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鸟》Kaora

6、6 我相信，他

　　23.

　　忽然从梦中惊醒。

　　我摸索着打开小蘑菇夜灯，找到睡前被我踢得东一只西一只的拖鞋。家里只有两双拖鞋，一双小狗的，一双小熊的。是刚搬来这个家的时候，我和楚岑一起买的。

　　又下雨了。

　　窗外滴滴答答，雷声不断。

　　很黑，我只勉强看清一些物品的轮廓，方的，圆的，像一颗颗放大站立的臼齿，没有漏洞，平静地盯着我。

　　路过餐厅，我在桌子的边缘上摸到了一个小纸包，摇起来沙沙沙地响。

　　“嗡——”

　　被随意放置在桌面的手机蓦地亮了。

　　粗大的文字占满了屏幕——

　　［【■■联通】＜特惠360GB大流量＞恭喜您获得360GB超大流量年包特惠办理资格，仅需299……］

　　他没有给我发短信。

　　已经有好几天没有他的信息了。

　　“砰！”

　　我将铲子插进润湿了的土里，用脚一踩，再掀，地面很快便出现了一个肉眼可见的大坑。

　　我不清楚楚岑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他突然消失的原因。

　　……难道是因为他违背了我们的诺言，所以遭受了惩罚吗？

　　我更愿意相信这个解释。

　　“呼……”

　　“咚”

　　放下铲子，我蹲坐在还未完善的泥坑边，大口喘着粗气。

　　挖坑真的是一件很累且很耗费体力的事情，不一会儿我就没力了。我歇息一阵，工作一阵，渴了就在旁边摘几个新鲜的小番茄。

　　不知不觉，我挖出了一个比上次还要大的坑，一直延伸到了门口。

　　土堆都快赶上我人高了。

　　“……湛……余？”

　　“余……”

　　“呲——”

　　我挖土的动作一顿，迟疑地向后望去。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好像在微弱的风声里听见了我自己的名字。

　　有点熟悉。

　　“噌，噌。”

　　我用铁锹拍打坑洞的边缘，好让它和地面之间过渡得更加自然和美观。

　　“……余，余……湛余……”

　　我下意识回头。

　　“……啊！”

　　在和无脸人对上视线的瞬间，我立即后退，举起铁铲挡在身前。他静静地站在竖起的土堆后，暂时没有其他动作。

　　这人的出现总能勾起一些不美好的回忆。

　　按照理论来讲，这种时候，我应该尽快做出选择，逃回家里，或者是把他赶出去……

　　……可是我动不了。

　　我知道，他是一头真正的野兽，我见过他猎杀时的模样，在森林里。他扑倒在「猎物」身上，发了疯似的撕咬啃食血肉。

　　他很早就不是「人」了。

　　好多，好多的血溅了出来，鲜艳的，深红的，我的身上，手里，沾着的是同样的血。

　　我听见了「人」的惨叫。

　　他发现我了。

　　“砰！！”

　　我一铁锹拍在他的腿上，逃进了厨房里。我蹲在窗户照不到的角落，紧紧地抱着自己，手指无意识地抠挖腿间皮肤。

　　“躲起来……躲起来……躲起来就好了，好了……”

　　“不会有事的。”

　　“我，不会有事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

　　空间内响起了一道格外尖利的笑声，断断续续。我一动不动，静静地蹲在那儿，一直过了很久，久到厨房完全陷入黑暗。

　　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我饿了。

　　24.

　　“咳……咳！！”

　　烟雾弥漫，直挺挺地闯进我的呼吸道，扎得眼睛生疼。我一面别过脸喘息，一面摆弄灶台里的柴火。

　　“咳咳咳！”

　　火焰只在我用打火机点火的时候出现了一秒。

　　我记得，楚岑烧火的时候，都是一下就点着了的。我没怎么进过厨房。他从来不让我做这些，不管有什么，需要什么，都会提前帮我准备好。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偏偏就我做不好呢？

　　“咳……”

　　我被呛得眼泪直流，喉咙和鼻腔里火辣辣地疼。

　　“喂。”

　　有什么东西在拉扯我的衣角。

　　低头一看，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身边多出了一个灰朴朴的的刺头小孩，眼睛圆溜溜的。

　　他正歪着头看我。

　　“啊！”我被吓了一跳，“你是什么东西？你怎么会在我家？”

　　“我叫麦野啊，你隔壁邻居家的小孩。你之前都见过我，怎么还问这种问题。真笨。”

　　他蹲在灶前，抽出被我摆的乱七八糟的柴火，俯下身去深深地吹了一口气。

　　“呼——”

　　火焰竟奇迹般地燃了起来。

　　望着熊熊燃烧的火焰，我情不自禁地感慨：“哇，好厉害。”

　　麦野上上下下地扫了我一眼。

　　“你……不会烧火吗？”

　　我点头：“不会啊。”

　　麦野一下从地上蹦了起来，又跳又叫：“你是笨蛋吗？我都会烧火，你居然不会？”

　　“对啊，我就是笨蛋。”

　　我说：“我不会烧火，让我自己一个人看着的话，它可能一会就熄了。你可以帮帮我吗？我一天没吃饭了，我只想热点吃的。”

　　麦野撇撇嘴，不情不愿地坐了下来。

　　“我就知道你们大人都是笨蛋……行了行了，别拉拉个脸，我只帮你这一次。”

　　25.

　　有人帮忙就是好呀！

　　有麦野帮忙烧火，我顺利地煮了一锅小金鱼馄饨。我和麦野一起吃了一大袋。他是真的饿了，吃到呛了鼻子也还是要继续吃，他进食的行径简直就像一只野兽。

　　我递给他纸巾，问：“他们不给你吃饭吗？你看起来很饿。”

　　麦野摇了摇头：“有吃的。但是不好吃，我不喜欢。”

　　“那……没事的时候你可以来我这里开个小灶。要记得提前跟你家长说哦，他们找不到你会着急的。”

　　“好吧，”麦野放下勺子，东张西望，“我可以看电视吗？”

　　“可以啊，当然可以。遥控器在桌上，你自己调……你会调吧？”

　　麦野忿忿地用鼻子出气：“瞧不起谁呢！我当然会！我是我们学校里最厉害的！”

　　26.

　　结果最后还是我打开了电视。

　　麦野很聪明，一教就会。换台换到麦野喜欢的荒野求生的节目后，我开始收拾东西打扫房间的卫生。

　　才过了几天，到处就都沾上了一层灰尘，看得人心烦意乱。

　　拉开冰箱，我忽然发现，每一个格子里都装着楚岑给我准备的各种速食产品——车仔面、牛排、水饺……冰箱的侧面还放了一个黄色封皮的小本子。

　　上头画了一个端端正正的笑脸，写着

　　——乖宝亲启。

　　我翻开了第一页。

　　「宝宝，起灶烧火的时候一定要注意安全，实在点不燃我们就吃速食，好吗？只用烧一壶水把面烫热沥干水就可以吃了，我们宝宝最聪明最厉害了，对吧？

　　烧火指南：柴不要摆太多，要留出一个进气口，细的树枝可以多放一点，劈好的一块一块的柴放两三块就够了。然后，你可以用旁边袋子里的玉米叶或者松针叶来引火，千万要小心不要烧到手了，可以用火钳夹着叶子再用打火机点燃。看到火起来了，把火种放在留出来的进气口那块，记得一直保持火焰燃烧，这样火就能烧到柴上了。要记得通风，正对着的门可关可不关，侧门建议常开。」

　　方圆的字体里，夹杂了许多可爱的小涂鸦和颜文字。

　　我继续往下翻页，全是他事无巨细的叮嘱。他竟然……把整个本子都写满了。

　　「车仔面/乌冬面：煮/开水浸泡五分钟。」

　　「水饺：冷水下锅，水沸之后浇一碗凉水，再沸腾再浇，如果不放心怕没煮熟可以浇第三次，注意水饺不要沉底粘锅。」

　　「牛排：倒一点点油，小火慢煎。肯定会有油爆出来，你做的时候小心一点，一手举着锅盖，一手拿着锅铲。记得翻面，别糊了。到筷子能穿透的程度就是熟了，牛肉生一点也没关系。」

　　「鸡胸肉：中小火，水烧开下姜片和葱，放鸡胸肉，加点料酒。水开之后盖盖子焖八分钟，筷子戳一下穿透了就是熟了，可以吃。」

　　……

　　为什么要给我留下这些？楚岑要离开很久吗？

　　……他也要离开我了吗？

　　我不敢再继续细想下去了。

　　我将被撞倒的扫把扶正，坐在麦野旁边。他看得很是认真，眼睛一眨不眨。

　　“今天还是星期四吧？你玩到这么晚，作业写完了吗？”

　　我问。

　　“就那点东西，我早就写完了好吧！哪还用带回家里。”

　　“但是已经九点了哦。你这么晚回去，没关系吗？”

　　“嘘！”

　　麦野竖起食指：“不要说话，你说话我就听不见了……”

　　“……啊！怎么结束了，都怪你！你刚刚说话了，我没听见最后他说了什么！！”

　　“你真可恶！”

　　啊，怪我吗？

　　好吧。

　　我无奈地笑了笑：“这个节目明天还会放，你等明天下午再来看不就好了？”

　　麦野激动：“真的吗！”

　　“真的呀。”

　　“你一定要说话算数哦，不能骗小孩！”

　　麦野快步跑出门口，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折回来探头往里看。

　　他强调道：

　　“你要是骗了我的话，我会一直一直一直记住你的。”

　　“绝对不骗你。骗你我是小狗……好了好了，你快回去吧，再不回去你家长要担心了。外面的路看得清吗？需不需要借你一个手电筒？”

　　“不用不用不用，这路我闭着眼睛都能走。”

　　“哥哥我明天再来找你哦。”

　　麦野回家了。

　　27.

　　我确实，对他有点印象。

　　一个和爷爷奶奶住在一起的，总是自己和自己玩的小孩。好像在读一年级吧。

　　我好几次看到他一个人泡在田里。

　　“所以为什么他们要叫你神经病，你生病了吗？”

　　麦野好奇地望着我。他坐在我特地为他准备的小板凳上，小口小口地吃着冰棍。

　　我说：“嗯呢，我身体不好，经常生病。”

　　“那你是不是要天天吃药？”麦野缩了缩脖子，“药好苦哦，我讨厌吃药。天天吃药跟在地狱有什么区别……”

　　我只觉得好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啦好啦，写作业吧。我们约定好写完作业才能看电视的。”

　　“哦。”

　　麦野随手将雪糕棍扔在地上。我盯着他看了一会，麦野啧一声，乖乖将雪糕棍捡起来丢进了垃圾桶里。

　　他抱怨道：“好热啊。太热了，热得我都不好写作业了。”

　　我把电风扇拿了出来，放在客厅，摆成吹不到我的角度。

　　麦野身子左扭右扭，像泥鳅一样趴在了桌面。他嚷嚷：

　　“好热……好热，我要吃雪糕。这个东西吹出来的都是热风，不舒服！”

　　“这已经是你今天吃的第二根小布丁了哦。不可以再吃了。吃坏肚子了的话你家里人会来找我的。”

　　“……不可能。他们才不关心我。”

　　麦野抬手就要掰电风扇。我轻轻地拨开他的手，阻止了他。

　　“一直对着脸吹很可能会导致面瘫，你想在和同学一起上课的时候流口水吗？”

　　麦野的神情瞬间变得恐慌。他立即端正坐姿，让头部尽可能地远离转动的风扇。

　　“虽然现在和你说这些可能有点太早了……但是你要相信自己，也要相信爱你的人，好吗？”

　　“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很多很多爱你的人，他们会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担心你，心疼你。所以，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

　　麦野似懂非懂，胡乱地点了点头。见我看向他，麦野故意支起右手，将面前的本子挡得严严实实。

　　“不给你看。”

　　好吧，我不看。不看就不看。

　　28.

　　这种时候的风，是一天当中最舒服的。

　　我从屋里搬了把椅子，懒懒靠坐在门口。草丛的蛐蛐不间断地歌着，唱着，青蛙聒噪地融进和声。

　　我闻到了植物的清香，朴实，可靠的土地的味道。

　　说来也奇怪，竟然才过一天就入夏了。家里的那些厚衣服厚被子都没来得及收回去。

　　“唔妈……妈妈……”

　　这小孩竟然写着写着作业自己睡着了。

　　看着他大到占了近半张脸的黑眼圈，想了想，我还是没忍心将他叫醒。简单整理了他的作业簿和背包，我抱着麦野敲响了他家的门。

　　“叩叩。”

　　“……谁啊？……呀！！”

　　推开门看见我的那一瞬，二人像看见了什么洪水猛兽，从我手里把麦野抢走就“砰”地一声关了门。

　　我也没好意思再敲第二次门。

　　书包被我放在了窗户下，等睡醒了，小孩自己就能看见。

　　29.

　　我一个人踏上了回家的路。

　　其实我很讨厌一个人。

　　很早的时候，我记得楚岑以前也有过这种情况，会消失好长一段时间再突然出现。

　　但他说，只要我还在家里，他就一定会回来的。

　　“嗡……嗡……”

　　口袋里的手机倏地振动。

　　打开一看，来电号码显示「未知」。

　　我原本不想接的，扣了手机就往家跑。可电话始终响个不停，拉黑一个又来一个……

　　我躲在床铺角落，小心翼翼地接通了电话。

　　“……喂？”

　　“你……你是……你找我有什么事？你有事吗？”

　　“……你为什么不说话？你再不讲话我就挂了……”

　　“一个人在家过得还好吗，乖乖？”

　　是楚岑的声音。

　　霎时间，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席卷全身，我只觉得委屈，眼睛一眨，泪水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我哽咽道：“你为什么……为什么要把我丢在这里？”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我讨厌你！！……为什么要一声不吭就消失……我讨厌你讨厌你讨厌你！”

　　楚岑柔声道：“先不哭了，宝宝。你拉开床头柜的第一个抽屉看看，里面有我给你准备的东西。”

　　“什么？”

　　“你看了就知道了。”

　　我吸吸鼻子，爬到床头，艰难地扯出柜子……

　　“啊！”

　　我被吓得险些跳起，一把推回了柜子。

　　“这……这是什么？你……你，你这……”

　　楚岑：“就是你看见的东西。”

　　“好了，宝宝，你可以看看第二个抽屉里的东西了。有糖，还有我给你准备的药。一天只能吃一颗糖果，药要按照我写在瓶子上的文字吃，知道了吗？”

　　“……哦。”

　　我来回摆弄几个花花绿绿的小瓶子，看着它们抛起，落下，摇得哗啦啦地响。

　　“把药全部给我，你就不怕我多吃了吗？”

　　楚岑轻笑一声：“不会的，我看着你。不会出事的。”

　　“滋……等我解决手头上的事情……滋滋……我就回来陪你……很快……就回来了。”

　　“……等我。”

　　30.

　　我相信，他很快就会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