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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规律 何遇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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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遇察觉到沈望在躲。不是那种推门不进的躲,是更细的——沈望开始不喝他带来的东西了,保温杯放在吧台上,他收进架子底下,打烊的时候才拿出来,已经凉透了。还有沈望不再问他“今天怎么来了”,也不再在他翻书的时候隔着吧台看他。他站在吧台后面做自己的事,不再往靠近吧台的那个方向多停一秒。
何遇看出来了,但他没有问。第二天他照常来,带了一碗小米粥,放在吧台上推过去的时候,沈望收了,放在台面上,没有打开。何遇坐在位置上翻书,翻了几页之后抬起头来,隔着几排桌子的距离看向吧台,开口说了一句:“你是不是在躲我。”沈望的手停了一下,他正在整理外卖单子,那沓纸被他捏在手里,半抬着,像是一句话卡在中间。他没有说话。何遇合上书站起来,走到吧台前面站定,没有催他。沈望站在吧台后面,手指搭在台面上,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沈望把单子放下,低着头看着台面上那道被擦过无数遍的水渍:“我上次说的,我下次给你留一份新的,那个话我收不回去了。”他声音不高不低,像背了很久的一段话终于被放了出来,“我不是不想见你,我是觉得我好像越来越贪心了。”何遇看着他:“贪心怎么了。”沈望说:“你还在读书,你还有大把的时间,我不该占着你。”何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头摸了一下自己的指尖:“你这话听起来像是在替我做决定。”沈望没有接话,他低着头看着台面边缘那道水渍泛着细碎的光,风从门缝里穿过,带着傍晚的余温。他在这层几乎看不见的暖意里停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好像越来越不想你走了。”他说完之后把手从台面上放下来,垂在身侧。何遇看着他,过了片刻开口说:“那就别想。”
那天晚上何遇走之后沈望站在吧台后面收拾台面,抹布叠好搭在水槽边沿,灯关了,门锁了,他站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路灯照着地面黄黄的,风从街口穿过来带着夏夜的微温。他走了几步之后胃里翻了一下,那种熟悉的钝痛从胃壁内部开始慢慢铺开,像墨水在凉水里散开一样缓慢而无法阻止。他扶着路灯杆站了一会儿,等那阵疼过去之后才直起腰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在想何遇说“那就别想”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确定的事。他以前总觉得欠别人什么——欠父母的、欠时间的、欠自己的。但何遇从没问他要过什么。他只是来了。而那些“来”本身就已经开始填满他以前以为永远填不满的部分。
他继续走回家,上楼梯,开门,没有开灯,在床边坐下来。胃里那阵疼已经退了大半,变成一种闷闷的钝感,贴在胃壁上不散。他伸手从矮柜抽屉里摸出那盒奥美拉唑,抠了一粒,没有喝水,干咽下去。药片卡了一下,滑进喉咙里,他低头坐了片刻,然后把药盒放回抽屉里,关上。他知道自己应该去医院检查一下,但他没有去。他把手放下来,靠着床头坐着,窗帘缝里的光横在天花板上。他忽然想,如果有一天他真的病了,何遇大概会是他第一个想告诉的人。这个念头让他愣了一下,然后又发现他并不害怕这个念头本身。他翻了个身侧躺着,把被子拉到下巴。那道亮光在天花板上一动不动。他闭着眼想,明天何遇大概还会来,然后带一点新的汤或者粥,放在吧台上推过来,然后坐下来翻书,一直坐到傍晚。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但他发现自己想看到明天下午的光从玻璃门外照进来落在何遇翻书的手指上。那道光会在何遇的指节上停留一会儿,然后随着太阳移动慢慢退到桌角。他想再看一次。他把这个念头放在心里,没有推开它。然后他睡着了。
日子开始有了一种沈望不熟悉的规律感。每天下午何遇推门进来,有时候带东西,有时候空手,坐下来翻书,喝一杯热牛奶,等到天色变暗的时候合上书站起来,走到吧台前面放钱,说一声“明天再来”,然后推门出去。沈望站在吧台后面听着门铃响一声又停下来,然后低头继续整理台面。他不再躲他了。
有一天下午何遇来的时候没有带东西。他在靠近吧台的位置坐下来翻了一会儿书,然后合上,走到吧台前面,把手机放在台面上推过来。屏幕上是一张照片,窗外天空灰蓝色的,远处有一排树,像是傍晚时候拍的。沈望低头看着那张照片:“这是什么。”何遇说:“昨天傍晚拍的,想发给你,没发。”沈望把手机推回去:“现在发了。”何遇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没有说别的,收回了手机,转身坐回位置上。
后来沈望发现自己也开始留意一些东西。他看到何遇那本浅灰色的书已经翻到了后半部分,书脊中间有一道细长的折痕,像是被反复打开又合上留下的。他看到何遇每次来的时候穿的衣服颜色不一样,但都偏浅色,他喝热牛奶的速度比之前慢了一些,像是故意在拖时间。他低头收拾台面的时候想——他好像已经在心里记下了这些事,没有刻意去记,但它们自己留下来了。他发现自己不再去算“我应不应该想他”了,而是开始想“他今天会不会来”。
有一天何遇来得比平时晚了一些。沈望站在吧台后面整理外卖单子的时候抬头看了几次门口,玻璃门外已经有些暗了,路灯开始亮起来。他没有低头看手机,也没有去拿手机。铃铛响的时候他抬起头来,何遇推门进来,书包斜挎着,像是刚从某个地方跑过来的。他走到吧台前面站定,把书包放下来,然后抬头看着沈望:“你今天看了几次门口。”沈望顿了一下,然后说:“好几次。”何遇没有接话,他站在吧台前面,把书包放在脚边,然后低下头,像是想了一下措辞:“你下次可以直接给我发消息问我来不来。”沈望说:“好。”
那天傍晚何遇走的时候外面已经开始暗了,路灯亮着黄黄的光,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来:“明天周末,我下午没事,可以待久一点。”他说完推门出去了,铃铛响了又停。沈望站在吧台后面,手里拿着抹布,没有放下来。他站在吧台后面想——何遇说“可以待久一点”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特别说明的事。他把抹布叠好搭在水槽边沿,站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屏幕是暗的。他把手机放回围裙口袋里,没有发消息。
那天晚上他回到住的地方,在床边坐下,胃里有一阵很轻的灼热贴着胃壁往上爬了一小段,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找出口,又缩回去了。他等了片刻,慢慢缓过来,然后站起来去烧水。水烧开的时候他拉开抽屉拿速溶咖啡,手在抽屉里碰到那盒奥美拉唑,顿了一下,把咖啡拿出来了。他端着杯子站在窗边喝了一口,在想何遇说“你下次可以直接给我发消息”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想好了的事。他拿出手机,打开微信,点开何遇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明天几点来。”他看了一会儿那行字,然后在发送键上按了下去。他放下手机,把杯子里的咖啡喝完,然后去洗漱躺下。窗帘缝里的光横在天花板上,他侧躺着,手机在枕头边上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何遇回了两个字:“两点。”他看完那两个字,把手机放回枕头边上,闭上眼睛。天花板上的光还横在那里,细长的一条,安静地亮着。风从窗帘缝里钻进来,贴着墙根走了一小段,然后散了。他不知道自己嘴角什么时候弯了一下,等他发现的时候,那道弧度已经停在那里好一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