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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连续 沈望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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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望那天夜里没怎么睡着。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浅浅地合了一会儿眼,天刚亮又醒了。胃里闷沉沉的,像装了一块没有化开的东西,既不疼也不胀,就那么压在那里。他没有马上起来,侧躺着看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脑子里反复过着何遇昨晚说的那句话:“明天我还是会来。”他想着这句话的时候,发现自己并没有像预想中那样感到为难。
他坐起来换好衣服出门,路过药店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看橱窗里摆着的胃药,然后继续走了。
上午的客人不多,沈望站在吧台后面整理外卖单子,把抹布叠了又叠。他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门口,玻璃门外日光白亮亮的,偶尔有人推门进来,铃铛响一声,他抬头,不是何遇,又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明明昨晚已经把话说出口了——“你以后不用来了”——但那句话说出来之后,他并没有觉得轻松。相反,他有些后悔。胃里又动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按在台面上的手,松开,继续做事。
下午两点左右,门铃响了。他抬头看过去,何遇推门进来,穿着昨天那件浅绿色的短袖。他进来之后没有在门口停顿,直接走到吧台前面站定,把手搭在台面上看着沈望:“我来了。”沈望站在吧台后面,手里捏着一块抹布,还没有放下来。他张嘴想说点什么,但那些话堵在喉咙口,怎么也送不出去。他甚至没有把“你以后不用来了”这句话重新捡起来,他只是看着何遇,像是自己也没有完全想好该怎么接住他。
何遇没有催他,就那样站在吧台前面等着。过了一会儿他说:“今天有热的吗。”沈望放下抹布:“有热牛奶。”何遇说:“那要一杯。”沈望去倒了,端过来放在吧台台面上。何遇没有去座位,站在吧台前面端着那杯牛奶喝了一口。他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碰到台面发出细小的声音,然后他抬眼看着沈望:“你昨晚说的话我听到了,我也说了今天我还会来。”他顿了一下,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你不用说别的了,我就是过来坐一会儿。”他端着杯子走到靠近吧台的位置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脚边,拿出手机低头翻了一下,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然后抬头往吧台方向看了一眼。
沈望站在吧台后面,看着何遇坐在靠近吧台的位置上,和之前每一次一样。他发现何遇其实没有在看他,只是坐在那里低头喝牛奶,像之前每一次一样。那些准备好的话堵在喉咙口,像是被一层薄薄的东西挡在了下面,不重,但推不出去。他低下头把抹布叠好搭在水槽边沿,然后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儿,发现何遇坐在位置上低头喝牛奶的样子很平常,但他看了很久都没有移开目光。
傍晚的时候何遇从书包里摸出一本书摊在桌上。沈望站在吧台后面看到他把书翻开,封面朝上,是那本他之前从来没有见过的书,浅灰色的封面上印着一行小字。沈望没有看清是什么书,但他看到何遇翻页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在等什么,又像只是不着急。沈望低下头继续擦杯子。
七点的时候何遇合上书站起来,走到吧台前面,从口袋里摸出钱放在台面上:“我走了。”沈望收了钱放好:“嗯。”何遇转身往门口走了几步,然后回过头来看了一眼沈望:“明天还来。”他说完推门出去了,铃铛响了,门关上了。沈望站在吧台后面看着门口,门铃晃了两下停下来。他低头看了一眼何遇用过的那只空杯,杯子还放在吧台上,杯底残留着一小圈白色的奶渍。他伸手把杯子拿起来放进水槽里冲了一下,杯壁上的奶渍在水流中慢慢散开,顺着排水口转了一圈滑下去了。他关上水龙头的时候把手撑在台面上,低头站了一会儿。他知道何遇明天还会来。他也没有再想到那句“你以后不用来了”,像是那句话已经落在路上,被踩过去之后只剩下边缘那圈温热的印子,在傍晚的风里慢慢退去了。
何遇走出店门之后在门口站了一小会儿。他抬起手,指尖碰了一下自己的嘴角,然后放下,沿着街边往家的方向走了。他走了几步之后又停下来,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对话框里还是空白的,但他在想明天要不要带一杯热的给他。他不确定沈望会不会收,但他想带。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走,路灯已经亮了,路面被照得暖黄黄的。那个念头在他心里悄悄落下来,像一颗没有声响的种子,还没有决定好要往哪里扎根。
第二天下午何遇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保温杯,白色的,杯身上什么图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他推门进来的时候门铃响了一声,沈望抬头看他走过来,走到吧台前面把保温杯放在台面上,推过来:“给你带的。”沈望低头看着那个保温杯,杯身还带着一点余温:“……这是什么。”何遇说:“红枣汤,我煮的,不甜。”他说完之后没有多做解释,转身走到靠近吧台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在脚边,开始翻手机。
沈望站在吧台后面看着那个保温杯,杯盖拧得紧紧的,边缘有一点水汽渗出来。他伸手碰了一下杯壁,温热的。他把它拿起来放到了吧台下面的架子上,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放到了台面上,摆在收银机旁边。他走过去站到何遇桌边:“你什么时候学会煮这个了。”何遇抬头看了他一眼:“昨天上网查的。”他说完又低下头继续翻手机,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沈望走回吧台后面,没有打开那个保温杯。他站在收银机旁边低头看着它,杯身白白的,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他伸手又碰了一下杯壁,还是温的。他站了一会儿,身后有客人来点单,他转过身去忙了一阵。等忙完再回头的时候,那个保温杯还放在台面上,白白的,安安静静的。
后来何遇要走的时候站起来走到吧台前面,看了一眼那个保温杯:“你喝了没。”沈望说:“还没。”何遇说:“你记得喝,放凉了就不好了。”沈望说:“知道了。”何遇没有多说什么,把钱放在台面上转身走了。铃铛响了又停了。沈望站在吧台后面,伸手把那个保温杯拿起来拧开盖子,里面的红枣汤还冒着细细的白气,飘出一股淡淡的甜味。他低头喝了一口,不烫了,刚好能入口,有一点点红枣自然的甜味,不腻。他端着杯子喝了几口,然后拧好盖子放在吧台下面,继续站了一会儿。他站了一会儿,发现自己嘴角动了一下,是一个没有完全成形的弧度,像是被那股热气轻轻地托了起来。
那之后的几天何遇几乎每天都来,有时候带一杯红枣汤,有时候带一碗已经放凉了的小米粥,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只是坐下来点一杯热牛奶,低头翻一会儿书,然后走。沈望发现他带来的东西都不是什么复杂的,但他总是能刚好在沈望忙完一阵的时候推过来,像是专门看着时间算过的。他有时候会在放下东西的时候随口问一句“你今天胃还难受吗”,沈望说“还好”,他就不再追问。沈望有时候会把何遇带来的东西喝掉,有时候放在吧台角落忘记了,等到打烊的时候才想起来,已经凉透了。他也会在锁门之后站在吧台边上把凉掉的红枣汤喝下去,站在员工通道门口,背靠着墙,喝得很慢。
胃药他还在吃,只是没有之前那么规律了。有时候晚上疼得重一些,会连着吃两天,有时候只是隐隐地胀着,他便懒得吃药了。他把药盒放在抽屉里,和那包速溶咖啡放在一起,每次拉开抽屉都能看到。
有一天傍晚下雨了,来店里的客人很少。何遇坐在靠近吧台的位置翻书,翻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看着窗外,雨顺着玻璃往下淌,把外面的街景都模糊了。他低头翻了一页书,然后又抬起头来看了一眼窗外,雨还在下,没有停的意思。他转回头的时候看到沈望正站在吧台后面看着窗外,目光落在雨幕里,不知道在看什么。何遇没有叫他,低头继续翻书。过了一会儿沈望自己转过头来,看到何遇正低头翻书,指尖压着书页边缘,那本浅灰色的书已经翻到了中间的位置。沈望看着他翻页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件很简单的事——一个人坐在店里面翻书,外面下着雨——让他心里有一部分微微落定下来。
那天何遇走的时候雨小了一些,他走到门口撑开伞,回头看了沈望一眼:“伞够不够。”沈望说:“我店里有一把。”何遇点了点头,推门走进雨里了。沈望站在吧台后面透过玻璃看到何遇撑着伞走过路灯下面,伞沿压得很低,只能看到他的背影和书包带子。他在玻璃后面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何遇放钱的时候指尖又碰到了他的指腹,只有一瞬间,但他感觉到了。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把手收回了围裙口袋里。
那天晚上沈望回到家之后去烧水,站着等水开的时候,他把何遇下午带来的那只保温杯拿出来洗了。杯壁被热水冲过之后泛着一层薄薄的蒸气,他擦干了放在厨房台面上,想明天他大概还会带东西过来。他喝完药以后躺下来,那道窗帘缝里的光还是横在天花板上,它还在那里,和这个夏天的很多个夜晚一样。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已经接受了何遇会来这件事,但他发现自己每天都在等他来的那个时间点。他发现自己最近胃疼的次数变少了,可能是吃了药,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他闭上眼睛的时候没有想那些有的没的,他只是想着明天何遇可能会带一点新的汤来,然后走到吧台前面把保温杯放在台面上,推过来。他翻了个身,被子拉到下巴,然后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