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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疼痛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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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七点刚过,沈望锁好店门转回身的时候看到何遇已经站在台阶下面了。书包换了一个,深灰色的,拉链上挂着一只很小的挂件,金属的,被路灯照得闪了一下。他站在那里没有低头看手机,双手插在口袋里,像是到了有一会儿了。
沈望走下台阶的时候何遇侧过身,两个人并肩往街口走。天色比前一天暗了一些,街灯在头顶亮着,把两个人都拢在暖黄色的光里。走了一段之后沈望感觉胃里有一点说不清的闷,像是什么东西翻了个面又落回去了,不算疼,但硌在那里。他没有放慢步子,只是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了一下又放回去了。
到了路口的时候红灯亮了。两个人停下来站在路边等,何遇偏过头看着他,开口说了一句:“你是不是有话想问我。”沈望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何遇站在他旁边,书包带子搭在肩上,路灯的光把他脸侧的轮廓照得清楚,眼睛里映着一点暖色的光点,像是从他眼底透过来的一小片街景,在夜色里微微晃动。沈望看着那个光点,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之前为什么要去那家店。”
何遇想了想:“第一次是随便挑的,那家门面看起来不会有很多人。”沈望看着他,何遇停了一下又继续说:“第二次去的时候……发现你站在吧台后面低头切蛋糕,很安静,我想看清楚你长什么样。”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移开目光,就那样看着沈望。沈望站在他旁边,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在口袋里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他张嘴想说什么,绿灯亮了,两个人没有迈步。车流从面前缓缓驶过,尾灯在夜色里连成一道断续的暗红色线。
沈望开口说:“我下次给你留一份新的。”他说完之后看着何遇,何遇也看着他,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长并排投在地面上。沈望补了一句:“……我不是在说蛋糕。”何遇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知道。”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已经知道了很久,只是在等他自己说出来。
两个人终于迈过路口的时候,沈望的胃又动了一下,这次比刚才明显一些,像是有一小团东西在胃里打了个转。他没有停步,但他抬手按了一下胃部的位置,动作很轻,像是只是顺手碰了一下。何遇走在他旁边,过了几秒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胃不舒服?”沈望愣了一下:“没事,可能吃快了。”何遇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但步子放慢了一些,像是为了不让他需要走得太快。
两个人继续走了一段路,街边的店铺越来越稀疏,路灯的间隔也变长了,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片被风吹乱的空气。何遇走在他旁边过了一会儿开口问:“你以前下班都是一个人走?”沈望说:“嗯。”何遇说:“那现在呢。”沈望说:“现在不是了。”何遇没有再问。他走了一会儿,然后换了一侧,走在靠近马路的那一边,把沈望隔在了靠里的一侧。沈望注意到了这个变化,但没有说什么。
走到楼下的时候沈望停住了,何遇也停住了。两个人站在门口,沈望看着何遇,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说:“你明天还来吗。”何遇说:“来。”沈望点了点头,何遇看着他,没有说“上去坐一会儿”,没有说“你快上去吧”,就站在那里。两个人站了一会儿之后沈望先开口:“那我上去了。”何遇说:“好。”沈望转身走了两步,回过头来:“你回去路上慢点。”何遇说:“好。”沈望转身上了楼。他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听到楼下的脚步声往街口的方向去了,轻而稳,没有回头。他站在黑暗里多停了一下,才继续往三楼走。
进了屋他没有开灯,在床边坐下来,胃里的感觉又浮上来一次,像一只小拳头不轻不重地抵着胃壁抵了一会儿又松开了。他靠着床头坐着,手搭在胃部的地方,等着那股感觉慢慢沉下去,然后才站起来去烧水。开水灌进杯子里的时候热气扑在脸上,他低着头站了一会儿,把水放在矮柜上等它凉,然后去洗漱。
何遇走回家的路上步子不快不慢。他低头走着,书包带子耷拉在肩上,他伸手把它往上提了提,又松开了。路灯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路面上的缝隙从他脚底滑过去。他想起沈望站在路口说“我不是在说蛋糕”时,停顿的那一拍,像是那句“下一次”不只是下一次,像是他把蛋糕这个词轻轻拨开,露出底下藏着的那一小块。他说“我知道”的时候,自己也在试着把那层薄薄的糖霜沿着边缘掀开一道缝,不是要吃掉它,只是想知道底下是什么形状。他拐过路口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刚才站在路口时口袋里的温度,像是被自己攥了一路。
沈望开始注意到一件事——从加微信到现在,他从来没有主动给何遇发过一条消息。每一次对话都是何遇先开口,每一次见面都是何遇推门进来。他站在吧台后面切蛋糕的时候想,何遇从学校过来要走十几分钟,有时候补课结束已经挺晚了,还是绕路过来坐一会儿,喝一杯热牛奶。他不知道何遇为什么要这样做,但他知道自己什么都没有做过。他没有问过他累不累,没有在他来之前给他留过座位,没有在他走之后给他发过一句“到家了没”。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过了好几天了,像是一块石头在水底沉了很久,终于被翻起来露出了底下压着的东西。
那天下午他提早收拾好了台面,站在吧台后面看着门口,在想下一次何遇推门进来的时候他应该说点什么。但门铃没有响。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何遇没有发消息来。他锁门下班走在路上的时候胃里又开始泛酸了,他觉得胃壁上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持续地磨着,像是被细砂纸反复擦拭着同一个位置。他没有太在意。他拐到药店买了一盒胃药,进门的时候店员问了一句“胃不舒服?”他说“有点反酸”,店员给他拿了一盒奥美拉唑。
那几天何遇确实没有来。不是因为他不想来,是因为家里要带他出远门。他给沈望发了一条消息,措辞很普通,说家里临时定了行程,要出门一个月左右,下个月才能回来。沈望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正站在吧台后面擦杯子。他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回复了一个“好。注意安全。”发完之后他放下手机,继续擦杯子,但那只杯子他已经擦了第三遍了,他把它放回沥水架的时候杯沿上的水珠还没有干透。他站在吧台后面,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他想了一下何遇那边现在应该挺忙的。他没有理由去打扰他,也没有立场问他“你在哪个城市”“你什么时候回来”。他只是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把那只杯子从沥水架上拿下来又擦了一遍。
接下来的日子两个人开始偶尔在微信上说话。频率不高,隔一两天一条,通常是何遇发一张照片,有时候是车窗外的日落,有时候是路边的一棵树,有时候是一碗面,偶尔会加一句“这家的面不如上次那家”。沈望看到之后有时候回一个“嗯”,有时候回“看着还行”,有时候只是点一个赞。他不知道该怎么聊天,他没有主动问过何遇“你在那边累不累”,也没有问过“你什么时候回来”。他只是每天刷到何遇发的东西时点开看看,然后退出来。何遇那边也没有催过他。他发照片的时候知道自己不一定会收到回应,但他还是拍了。
有天晚上沈望下班回到家,烧水冲咖啡的时候胃里突然翻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闷胀,是一种更尖的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胃里刮了一下。他弯腰撑着厨房台面等了几秒,那阵疼过去了,他直起腰来把咖啡喝完,然后从抽屉里翻出那盒奥美拉唑抠了一粒吃了。他没有再想这件事,但他在床边坐下的时候脑子里浮起了何遇的脸。他想起来的不是何遇笑的样子,而是何遇站在吧台前面说“你记得加热”的时候,偏头的角度和声音的尾音。他发现自己想他。然后他又想到自己——二十二岁,一家甜品店的员工,每个月工资发下来大部分转给父亲,剩下的刚够付房租和生活费,连一场像样的病都生不起。他不知道自己活着的意义是什么,他只知道他得活着,至少活到他父母老去。他把被子拉到下巴,躺着的时候想,像他这样的人,不应该耽误任何人。何遇还年轻,还在读书,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他不应该被一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人拖住。他想到这里的时候胃又疼了一下,这次更轻,像是那阵疼在隔着一层薄薄的屏障提醒他自己还在。他闭着眼睛没有动,等它过去。
何遇那边在旅途中刷到了沈望的朋友圈,没有发什么,只是一张傍晚的天空照片,灰蓝色的。他点开看了看,然后退出来,没有点赞。他坐在车窗边看着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来,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亮着,聊天框里只有他发出去的照片和沈望回的简短回复。他忽然觉得有些话不该隔着屏幕讲,它们也许需要被当面递过去,需要有人看着对方的眼睛才能确定那句话说完了。他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里,心想回去再说。他把“回去再说”这个念头放在心里,像放一枚硬币在口袋里,时不时摸一下确认它还在。
沈望那边把胃药放进了围裙口袋里。他没有天天吃,只是觉得不舒服的时候才想起来。他站在吧台后面的时候胃里偶尔还是会泛酸,有时候是上午,有时候是傍晚。他没有太在意,只是想着等何遇回来的时候,他应该想清楚该怎么跟他说——他不是不想见他,不是不想继续,而是他觉得他不应该。他觉得自己配不上被一个人惦记。他就是觉得如果何遇真的走进来了,他什么都给不了他。他没有多余的钱、没有多余的时间、没有多余的力气,连一个完整的自己都拿不出来。何遇值得比这更好的。而他只配站在吧台后面,在何遇推门进来的时候问他今天想吃什么,然后目送他点完单离开。他发现自己竟然已经在想“目送他离开”这件事了——不是因为他想赶他走,而是因为他已经准备好了要松开手,在何遇还没把手伸过来的时候,就让它落回去。他不知道自己能做到哪一步,也不知道他是否真的能狠下心拉开那段距离,他只是知道何遇下周就会回来了。他需要在那之前把答案想好。他躺在床上翻了个身,那道光还横在天花板上,他不知道那道光还会亮多久,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在它熄灭之前把答案想好,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想过了最坏的情况。而他还没有决定要不要照着它去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