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糖》losememory

14、回去 沈望在

　　沈望在老家的第一个晚上没有睡着。木板床硌着后背，窗帘没有拉严，路灯的光斜着照进来，在墙上投出一道模糊的亮块。他翻了几次身，每次都觉得刚闭上眼天就亮了一点。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有了说话声，父亲坐在屋檐下抽烟，母亲在厨房里烧水，锅盖被蒸汽顶得轻轻响着。他洗漱完出来的时候父亲看了他一眼：“今天带你去看你姑。”沈望说：“不去。”父亲的烟头顿了一下：“你说什么？”沈望站在院子里，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吹得他衣服的下摆轻轻动了一下：“我说不去，我后天就回去了，不想到处跑。”父亲把烟掐了，站起来走进屋里去。沈望站在院子里没有跟进去，他听见屋里传来父亲的说话声，声音不大，但每一句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母亲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碗粥绕过他身边进了屋，没有看他。沈望站在原地，手指垂在身侧，指尖凉凉的。

　　那天晚上第二次争吵是因为吃饭的时候父亲说了一句“你妈做了一辈子饭也没见你夸过一句”，沈望抬头说了一句“你也没夸过”，父亲把筷子拍在桌上了。碗碟震了一下，汤洒出来一些在桌面上，母亲伸手擦了。父亲开始说他从小就不懂事、不知道感恩、出去上了几年班连家里都忘了，声音越来越重，最后把酒杯往桌上一顿，酒溅出来落在桌面上洇成一小片。沈望没有回嘴，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碗还没动过的饭，米粒在灯光下白亮亮的，边缘有一点干了。他坐在那里，等那些声音过去。但那些声音没有过去。父亲站起来走了一圈又坐下来，继续说话，声音压低了但内容没有停。

　　沈望放下碗站起来，转身出去了。他走到院门外面的河边站住了，河水很静，路灯的光照在水面上映出一小片晃动的亮斑，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的凉意。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河面，脑子里闪过一些画面——小时候被父亲打了之后蹲在村口大树底下蹲到天黑，没有人来找他，他自己走回去的时候父亲坐在堂屋里看电视，母亲在厨房洗碗，没有人问他去了哪里。他那时候想过死了算了，但太小了不知道怎么死，只是蹲在树底下想着“如果不回去会怎么样”，然后饿了自己走回去了。后来回家又被揍了一顿，因为天黑了不回家让大人担心。他后来再也没有跑过了。

　　他在河边站了很久。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腹上那块烟头烫伤的痕迹已经变成了浅褐色。他想起母亲低头切菜时沉默的后颈，想起父亲把酒杯砸在桌面上的声音。他又想起甜品店吧台后面暖黄色的灯光，想起何遇站在吧台前面说“你记得加热”时微微偏头的角度，和说“那你下次上班早班的话，我下午来”时语气里那个不起眼的停顿。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了院子。他推开那扇虚掩的门，走回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低头把碗里剩下的几口饭吃完了。

　　第三天上午沈望收拾好东西坐上了回城的大巴。车子开动的时候他靠着车窗坐着，窗外的镇子一点一点往后移，先是镇口的站牌，然后是成片的田地。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手放在膝盖上，手机在口袋里安静地躺着。他想起自己每个月往家里转钱的时候想的是“等他们老了他就可以走了”，这个念头从他十几岁开始就在脑子里住下了，一直住到现在。如果他现在死了，没有人给他们养老了。所以他活着。他靠着车窗闭上了眼睛，阳光从车窗外照进来落在他闭着的眼皮上，温热的。

　　回城之后天已经暗了。沈望走到家门口，掏钥匙开门，屋里的一切和走之前一样。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去烧水冲了杯咖啡，端着杯子靠在窗边喝完了。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只是电量提醒。他看了一眼，锁屏，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亮光。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还是横在同一个位置，和他离开之前没有任何变化。他看了一会儿，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

　　第二天下午何遇推门进来的时候沈望正站在吧台后面擦杯子。铃铛响了，他抬头看见何遇走到吧台前面站定，书包斜挎着，校服换了一件白色的短袖，领口有一点歪。何遇站在吧台前面看着他：“你今天下班几点。”沈望说：“七点。”何遇点了点头，他低头看着台面上那道被擦过很多次的水渍，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你回去那几天，为什么不给我发消息。”

　　沈望握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把杯子放回沥水架：“你没有给我发。”何遇说：“我发了。”沈望的手顿住了：“……什么。”何遇站在吧台前面看着他：“我发了两次，又删了。最后没有发出去。”他安静地站在吧台前面，像是等他自己接住这句话。沈望站在那里，手指还搭在沥水架的边缘。他想起自己走之前也做过一样的事——打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看着光标闪了几下，然后又删了。他以为只有他自己会这样。“我也打了，”沈望说，“没有发出去。”何遇看着他，像在确认这句话的意思。他安静了片刻，然后把书包从肩上放下来放在脚边，说：“那你下次可以发出来试试。”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我不会回得很快，但我会回。”

　　沈望站在吧台后面，看着何遇的眼睛。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只是站在那里，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很慢地落下来，他还没有准备好接住它。何遇低下头，伸手把台面上那枚被压皱的杯垫翻正，指腹在那道压痕上停了一下，然后抬起眼看着沈望：“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你几点下班。”沈望说：“……七点。”何遇说：“那我来接你。”不是问句。他说完站在那里看了沈望片刻，然后转身走到靠近吧台的位置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脚边。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然后抬起头往吧台的方向看了一眼。沈望站在吧台后面，手里握着那只已经擦过三遍的杯子。他低头看了一眼台面上的水渍，又抬头看了一眼何遇坐着的方向，然后把手里的杯子放回了沥水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