿意等他走到河边，那他至少应该先走到河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