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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争吵   沈望坐 ...

  •   沈望坐了两个多小时的大巴才到镇上。下车的时候天已经暗了,镇口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几只飞虫绕着灯罩打转。他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土路往前走,路面坑坑洼洼的,前几天下过雨,有些地方还有积水,他绕了两下才走过去。到了家门口院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院子里没有人,屋里的灯亮着,隔着门帘能看到一个人影正坐在桌前。

      他掀开门帘走进去,父亲坐在桌边抬头看了他一眼:“回来了。”沈望说:“嗯。”父亲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和半瓶白酒,杯子里的酒已经下去了一半,他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沈望没有坐,站在门口把背包放在脚边,看了一眼里屋的方向。父亲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你妈在里面做饭。”母亲的身影隔着厨房的玻璃门晃了一下,锅铲碰到锅沿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她没有出来。沈望收回目光在桌边坐下来。

      父亲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端起来喝了一口:“你奶奶身体不好,明天去看看她。”沈望顿了一下:“不是说我妈身体不好吗。”父亲把杯子放下:“你妈没事,是奶奶,这两天一直念叨你。”沈望坐在那里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桌面上那一碟花生米,边缘有一颗滚到了桌面上,他没有伸手去扶。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比方才平了一些:“你电话里说是我妈身体不好。”父亲拿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我那不是怕你不回来吗,你奶奶从小就疼你,你回来看看怎么了。”沈望没有再接话。他坐在桌边的时候手指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松开了。他看着桌面上那道被酒水浸湿了一圈的杯底印子,旁边的花生米被灯光映出了一小片暗影,像某种很久没有被想起的旧事,又像只是一些根本无处安放的日常。

      何遇那天下午又去了一趟甜品店。门开着,灯亮着,吧台后面站着的还是那个不认识的店员。他推门进去扫了一圈,没有看到沈望。他走到吧台前面,那个店员抬头看了他一眼:“要点什么。”何遇说:“沈望今天不在吗。”店员说:“他请假了,请了三天。”何遇站在吧台前面没有立刻离开,他低头看了一眼台面,又抬头看了一眼操作台后面那个位置,沈望的围裙不在那里,抹布叠好搭在水槽边沿。他顿了一下说:“……那不用了,我下次再来。”他推门出去的时候铃铛响了,门在他身后关上了。他站在店门口低头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全黑的头像,对话框里还是一片空白。他打了几个字——“你请假了吗”,然后又删了。他重新打了几个字——“你不在店里”,又删了。最后他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里,沿着街边走了。

      第二天下午沈望跟着父亲去了奶奶家。奶奶住在镇子另一头的一间老平房里,院子比沈望家的大一些,墙角堆着几捆干柴,屋檐下挂着一串干辣椒。奶奶坐在门口的藤椅上晒太阳,看见他们进来的时候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然后笑了一下说“沈望回来啦”。沈望叫了一声奶奶,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叔叔一家比他早到,叔叔坐在屋里面喝茶,婶婶在厨房里帮忙,堂弟蹲在院子里用树枝戳蚂蚁。奶奶把沈望叫到身边来,拉着他的手说“长高了”。沈望没有说话。

      晚饭是在奶奶家吃的。叔叔坐在父亲对面,两个人喝了一瓶白酒,桌上的菜摆了七八盘,母亲和婶婶在厨房和饭桌之间来回端菜,沈望坐在靠门的位置低头扒饭。气氛还算平和,直到奶奶把最后两块红烧肉夹了一块给堂弟,另一块夹给了叔叔。父亲看了一眼自己空空的碗,然后把筷子放下了。他没有立刻说话,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口喝完了。沈望低头吃饭,余光看到父亲的手在桌面上攥了一下又松开。

      “妈,”父亲开口,声音比平时大了一些,“我小时候你也是这样。”奶奶愣了一下:“你说什么呢。”父亲说:“我小时候你什么东西都先紧着弟弟,上学也是、吃饭也是,分家的时候宅基地都给了他,我什么都没要过。你现在连两块肉都要先给他。”叔叔放下筷子:“哥,你喝多了。”父亲没有理他,他看着奶奶:“我就问一句,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这个儿子。”奶奶的脸色沉了下来,沈望坐在门边,他感觉自己正在观看一幕他早已预知结局的旧戏,而他的座位刚好在光亮照不到的角落。

      沈望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出了院子。他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还能听到里面的声音,父亲的声音拔高了,奶奶的声音也大了起来,母亲没有声音。他走到院子外面那条河边站住了。河水很静,路灯的光照在水面上映出一小片晃动的亮斑。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光在水面上来回波动着,像一道没有被固定下来的伤口,正在缓慢地变成别的东西。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的凉意。他站在河边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一些画面——母亲低头切菜的时候沉默的后颈,父亲把酒杯砸在桌面上的声音,堂弟抱着碗低头扒饭的样子,何遇站在吧台前面说“你记得加热”时的侧脸。他低头看着河面,水面很静,路灯的光在水里晃着,像是一枚被风吹动的细线。他站了很久,手伸进口袋摸到一样东西,一包烟,红色的外壳,边角有些皱了。他从桌上顺的。他把它拿出来看了一眼,拆开封口,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用打火机点燃的时候手有一点抖。他吸了一口,呛了一下,然后含住了那口烟没有吐出来。

      他靠着河边的栏杆站着,一只手夹着烟,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河面。烟头的火光在夜色里亮了一下又暗了。他没有抽第二口,就让它夹在指间慢慢燃着。烟灰落下来掉在他的鞋面上,他没有动。直到烟头烧到他的指节,烫了一下,他下意识地一松,烟头掉在地上,落在湿漉漉的泥地上,嗤地一声灭了。他低头看着那截烟蒂躺在泥土里,边缘还残留着一圈焦痕,他看着那圈焦痕慢慢变暗,然后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没有烫破皮,只是红了一小片。

      他站在那里,夜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一些。他想起刚才在饭桌上听到的那些声音和之前每一次争吵之间重叠的部分,也想起甜品店橱窗后面那一排慢慢变凉的甜点和同事在打烊前整理杯碟时低着头不说话的背影。他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收回来插进口袋里,转身走回了院子。他没有推开那扇虚掩的门,站在门外面停了片刻,隔着一层门板听见里面的声音还在继续,碗筷偶尔碰撞的脆响从缝隙里漏出来。他站了一小会儿才推门进去了,走回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没有看任何人,低头把碗里剩下的几口饭吃完了。

      那天晚上沈望躺在奶奶家杂物间搭的临时床铺上,木板硌着后背,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他在想何遇。他不知道何遇今天有没有去过店里,也不知道他考完试了没有,他只知道何遇的微信头像是一只简笔画的小猫,名字叫四叶草。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他记住了。他也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自己不喜欢女生。或者说,他根本没想过这件事。他不信任何人,也从不觉得有人会真的走进他的生活,所以他从来没有认真考虑过自己喜欢谁、不喜欢谁。他只是在那条河边站着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了何遇的脸,那个画面很短暂,像是某个被风偶然吹开的窗户,在他还没有看清之前又关上了。然后他闭上眼睛,木板硌着他的后背,他翻了个身侧躺着,等天亮。

      何遇那天晚上躺在自己的床上,手机屏幕亮着,他第三次打开那个全黑的头像,输入框里还是空的。他打了一行字——“你什么时候回来”,然后又删了。他锁了屏,把手机翻了个面放在枕头边上。他也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沈望,他只知道考试结束之后他已经连续三天路过那家甜品店了,每一次都推门进去,每一次吧台后面站着的都不是那个人。他也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自己喜欢什么样的人。他只是觉得那个站在吧台后面的人,低头切蛋糕的时候,样子很安静。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手机屏幕没有再亮,窗外的街灯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横在天花板上,和沈望家那间杂物间的天花板一样,也横着一道细长的光线,只是方向不同,温差不一,风从不同的窗缝里吹进来,吹在不同的人身上,但他们都没有睁开眼睛,都只是躺在那道光的边缘处,安静地等着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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