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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拒绝 何遇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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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遇走后的第二周,沈望开始习惯两件事:一是胃疼不再是一阵一阵的,变成了一种持续的、贴在内壁上的闷钝感,像一小块烧过的炭贴在胃壁上,不滚烫,但一直在。二是每天晚上下班回到家之后,他会坐在床边打开手机,点进何遇的聊天框,看看他有没有发新的消息来。如果有,他就看一遍,退出,第二天再看一遍。如果没有,他就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去烧水喝,然后躺下。
他买了第二盒奥美拉唑。第一盒已经吃完了,他说不清有没有效果,只是觉得吃完之后疼的次数没有变多,也没有变少,就继续买了。他把药盒放在矮柜的抽屉里,和那些速溶咖啡包挤在一起。有天晚上他烧水的时候胃里忽然抽了一下,他弯腰撑着台面,等那一阵过去之后才直起身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抵着台面边缘,皮肤被压出一道浅白的印子。他松开手,那层白色慢慢退去,他才伸手去拿柜子上的杯子。
何遇那边还在外地。他住在一家小旅馆里,窗户外面是一条窄巷子,巷子尽头有一棵老槐树。他白天跟着家里办事,晚上回到旅馆之后会靠在床头翻手机。他有时候拍一张窗外的树影发给沈望,附一句“这边的树比我们那边的高”。沈望回了一个“嗯”。他又发了一张路边摊的炒面照片,说“不如你家楼下那家”。沈望回了一个“看着还行。”何遇看着那四个字,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他只是觉得沈望回复的时候很认真,像是想了很久才打出这几个字来。
有天晚上何遇站在旅馆走廊的尽头抽烟,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对话框里还停在“看着还行”那里。他打了几个字:“你胃还疼吗。”然后停住了。他记得沈望上次在路口抬手按胃部的动作,动作很轻,但他看见了。他看了那行字一会儿,又删掉了。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把烟掐了,走回房间躺下。他想,如果有些话隔着屏幕说,就没办法看到对方听到时的表情了。
第二天早上沈望醒过来的时候天刚亮。他侧躺着,胃里有一种钝钝的闷胀感,像是隔着一层厚布在敲。他不想起床,但还是起来了。换好衣服出门的时候路过药店,他又买了一盒奥美拉唑。店员看了他一眼:“还疼?”沈望说:“有时候。”店员说:“要是老不好最好去医院查一下。”沈望说:“嗯,有空去。”然后把药盒放进口袋里,走了。
那天晚上他下班回家,坐在床边翻了一下手机。何遇发了一条新消息:“我下周回来。”沈望看着那四个字,手指停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会儿才打了一个“好”字。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躺在床上的时候胃里的闷胀感又开始从胃壁向下坠,他抬手按了一下胃部的位置,手心贴着那层薄薄的皮肤,感觉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拧动。他在黑暗里等了许久,直到那道光线横过天花板上的裂缝,他才松开手。他把手放回身侧,闭着眼想,等他回来之后,他应该把话说清楚。不是“我不喜欢”,是“我觉得我不应该”。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但他知道自己得说。他把手从胃上放下来,翻了个身侧躺着,窗外风穿过树梢,把窗帘边缘吹得轻轻晃动了一下。
何遇那边已经坐在回来的火车上了。他靠着窗坐着,外面是大片大片暗下去的天色,偶尔经过一个亮着灯的小站,窗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停在和沈望的聊天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那句“我下周回来”。沈望回复了一个“好”。他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里。他想,回去之后他要见到他。不是路过,不是隔着吧台站一会儿——他想看到他锁门之后从店里走出来,换了一件深灰色的T恤,然后两个人一起走一段路。他不知道沈望会不会愿意,他只知道他想。火车穿过隧道的时候窗外的光暗了一瞬,然后又亮了起来,照在他的膝头和手背上。
何遇回来的那天是周日。沈望没有问他几点到,何遇也没有说。那天店里人很多,沈望站在吧台后面忙到下午三点才喘上一口气。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放回围裙口袋里,继续切蛋糕、倒饮料、打包、收钱。
快六点的时候门铃响了。沈望抬头,何遇站在门口,身上穿了一件他没见过的浅绿色短袖,书包还是那一个,拉链上挂着那只金属挂件,进门的时候他正低头在翻手机,抬起头来的时候和沈望的目光撞上了。何遇没有走过去,他站在门口看了沈望一眼,然后把手机放进口袋里,走到靠近吧台的位置坐下来。沈望把手里的单子夹好,走过去的时候何遇正在把书包从肩上放下来,放在脚边。
沈望站到他桌边:“今天想吃什么。”何遇抬头看着他:“有热的吗。”沈望说:“热牛奶。”何遇说:“那要一杯。”沈望转身去倒了,端过来放在他面前的时候何遇接过去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握在手里,没有放下。他抬头看着沈望,沈望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托盘没有收走。
何遇看着他:“你看起来瘦了。”沈望把托盘放下来:“没有吧。”何遇没有再说什么,低头把那杯热牛奶慢慢喝完了。他喝完之后把杯子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吧台前面,从口袋里摸出钱放在台面上。沈望低头看着那几枚硬币,伸手收进抽屉里的时候何遇站在吧台前面没有走。
他说:“你几点下班。”沈望说:“七点。”何遇说:“那我等你。”
七点零三分,沈望锁好店门转身的时候何遇站在台阶下面,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但没有在看。他看见沈望走过来,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里,两个人并肩往街口走。走了一段路之后沈望先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想了很多天的事:“你以后不用来了。”何遇的脚步没有停,但他偏过头看了沈望一眼。沈望看着前方的路,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并排铺在地面上。
“我不是不想见你,”沈望说,“我是觉得你不该把时间花在我身上。”何遇没有接话,他继续走着,步子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沈望说:“我没钱、没时间、没精力,连自己都照顾不好。你跟我这样的人耗着,没什么意义。”
何遇听完之后没有停下脚步,走了一段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你觉得自己不好,那是你的事。我觉得你还可以,那是我的事。”沈望停下来看着他。何遇也停了下来,在路灯下面站定,侧过身看着沈望。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何遇浅绿色短袖的领口吹得微微晃了一下。
“你之前问我为什么来那家店,我说第二次去是因为想看清楚你长什么样。”他说,“那是真的。后来我发现我不光想看清你长什么样,我还想知道你下班之后在干什么,想问你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你觉得你什么都没有,但你没有问我需不需要。”他说完之后站在那里看着沈望。沈望站在路灯下面,胃里突然抽了一下——不是那种闷胀,是更尖的、像被什么东西攥住然后拧了一下的疼。他下意识抬起手按了一下胃部,动作很轻但何遇看见了。
“你胃疼。”何遇说。沈望把手放下来:“没事。”何遇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追问,转回身继续走了两步之后又停下来。他侧过头说:“明天我还是会来。”然后走远了。沈望站在原地,路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他的手指还搭在胃部的位置,手心贴着一层薄薄的衣料,那阵疼还没有完全散干净,但他发现自己在想——何遇刚才说“明天我还是会来”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好的事。他站在那里看着何遇的背影走远,拐过路口之前何遇没有回头。沈望收回目光,他往家的方向走了几步之后胃里又抽了一下,这次比刚才更轻一些,像是一种提醒。他放慢步子走了一段才拐进巷子,上楼,开门,进屋,没有开灯。他在床边坐了很久,然后把矮柜抽屉拉开,把那盒奥美拉唑拿出来,抠了一粒干咽下去。他把药盒放回抽屉里的时候手指在抽屉边上停了一下,然后关上抽屉,靠着床头坐了一会儿。外面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横在天花板上,他看了那道亮线很久,然后闭上眼睛。
何遇走回家的路上步伐不快不慢。他走到路口的时候停了一步,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月亮被云遮了一半。他低头继续走,想到沈望今天在路灯下面说“你以后不用来了”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背一段已经想好了很久的话。但他没有躲开。他在超市货架旁边看到他的那天就知道他不会躲开,他只是等他自己说出来。他走过了两条街,拐进自家小区的时候脚步比之前轻了一些,像是把某件一直犹豫着要不要放下来的东西,终于放下了。何遇走进楼道的时候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对话框里最后的记录还停留在他的那句“我下周回来”和沈望的那个“好”字。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上楼,掏钥匙,开门,在玄关站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像是仔细辨认了一下刚才握过的温度还在不在指尖上。他轻轻握了一下,又松开了。那个夏天的深夜,距离天亮还有很长一段路,但他心里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不确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