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鸟》Kaora

2、2 记不清也好

　　5.

　　“乖乖？”

　　听到熟悉声音的瞬间，我下意识抬头。

　　泥块哗啦啦地从不稳的边缘处坠下，一路滚到我的脚面。我那一连消失了好几天的男朋友正好端端地蹲在土坑旁，好整以暇地看着我。

　　“出来吧，坐得腿麻不麻？”

　　没等到回复，楚岑抬手，直接将我从土坑里拎了上来。他习以为常地为我拍去裤脚上的泥灰，一边说，一边拽着我往门里走。

　　我迟疑地回头望去。

　　前段时间才种下的东西竟然都发芽了。长得好快。

　　“已经给你烧好水了……一身都是泥，先去洗个澡。就穿这么一点也敢在外面晃悠，不怕着凉吗？”

　　“新的这片地方有什么想种的吗？刚好明天赶集，我们去上面逛逛，顺便买点吃的。”

　　“宝宝？”

　　“啊？……哦，”我蓦地回神，“草莓吧？突然想吃草莓了。”

　　“冰箱里的冰淇淋是不是吃完了？”

　　我：“没有啊，我不知道。”

　　楚岑微微一笑：“我看过冰箱了，里面什么都没有。”

　　“我走之前冰箱里还有二三十根冰棍。我不在的时候，你又拿雪糕当饭吃了？”

　　6.

　　泡澡真的是一件很让人舒心的事情。

　　为了让我泡得舒适，楚岑足足烧了两大壶热水，还提前帮我开了浴霸，准备了香香的衣服和毛巾。

　　“咚咚。”

　　“别泡太久了哦。”

　　他说。

　　“泡二十分钟左右就出来吧。我煮了饭了，待会就能吃。”

　　“……你应该还记得上次在浴室里晕倒的事情吧。”

　　他在说什么，我怎么不知道。我不记得了。

　　“不要说不知道……还有不记得。好吧，二十五分钟最多了，听话。”

　　7.

　　“嘀嗒，嘀嗒。”

　　下雨了。

　　淡黄的灯光笼罩着浴室，到处都是暖洋洋的。

　　我靠坐在浴桶边缘，舒服得眯起眼睛，感受力度适中的手指在头皮游走。

　　“簌……簌……”

　　他这里按按，那里按按，极大程度地缓和了头疼为我带来的不适。

　　“舒服吗？”

　　“嗯嗯！”

　　我点点头。

　　“别乱动。眼睛闭上……不然洗发水又进眼睛里了。”

　　他不轻不重地敲了我一下。

　　我撇了撇嘴，由着他摆弄我的身体。

　　楚岑从前就这样，经常会莫名其妙地消失一段时间，然后突然出现。

　　我早习惯了。

　　“咚，咚咚！”

　　又听见了敲门声。

　　我用毛巾拭去眼皮上的泡沫，看向洗手台的镜子。浴室里空荡荡的，水雾弥漫，除了我和同样赤裸的倒影外，什么也没有。

　　“咚咚！”

　　“洗好了吗？起身的时候不要太快，先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一会儿。”

　　楚岑的声音出现在了门外。

　　8.

　　“……乖宝？又睡着了吗？我可以进来吗？”

　　“没有！不可以！！”

　　我倏然睁眼，快速地冲去身上的泡沫。

　　好在这次回应得及时。等我换好衣服开门后，楚岑立即迎了上来，用干毛巾裹着我的头，推着我在客厅坐下。

　　“走吧，去吹头发。不要着凉了。”

　　雨水接连不断，滴滴答答地落下。转头往院子瞧去，那个可怜的小土堆被人铲得扁平，一点弧度都看不出来了。

　　而那把被我遗落在坑里的大铁锹正十分豪气地立在原土坑的遗址上。

　　“我现在还不饿，待会我可以不吃饭吗？我不想吃东西。”

　　“吃东西好累，很难受。”

　　我仰着头望向楚岑。他笑了笑，轻轻地掐了一下我脸颊上的肉，又将毛巾反过来换了一面，继续用它揉搓我的脑袋。

　　毛巾反复剐蹭在头顶，“沙沙”的声响在耳边摩擦。

　　“不可以。你可以少吃点饭，多吃菜。”

　　他说。

　　我眉头紧蹙，烦恼地捏起腰间软肉，抱怨道：“可是我都胖了……我以前没有这么多肉的。”

　　“都怪你，是你养的。你把我喂胖了，我都要变成死肥猪了！！！”

　　仍不解气，我用力地掐了他一把。

　　“嗯，怪我，我养的。不生气。”

　　楚岑弯下腰来看我。他双手捧着我的脸颊，两只眼睛都亮亮的，水汪汪的，像一条渴求主人垂怜的小狗。

　　距离太近了，感受到他手心温度的同时，我可以清晰地听见他的心跳，闻见那股只属于他的淡淡香味。

　　“扑通，扑通。”

　　他盯着我看了许久，目光炙热，几乎就要将我洞穿，临了却也只在眉心落下一个轻到没有触感的吻。

　　我有些慌乱，不知所措地移开了视线：

　　“……本来就怪你！”

　　楚岑这人，看着成熟稳重，其实比我黏人多了。不管走去哪都要牵着，抱着我，没有肢体接触就不安心……就好像我会逃跑一样。

　　可我不是很喜欢和人有亲密接触，很奇怪。

　　总是做出这样的亲密举动。他看起来……真的很喜欢我。

　　如果有天楚岑离开了，到那时候，我一个人应该怎么生活下去呢？

　　也许会变成「牙仙」吧。

　　「牙仙」也是一个「人」。

　　“好，好，是我的错。我不该在你胡吃海喝乱吃零食的时候没有及时阻止你；不该在你想吃什么的时候就做什么给你吃……不闹了啊。”

　　他拍拍我的头，强硬地把它推回应有的正常角度。

　　“坐好，头别乱动。”

　　“嗡——！”

　　吹风机大叫着开始了它的工作。细细密密的雨声在它的遮掩下消失不见，连带着楚岑说话的声音也有些失真。

　　“多睡觉，多吃饭，慢慢把身体养好……”

　　“……我们还要在一起很久很久。”

　　“你说什么？我听不清。”

　　也不知道是楚岑今天心不在焉还是其他别的什么原因，半湿不干的发丝反复抽打在脸上，还有几次差点戳进眼睛里。

　　我眯着眼，朝一边躲了一下。

　　“别乱动。”

　　“哦，”习惯性应下后，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大声反驳，“但是你刚刚都把头发弄进我眼睛里了，很痛诶！”

　　“你今天怎么这样！你一直在吼我，还怼我！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生气了！！你怎么能这样……我以后不要理你了！”

　　“对不起。”

　　“对不起宝宝，我不是故意的，没有在吼你。”

　　楚岑放下风筒，摸摸我的头，温柔地说：“我动作轻一点，好吗？不会再弄痛你了，我保证。”

　　“别生气了，生气对身体不好。”

　　“……”

　　好赖话都让他说了，我还能说些什么。

　　我往前挪了挪，躲开他的触碰。

　　楚岑一贯如他说的那样守信。吹风机被调小了两档，拨弄头发的动作也变得轻柔。

　　他的指尖时不时擦着我的头皮划过，痒痒的，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好了好了，不要吹了。都干了还吹什么，热死了。”

　　我一把推开了他，耷拉着眼皮走进客厅，将自己摔进柔软的沙发。看着最新播出的电视节目，我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滴。’

　　“本台新闻正在为您播报……”

　　室内没有开灯，电视的光芒忽明忽暗，照得人昏昏欲睡。

　　楚岑将吹风筒卷好收进电视下方的柜子里，紧挨着在我身边坐下。

　　他贴我贴得近，还非要把头挨在我的肩膀上，毛茸茸的发丝蹭着我的脖颈，我伸手抵在他脑袋上……没推动。

　　我干脆翻了个身。

　　“……走开！别靠近我。我现在还在生气，所以你不许和我说话。”

　　楚岑又跟了上来。他非但不把脑袋移开，还将脸埋在我的颈窝里蹭了蹭，湿乎乎的。

　　“不生气了宝宝。你喜欢的那个电影出续作了。明天……我陪你一起去看。”

　　我：“但是坐车好累哦。我讨厌晕车，每次去上面都要坐好久的车。”

　　楚岑劝道：“你不是想要种草莓吗？我们去买种子，然后看电影。你可以一边吃福记楼下的冰糖草莓一边看电影，好不好？”

　　“原谅我，乖宝。”

　　我眼睛一亮，却还惦记着刚刚说过的话，假装思考了好一阵才开口：

　　“……看在冰糖草莓的面子上，我勉强同意了吧！”

　　楚岑把我揽进怀里，捏了捏我的脸。

　　“好宝宝。”

　　我忽地想起了什么，拍开他的手：“不行，我要吃两串……四串！我还要吃冰淇淋！”

　　楚岑欲言又止：“……宝宝，这个太甜了，不能吃太多。吃太多你又会牙疼的。”

　　“我不管，你不给我吃我就不去了。你以后都自己去吧。”

　　“买，我买。”

　　“但是好吃的东西有那么多。如果你吃了四串冰糖草莓，之后你想吃其他东西的时候吃不下了怎么办？”

　　楚岑反应迅速，机智地提出了我预想中的完美方案。

　　“这样吧，你想吃什么我都给你买。只是有个前提，一样只能买一个，吃不完的可以给我，好不好？”

　　“好吧。”

　　小作怡情，大作伤身，见目的达成，我“不情不愿”地应了下来。

　　又可以吃好吃的咯！

　　9.

　　“天呐，她怎么还没提分手啊？！她这么好这么优秀，这男的对她这么坏……她就应该狠狠扇这个男的五十个巴掌然后拎包走人！这些人真的太可恶了。”

　　看着电视剧中演绎的离奇情节，我忿忿地咬了一口巧克力，一掌拍在楚岑大腿旁的抱枕。

　　“你看啊，你快看啊！不要发呆了……你说这男的怎么这样啊，好恶心！不行，我要去找找剧透。要是之后他们还不分手，我就不看了！”

　　“太气人了，这剧情怎么能这样。”

　　“气死我了！！”

　　楚岑搓了搓脸，慢悠悠地打了个哈欠。

　　“这部剧你不是已经看过了么？还是上次陪你一起看的。我记得……女主最后是跟这男的分手了吧，其他的，不记得了。”

　　“好了宝宝，很晚了。让眼睛休息会儿吧。”

　　说完，他径直拿过遥控，电视屏幕“咻”地关闭，倒映出我那张带着茫然的苍白面孔。

　　我……真的看过了吗？

　　强烈的不适涌上心头，我试探性地提出疑问：

　　“我什么时候看完的？……可是这部剧，我记得我只看了开头来着。他们不是才开始吵架闹分手吗？”

　　楚岑仍保持着平视前方的姿势。他盯着一片漆黑的屏幕，点了点头：“嗯，上次一起看完了。你当时的反应跟现在差不多，都很生气。”

　　他认真的表情不似作假。

　　可我也是真的不记得脑子里出现过这样的事情。

　　等楚岑不再的时候……再去查查电视机的观看记录吧。

　　我担心他会多想。

　　“哦……”

　　看了看楚岑的脸色，我刻意表现得有些苦恼。

　　“你说，最近我的记忆力是不是变差了？我感觉好多东西我都想不起来……上一秒说着要做的事情，下一秒就忘了。”

　　枕着楚岑的大腿，我躺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捏着他搭在我胸口的手指。

　　“诶，你还记不记得我们是在一起的啊？”

　　楚岑一下捉住我乱摸的手，有样学样地揉了揉。他笑道：“你不记得了吗？”

　　“怎么可能，”我立即反驳，“你不要乱说，我这是在考验你，我……我怎么可能不记得啊！”

　　“我记得比谁都清楚！”

　　楚岑意味不明地瞥了我一眼。

　　半晌，他开口道：“……记不清了啊。”

　　“记不清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