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糖》losememory

12、请假 考完试

　　考完试之后何遇在学校待了两天。成绩还没出，班主任说下周一发，这两天自习课多，来的人少了一半。何遇坐在靠窗的位置，前面几排都空着，只有同桌趴桌上睡觉，头埋在胳膊里，呼吸声断断续续的。他拿出手机解锁屏幕，点开微信看了一下。聊天列表里沈望那条消息记录还停留在“你已添加了四叶草，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之后就什么都没有了。他点进去，看了一眼那个全黑的头像，又退出来。他翻开沈望的朋友圈，还是空的，一条也没有，底下一道灰色的横线悬在那里，像是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他又点进去一次，刷新了一下，还是没有。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下午的课结束后何遇背着书包走出了学校。天还亮着，风比上午凉了一些。他走了一段路，路过那家甜品店的时候步子放慢了——他今天不用补课，下午也没有别的事要做，所以他推开门进去了。门铃响了一声，他往吧台方向看了一眼，沈望不在。一个没见过的店员站在吧台后面，正在打包一盒蛋糕。

　　何遇站在门口停了一下：“……沈望今天不在吗？”店员抬头看了他一眼：“他今天下午没来，上午来了，下午请假了，好像是家里有事。”何遇点了点头，没有问更多，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推门出去了。他在门口站了片刻，侧头看了一眼那扇关上的玻璃门，口袋里的手机攥了一下又松开了。他把手放回口袋里，转身沿着街边走了。他走出十几步之后又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对话框还是空白的，什么也没有。

　　两天前——周四下午三点多的时候，甜品店里来了一桌客人。一个中年女人带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坐在靠窗的位置。小女孩自己跑到展示柜前面，趴在玻璃上看了一圈，指着一块草莓蛋糕说想吃那个。女人看了一眼价格，皱了皱眉，然后说“不要那个，这个贵，点那个便宜点的。”小女孩不肯，蹲在地上不肯起来，女人把她拽起来坐回座位上，然后对沈望说：“要一个最便宜的，随便什么都行。”沈望切了一块当日的特价款端过去。女人看了一眼碟子里的蛋糕，说：“这个是不是比图片上的小？”沈望说：“都是标准切的，大小一样的。”女人说那照片上看着大，沈望说可能是拍照角度问题。女人没有再说话，低头喂了小女孩两口蛋糕，然后抬头说：“你们这个价格和分量不匹配，我要退款。”

　　沈望站在桌边：“产品没有质量问题，不能退。”女人说：“我不管，我就是要退，你们这是欺骗消费者。”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不小，但邻桌已经有人在看了。沈望站在原地没有动，女人见他不动，声音又提高了一些：“你这是什么态度，我花钱来消费，连句话都不能说了？”沈望说：“我没有不让您说，但退款需要店长处理，我现在联系店长。”他拿出手机发消息的时候女人在旁边说了一句“你们这家店服务太差了”。沈望没有抬头，发完消息把手机放回口袋。女人接着又说了一句“现在的年轻人，什么都不懂就出来上班”。沈望站在她旁边听完这句话之后，低头看着桌面，手指在围裙的边缘攥了一下又松开了。他站了两秒，然后转身走回吧台后面。他站在操作台前面没有做任何事，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台面上那一小片反光。他的手垂在身侧，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抬起来，搭在台面边缘，指甲边缘有一小块起皮的倒刺，他用另一只手把它撕掉了。血珠从撕开的皮肉边缘渗出来，很小的一颗，他没有处理，转身去了后厨。他在后厨的水槽前面站了很久，水流哗哗地流着，他没有伸手去冲，就站在那里看着水从龙头里流出来打在槽底，溅起又落下。他想起很多事，但一件都没有想完。

　　店长半个多小时后到了，了解情况之后全额退了款，客人才走了。店长站在吧台前面，看了沈望一眼：“你没事吧？”沈望说：“没事。”店长没有追问，他收拾了一下台面，然后对沈望说：“你今天先下班吧，我替你到打烊。”沈望说：“不用。”店长说：“回去歇歇，明天正常来就行。”沈望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吧台下面，走出后门的时候天还亮着，他把后门带上，转身往家的方向走。他走了很长一段路，走得很慢。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拿出来，又走了一段才掏出来看——是备注为“爸”的来电。他站在路边接了。

　　电话那头说：“你最近忙不忙。”沈望说：“还行。”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你妈身体不太好，你这两天有空的话回来一趟吧。”沈望握着手机站在路灯下面，过了两秒说：“什么时候。”那头说：“就这几天，你看着安排。”沈望说：“知道了。”他挂了电话站在路灯下面，把手机翻了个面看了一眼屏幕，又翻回去，然后给店长发了条消息：“请三天假，老家有点事。”店长隔了一会儿回了两个字：“行吧。”

　　何遇周四下午没有去甜品店。那天他补课班排了课，等他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他走在回家的路上，路过那家店的时候脚步放慢了，想进去坐一会儿。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发现玻璃门已经锁了，店里的灯还亮着，但没有人在前面。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门锁着，卷帘门放了一半，像是提前关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时间还不到七点。他又看了一眼那扇关上的门，想不通为什么，但他没有继续想。他站在门口停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沿着街边走了。他走了几步之后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关着的玻璃门，然后转回身，低头拿出手机，打开微信，点开那个全黑的头像。屏幕上只有一行字：“你已添加了四叶草，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输入框上面，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锁了屏。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路灯在他头顶亮着，树影在他脚下晃动着，那条街比他记忆里长了许多。

　　晚上沈望回到家之后没有开灯。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手机插上充电线，电量还剩百分之十七。他看了一眼屏幕，没有新消息。他走回床边坐下来，手指搭在膝盖上。他想起来他很久没回去过了，也想起店长刚才回“行吧”两个字的时候没有说多余的话。他坐在黑暗里，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横在天花板上，那道亮线停在那里没有动过。他不知道他会在老家待几天，也不知道何遇今天有没有去过店里。他想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翻了个身背对着窗户。那道光还横在天花板上，在他身后安静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