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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 沈望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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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望在甜品店干了七个月。七个月不算长,但足够让他记住所有常客的口味——张姐每天下午三点来买美式,不加糖。穿西装的男人每周二和周四来,要一块蓝莓芝士配热红茶。周末下午会有家长带着孩子来,小孩永远点草莓奶昔,永远喝不完就跑了。他已经习惯了站在柜台后面,看人进来,点单,离开。日子像磨平了边的石头,握在手里不扎人,也没有温度。
何遇第一次来的时候沈望正在擦柜台。听见铃铛响抬头看了一眼——一个穿校服的少年,灰色的书包带子勒着肩膀,站在门口犹豫了一瞬,像是还没想好到底要不要走进来。沈望没有催,低头继续擦柜台,等他自己决定。
他走进来了。沈望把菜单递过去的时候他还是站着的,接过来之后才坐下来。菜单是店里的老菜单了,封面的边角被翻得有些发软,他翻开的时候沈望注意到他的拇指在页角折了一下,然后又抚平了。沈望没有催他,站在旁边等他。他看了一会儿,抬头看了一眼吧台上的展示柜,又低头看了一眼菜单,然后说:“柠檬挞,再加一杯热牛奶。”
沈望记下来走回吧台。透过展示柜的玻璃反射他看到那个少年正低头翻手机,睫毛垂下来,日光灯照在上面落了一小片阴影。他把柠檬挞放在碟子上,热牛奶倒进杯子里,端过去的时候何遇抬头说了声谢谢。沈望走回吧台后面把那块抹布重新叠了一下才放下。
他走的时候是傍晚六点多。沈望正在给一桌客人打包蛋糕,听见铃铛响了一声,抬头的时候门已经关了。碟子和杯并排放着,椅子推得整整齐齐,菜单被合上放在桌子中央,封面的边角翻起来了一点。沈望走过去收桌子的时候把菜单拿起来,拇指沿着那道折痕压了一下,然后放回吧台角落。杯垫下面压着两张纸币,刚好够。他把钱收进围裙口袋,把钱放进抽屉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多看了那道折痕一眼。
甜品店晚上十点打烊。
沈望把最后一组杯碟冲干净,放进沥水架,抹布拧干叠好搭在水槽边沿,关掉操作台后面的灯,然后穿过已经暗下来的前厅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桌子都摆正了,椅子推回去了,吧台上的菜单整整齐齐地码在角落里,那道折痕在昏暗中看不清,但他知道它在那里。他锁好门转身走进街道。
晚风不大,吹在脸上温吞吞的,像一整天的余热还没散干净。街上还有零星的店铺亮着灯,烧烤摊前有人蹲着等打包,便利店的自动门开开合合。沈望沿着路边走,没有听歌也没有看手机,走过两个路口之后拐进一条巷子,巷子尽头是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外墙的涂料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他住在三楼,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半个月了,他摸黑走上去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掏出钥匙开门,门锁有点涩,要用力拧一下才能转动。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矮柜上面放着电热水壶和一盒没拆封的饼干。窗台上晾着一件还没干透的T恤,衣角垂在台面边缘,水珠滴在地板上留下一小片深色的印子。沈望没有开大灯,摸到床头的小台灯按亮了,昏黄的光只够照亮床的一角和桌子的边缘。他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坐下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锁屏,放下。
他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走到矮柜前,把那盒饼干拆开,拿出两片,站在窗边吃了。饼干有点干,他嚼了两下才咽下去,然后喝了一口凉白开冲了冲。吃完把饼干盒封好放回原处,去刷牙。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有点长了,鬓角遮住了耳朵,下巴上有一点青色的胡茬。他漱完口在镜子里和自己对视了一瞬,然后关了灯。
躺在床上睁着眼。天花板被外面的路灯光映出一片模糊的亮斑,窗帘没拉严,光从缝里漏进来横在天花板上,像一道细长的不动的水痕。他翻了个身侧躺着,手机放在枕边,屏幕亮了一下又灭了,是某个软件推送的通知。他没有去划开,闭上眼睛。
第二天闹钟响的时候六点四十。他按了闹钟在床沿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换好衣服,把昨晚晾在窗台上的T恤拿下来闻了一下,干了,套上,出门。走到楼下的时候在小卖部买了一袋面包和一瓶水,站在路边吃完了,把包装袋扔进垃圾桶,然后往店的方向走。
到店的时候七点半,卷帘门还没拉开。他从后门进去换好围裙,把操作台重新擦了一遍,补充展示柜里的蛋糕,把桌椅摆正,然后站在吧台后面等第一个客人进来。上午的客人不多,零零散散的几桌,大部分是买了就走。沈望收钱、打包、擦柜台,做完一圈之后站在吧台后面把抹布叠了一下又放在抽屉里。
午间客流量不大,沈望靠在吧台后面吃着员工餐,配着一杯店里倒的温水。玻璃门外的街上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外卖员的头盔在日光下反着光。他吃完站起来把碗跟杯子冲了冲放回架子上。
下午的时候有一对小情侣坐在靠窗的位置,女生把叉子掉在地上了,沈望走过去捡起来换了一只新的给她,女生说了声谢谢,男生在旁边低着头看手机没有抬头。沈望走回吧台的时候经过靠近吧台的那张桌子,桌上的餐单还放着,没有人坐。他路过的时候步子没有停,但他的视线多停留了片刻目光从桌角掠过,然后移开了。
傍晚的时候客人多了一些,沈望开始忙起来,切蛋糕、倒饮料、打包、收钱,铃铛响个不停。他没有时间抬头看门口,直到最后一桌客人走了,店里空下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七点四十。他走过去收桌子的时候经过靠近吧台的座位,桌面干净,椅子和桌子之间留着刚好一个人侧身走过的距离。没有人坐过。他把那张桌上的餐单拿起来放回吧台角落,叠在那摞菜单上面的时候手指碰到了那张边角有折痕的菜单,他不知道那是谁的菜单,只知道那个人留下的痕迹还在。
他没有翻看,把它放回原处。然后走回吧台后面继续擦杯子,水声哗哗的,他把一个玻璃杯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没有水渍,又放回去了。晚上十点打烊,锁门,走在同一条路上,同样的巷子,同样三楼,门锁同样的涩。他把钥匙放在门口的矮柜上,烧了半壶水,喝了半杯,饼干又拿了两片,站在窗边吃了。窗外路灯把楼下的树影投在对面墙壁上,风一吹就晃一下,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去刷牙,然后躺在床上。窗帘没拉严,光还是从那道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亮斑。他闭着眼睛躺了很久才睡着。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闹钟还没响,他侧过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光线,不知道今天那个人会不会来。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他只是记得那道折痕的触感和那本深蓝色书脊的样子,而他发现自己在想那个人的时候,窗外的路灯刚灭,天正从灰蓝色慢慢变得白亮,那个人的脸还没有完全浮出来,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和一道纸页上被反复折过的细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