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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我们去看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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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好冷。
又是跺脚,又是在冷风里来回蹦哒了十几二十分钟,去往城镇的班车终于到来。
我投了三十块钱的纸币,在司机不解的目光中坐在了中后排的位置上。
楚岑沉默地跟在我的身后上车,像往常一样。我坐窗边,他坐过道。
“嘟——!嘟——!”
班车摇摇晃晃地开走了。
我好讨厌这车上的味道。熏得我头脑发晕,想吐得蛮,但还得在这样的环境下忍一个半钟头才能抵达目的地。
好煎熬。
13.
无聊地朝着四周乱看,我发现,车上的乘客几乎人手一个触屏手机。
我没有触屏手机。
我不喜欢屏幕很大的电子产品,很吵,看到就会觉得不舒服,再加上平日里没有跟什么人联系的必要,最后身边只留下了一台电视和在必要时能够使用的老人机。
楚岑也说,他不觉得网络是什么很好的东西,但他要求我必须在出门时把这台坚硬得可以砸核桃的老人机带上。
他说,不然他会找不到我的。
好吧。
我不想让我在意的人担心。
14.
在车上没有其他事情可以做,好无聊。
我不想跟楚岑讲话,也不想玩老人机自带的贪吃蛇和飞机大战。
脑子里乱得好像被倒入了浆糊。想了很久我还是想不明白,我不知道那究竟是一场梦还是真实发生在现实里的事情。
我分不清,也不能分清。
我确确实实地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存在,可是外面没有下雨。
如果它们能自己长嘴告诉我谁是真谁是假就好了。
嘴唇干巴巴的,起了皮。摸着摸着,一个不小心,我手贱地撕了一大块下来,手指上下巴上都是红彤彤的血,撕裂的伤口一抽一抽的疼。
我下意识舔了一口。咸咸的,味道不是很好。
“别动。”
楚岑熟稔地从背包里翻出了纸巾,按在我的伤口上止血。
他摸摸我的脸,温柔道:
“睡一会儿吧,宝宝。等睡一觉醒来,我们就到了。”
我抵死不从。把窗户打开一条细小的缝隙,就着呼呼灌入的冷风看着窗外掠过的树木和沙石。
血还在流。楚岑用另一只手握着我的罪魁祸「手」,十指相扣。
他说:“睡吧,睡吧。我在这里。”
15.
结果还是睡着了。
可能是车上太暖和了,闷得像鸡窝,也可能是昨晚没有睡好。总之,我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在车上睡着了,直到到站了被楚岑拉着下车的时候,我都还没睡醒。
“砰!”
车门关闭了。
迷迷糊糊地站在路边,我被陡然刮过的冷风冻了一激灵,低头往领子里缩了缩。楚岑伸手过来,上上下下地整理我睡觉时弄乱的大衣,把我的衣领往上提了又提,牢牢地捆绑在围巾里。
路过商铺,我在窗户的倒影上看到了自己的模样。像是一只格外臃肿的红色企鹅。
他问:“还冷不冷?我们先去麦当劳吗?给你买甜筒吃。”
16.
我收获了两个甜筒。
好吧,其实我手里的另一个甜筒是楚岑的,他去买草莓种子了,待会就会回来。
我也不喜欢市场的味道……而且市场人好多,我讨厌和别人挤在一起的感觉。我就是这样一个又娇气又矫情的人,认识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不是呀,你不是这样的,不可以乱说。”
“就是就是,不要乱说。”
什么声音?
我站在原地转了一圈……可我身边压根就没人啊!为什么会有说话的声音?
“嘻嘻,你看,他都找不到我们,好笨。是笨蛋。”
“笨蛋。”
“你才笨呢!”
我忍不住出声回怼。
“啊啊啊啊!他竟然会说话!!他是个人!!啊啊啊啊啊啊好恐怖好吓……”
我听见某处传来小声的尖叫。
冰淇淋有些化了,奶油湿答答地黏在我的手上,好痒。
楚岑不爱吃甜食,所以不管怎样,到最后这两个甜筒都会是我的。
吃这种冰淇淋的时候,我习惯先从上面的尖尖开始舔,脆皮一定要啃到跟奶油的部分齐平。我会特意用舌头把奶油往下抵,虽然听起来有点恶心,但这样的话吃到最后脆皮下面的格子里还会有奶油。
我当然是个人了。
“叽里咕噜叽里咕噜……太可怕了,快藏好,不要被他发现了……”
“你跑吧,我跑不动了,就让我在这里静静地等死。”
“哎呀!不行呀!我怎么能丢下你一个……”
到底是什么东西在这里演苦情剧啊!!
忽然,眼角余光瞥见一抹突兀的白。我蹲下身去仔细地看,终于在深绿色的草丛里看见了两颗小小的,淡黄色的牙齿。
它们睁大了眼睛嘴巴,高声尖叫:
“啊!被人类发现了!!救命啊!我不要被吃掉啊!!我不想死呀。”
真是好奇怪的两颗牙齿,哪里会有人要吃一个牙齿呢?怎么会有人想吃一颗不属于自己的牙齿呢?不会觉得隔应吗?
也不知道它们究竟是怎么得出的这个结论。
简直太吓人了!
“滋……滋……”
“啊啊,唔!”
我不止一次听到了奇怪的声响。直到一只指甲缝里占满了黑灰的手触碰到我的胳膊,我后知后觉地发现,我身边「人」一直站着一个人。
转头看去,由深浅不一的色块组成的马赛克图案在他的脸上跳动,像是在盐堆里扭曲挣扎的蚯蚓。
他又跟上来了。
那个看不清五官的无脸人。
“啊,啊……■■……乾……给啊呜——哇啊啊!”
彻底暴露在光明中后,无脸人并没有晚上见到时的那么恐怖。囫囵着看,他只是一个很普通的中年男人,满脸写着疲惫,脊背也无力地佝偻,站直了都没我高。
他使劲地拉扯我的衣服,大开大合的嘴巴似乎在诉说着什么。
我根本听不懂他说的外星语。
按照以往,他明明不会像这样完全地将自己暴露在我面前。
“欠……前!!哇……与!■……”
“啊呜!”
无脸人做了许多乱七八糟的动作,手舞足蹈的。即使看不清神情,我也能从重复的语气词中感受到他激动的情绪。
他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啊!!!!”
无脸人不停尖叫。他狠狠地给了我一拳,一巴掌扇在我的脸上。半融化的甜筒被他激烈的动作打翻,和地上的烟头浓痰口香糖混在一起,成为黏在别人脚底的一摊烂泥。
我用尽全力进行抵挡,努力针对他的恶行做出反击。
他直接用手指抠挖背包的拉链,发现打不开。我用力地推了他一把,他始终抓着包不肯松手,试图将它夺去。
剧烈的挣扎下,背包拉链上坠着的小玩偶被他扯断了,骨碌碌地滚在地上,再不动弹。
那是楚岑送给我的。
他把我的小羊杀死了。
“啊!!签……格呃……”
无脸人又在发出怪叫了。
他死死地盯着我,连同那些暴露在外的蠕虫一同盯着我。
胃肠道反应强烈。
恶心,好恶心。连带刚刚才吃进肚子的冰淇淋都想一并吐出来。为什么我不能直接去死?
“嗒,嗒。”
我听见了指针转动的声音。
它不断在我耳边响起,滴滴答答地惹人心烦,又像是在提醒。
是啊,它要提醒我什么来着?
“嗒。”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周围的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停下了自己手头上做着的事情。
他们一齐转头注视着我,微笑着,将视线全都聚焦在了我的身上。我忽地变成了罪大恶极的嫌犯,正在接受一场无妄的审判。
我在他们的眼睛里看见了姿态狼狈的自己。
为什么要看着我?
它们为什么都要看着我?
不不不,不能……不要看我……不要看我不能……
“不要看我!!”
大声吼出这句话后,看着他黑黢黢的眼窝,一股熟悉的恐惧涌上心头。我僵硬地站在原地,竟突然听懂了无脸人一直嚷嚷是什么。
他说:
“钱……我,你湛余……钱……要给我钱……给我钱!他*的这个死白眼狼!钱呢?把那笔钱给我!老子要钱听到了没有?跟我装什么疯呢?!”
“滚开!”
我反应迅速,一脚踹在他的膝盖上,抢回背包就跑。
“砰!”
“滚……呃……”
无脸人扯着我的衣领将我拽倒在地。那些拳头不间断地打在我的头上,我的脸上。我再生不起反抗的心思,麻木地蜷缩在一起。
好熟悉的感觉。
原来不是在做梦啊。
好疼。
“那些钱呢?那个死老头的钱呢?他不是把钱都给你了吗……把钱给我!!老子就不信今天拿不到钱了,要是还敢装死……老子弄死你!”
“听见了没有?”
我还是没有什么反应,像死人一样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身边环绕着好多好多的眼睛。
他忽然转换了语调。
“小宝……乖乖,小宝,别怕。”
“■■跟你闹着玩呢,”他刻意压低了声音,企图让它变得柔和,“湛余……小宝。”
“我的小宝啊。”
我听见了,他在喊我的名字。
「湛余」两个字,一句又一句地出现在我的耳边。好像既定咒语,缠绕着控制了我的一生。
“我以前对你多好啊,那么多好吃的好玩的都给你买,想要什么给什么……你难道不想帮帮■■吗?小宝,我把你养到这么大……看在从前那么多年的份上,那些钱是不是可以先给■■分一点啊?”
“十万!就先给我十万!我就要这一点,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去了。很快就没事了……只要现在给我这十万就好……”
“乖乖?”
“*的死*崽子,油盐不进!我他*是你老子!!把钱给你老子是天经地义的事!”
他用力地掐着我的脖子,恶狠狠地叫喊着。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我的腹部,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好像要死了。
我的挣扎总是这样徒劳无功。
我从不寄希望于他人的救助,都是毒药。只有快一点死和晚一点死的区别。
恍惚中,我窥见了他狰狞可怖的真面目。几乎连成一条线的眉毛拧在一块,细细小小的,占据了眼白三分之一位置的黑色眼仁凝视着我,嘴巴一张一合,口水呈飞沫状四溅,喷洒在我的脸上。抽烟抽得发黄发黑的牙齿参差不齐,好似锅里装着的烧糊了的炒米。
他像是一只凶兽,一头吃不到肉的野兽,撕咬着夺去我辛苦构建出的血肉,将它们毁于一旦。
无脸人迷幻的面孔同记忆中模糊的影像重叠,时好时坏。
在道路的尽头,我见到了开心笑着的,看上去很快乐的妈妈……还有他。我永远记得那时候妈妈的神情,她周身洋溢着浓浓的幸福,那么温暖。
“小宝快跑!别让你妈妈抓到我们!哈哈哈哈,再跑快点,她要追上来了!”
这条路好长啊。
那会儿他还拥有属于自己的「脸」。他牵着小时候的我在路上奔跑,妈妈慢吞吞地跟在我们身后,一边走还一边说着什么。
“跑……”
“跑……都跑慢点……小心别摔着了……”
“别跑那么……”
“快……”
“跑!快跑啊!宝宝!快跑啊!!”
“乖乖……妈妈的乖乖……”
在妈妈撕心裂肺的尖叫中,我看见了楚岑。
他被匆匆赶来的楚岑一脚踹翻,哀嚎着躺倒在了一旁。
也许这个自动翻译的时效只在我挨打时才会生效,他又重新变回了那个在人群中毫不起眼的无脸人。
他也只会用这样的伪装来包庇自己了。
“滚!”
楚岑先是小心地把我扶了起来,然后又在无脸人身上狠狠补了几脚,踢得他嗷嗷叫。
听得我有点想笑。
……不过,我感觉楚岑好像生气了,脸色看起来也不太好。
他今天好凶啊。
我弯下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小羊,攥在手心里。
“给我死远点。再让我看见你一次……我就杀了你。”
楚岑冷冷地盯着他。
这好像我以前看过的小说里会出现的情节。正义的主角最终打败了邪恶的反派,反派落荒而逃。
无脸人灰溜溜地离开了,一直围在旁边的人群却没有散。
我讨厌他们看着我。
我甚至可以听见他们的窃窃私语。都在看戏。可我又不是被关在笼子里的猴子。我讨厌他们说我是疯子,讨厌他们说我有病。
“……宝宝。”
楚岑向我伸出手。冰凉的触碰从额间下滑,停留在下巴的伤口处。
他轻轻碰了碰那变得有些红肿的皮肉,问:“这疼不疼?”
我摇摇头,冲着他笑了笑。
“没关系的,这个不疼,我也打到他了。而且……而且你看,没有什么印子。我感觉我现在抗揍很多了!哈哈哈哈……”
楚岑没有跟着我一起笑。
等了一会,他只是静静地望着我,眼神里充满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悲悯。
“湛余……别怕。”
“别怕。”
他一下抱住了我,一双手紧紧地环着我的腰,把我按在他的怀里。
楚岑宽大的身躯恰到好处地帮我挡住了那些微妙的视线,严严实实的。我看不到,也感受不到。
这样似乎就不会那么难过了。
我早就不会难过了。
“我不怕。”
我抬头,对楚岑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撕破皮的嘴巴很疼,被打到的脸也很疼。但是没关系。
“我们现在去看电影吧,好不好?你还说了要给我买冰糖草莓的。”
我左右晃了晃两个人相牵扯在一起的手。
“我们去看电影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