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鸟》Kaora

1、1 我在院子正

　　1.

　　“簌……簌……”

　　我在院子正中心的位置挖了一个大坑。

　　很久很久以前，妈妈告诉我，如果牙齿不小心掉了，把它埋在土里就可以获得一次向「牙仙」许愿的机会。

　　她说，挖坑的同时，人必须全神贯注，不断地重复想要实现的愿望。「牙仙」代表了勤劳，纯洁，只有最虔诚的好人的愿望才会被「牙仙」实现。

　　为了实现我的愿望，这几年来，我没有一天停下挖坑的脚步。

　　我会挖很多很大的坑，期望「牙仙」能更多更准确地听见我的心愿。可楚岑并不支持我挖坑的行为，每当发现院子里多出的坑洞后他都会在第一时间将它填平补好。

　　他说：“你已经长大了，你不会再掉牙了。”

　　“……但是，我们可以在这一片被翻过的地里种一些蔬菜水果。你想吃什么，我就种什么。好吗，乖乖？”

　　2.

　　楚岑是我的男朋友。

　　尽管我不记得我们当初是怎么在一起的了，他也还是对我很好，把我当成需要时时刻刻被人照顾的小孩。

　　……他真的，对我太好了。

　　好到有时候我会短暂忘记「牙仙」的存在。和他待在一起的时光总是很开心。

　　我好像真的很幸福。

　　3.

　　忙活半天，我可算完成了今天的工作。

　　我满意地看着眼前的大坑。它深四十厘米左右，很大，足够横着放下我的两个身体。土坑边缘修葺得整整齐齐，挖出的泥巴堆在一起，耸成一座小山，很是显眼。

　　朝四周到处看了看，没发现其他人的踪影。

　　我将铁锹平稳地放在土堆上，扑通一下跳进了坑里。

　　昨夜刚下过雨。外面看着没什么痕迹，地下的土壤却是湿润的，很容易便粘在了身上。衣服袖口和裤腿上都不可避免地染上了结块的泥巴，一坨一坨的，沉甸甸地扯着布料末端。

　　浓厚的土腥味像往常一般包裹着我。我不觉得难闻，但也不是很喜欢这种味道。

　　我又不是植物。

　　小心翼翼地靠着泥坑坐下，我缩在角落，紧紧抱着自己的双腿。

　　对我而言，这是一个十分具有安全感的，保卫的姿势，很容易让我想到妈妈。

　　我的妈妈。

　　4.

　　我对她的全部记忆只停留在已经过去的幼儿园时期。

　　过去的一切像是一场难以苏醒的幻梦，我时常区分不清脑海中的过去与现实。

　　耳畔的音乐轻柔舒缓，穿过那条长长的走廊，天花板上垂下的装饰物会随着风的经过轻轻摇摆。我记得那上面挂着什么，一条红绳从众多千纸鹤的肚子里穿过，把它们串成稀疏的一条，吊在天花板上。

　　我喜欢抬着头去看它们，看它们是怎样挂在那上头，是怎么被风吹得不停转动。但，其实没有很多的时间让我仔细观察。小双老师不让我抬头走路，她说，这样是会摔倒的。

　　过了一段时间，幼儿园换了新的主题环艺，上吊的千纸鹤被人拆了下来，天花板的空间被紧紧贴在一起的花草取代。它们很笨重，几乎吹不起来，也不会怎么晃动。

　　不过，我不会再抬头看它们了。

　　因为妈妈说，人要学会向前看，要往前走。我最听妈妈的话了。

　　平时早上去得早，那边的冬天很冷很冷，风吹得呜呜响。妈妈经常问我：“乖乖，冷不冷呀？”

　　不管我说冷还是不冷，她都会把我包裹得严严实实，再塞进自行车后座的儿童座椅里。

　　不管去哪，妈妈都会带上我一起。

　　我一向是让妈妈省心的好孩子，从不会到处乱跑。所以今天放学妈妈也让我跟车了。

　　坐在座位上，我摸摸口袋，那里放着三颗小小的水宝宝。这是有一个同学告诉我的，在上活动课的时候，他跟我说：“水宝宝养大了之后可以生孩子。”我不信，他就打开一个盒子，指给我看这些晶莹剔透的小东西。

　　“这个是公的，这个是母的……你看！这些就是另一个水宝宝生出来的，它生了……一，二，三，四个！有四个！”

　　我惊讶：“真的吗？”

　　他点点头，仔细挑选，拿出一个小的水宝宝放在我平摊的手心上。

　　湿湿软软的一小个，通透又圆润，身上还沾着其他水宝宝的碎片，像是一颗玻璃球。

　　“不对！你要把手窝起来，像这样……不然它们会掉下去的。”

　　我照他说的那样把两只手并在一起。他又往我的手里塞了几颗其他颜色的水宝宝。凉凉的，有点冷。

　　“这些都是母的，你用水泡着，把它们养大。养到这么——大多时候，它们就会生宝宝了。”

　　他夸张地比出一个手势。

　　“它们真的会生宝宝吗？”

　　我问。

　　“有些会有些不会吧，我不知道。但是这几个就没有。喏！”

　　“就是这几个……”

　　我没留意他都做了些什么，而是看着盒子里的其他几个中等大小的水宝宝。它们吸水吸得很不均匀，长得歪七扭八，表面也不光滑，有着许许多多的沟壑，像是没有颜色的桃核。

　　“它们长得很快，你得时刻留意着。不要错过了……”

　　我想立刻把它们拿给妈妈看。

　　“嘟嘟！”

　　校车开回了学校。

　　我茫然地站在原地张望。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妈妈突然不见了。我小心地护着那个装了水宝宝的口袋，它们是很脆弱的东西，在妈妈看见之前，我不想让它们出事。

　　我跑进了热气蒸腾的厨房，妈妈不在这里。厨房有个认识我的阿姨，她说：“小孩子不要随便进来厨房，很危险。你妈不在这里，去别的地方看看吧。”

　　那妈妈会去哪儿呢？

　　我重新回到了那条走廊。自从发现天花板上的装饰变了后，我就很少抬头去看了。

　　走廊变得很长很长。我到处找啊，找，可不管哪扇门后都看不到我的妈妈。

　　我不敢出声大喊。

　　怀揣着那样的怯懦，我害怕寻求大人的帮助，只好看着头上的星星往前走。它们也像千纸鹤一样，一串一串地吊在了墙上，画上了眼睛和嘴，捏造一个本不存在的微笑。

　　我不知道星星是不是真的会笑。大双老师教的歌里说，星星是会眨眼睛的。

　　广播缓慢又深情地唱起了泥娃娃。奇幻的歌声一刻不停地在身旁环绕，像是在催促着什么，推着人一点一点往前走。

　　周围简直安静得可怕，除我以外一个人都没有。

　　刚刚还有交流的厨房阿姨不见了，操场里打闹的其他小朋友不见了，放学后帮忙打扫卫生的阿姨也没有看到……

　　……我有点害怕了。

　　穿梭在星星们的笑脸里，我转身朝着走廊尽头的那扇门跑去。

　　用尽力气跑出很长一段路，我却始终无法够到处于末端的大门。道路不断向前延展，花草左右摇摆，一致地指向大门，那扇通往未知去处的门在我的眼中逃得越来越远。

　　“你不是想许愿吗，湛余？只要进去了，你的一切愿望都会实现。”

　　“快走吧，快走吧……”

　　它们讥笑着，用尽难听的言语来哄骗我，将惊慌失措的我引导向前。

　　可无论如何我都无法抵达近在眼前的终点。那一切都是假的，是骗人的。

　　“砰……砰……”

　　三颗水宝宝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口袋里跑了出来。只一转眼它们就变得巨大无比，朝我的方向跳来，阻挡我前进的道路。

　　“砰！”

　　构成它们身上的组织都在有规律的抖动，震颤着地面，向我炫耀它无声的尊严。

　　不等我沉入被追逐的恐惧，它们忽地坠落，摔成一摊恶心的烂泥，迅速失去了来之不易的生命。

　　我在地面的倒影里看见了妈妈的身影。她张开双臂，轻声呼喊着我。她的身后还贴了一个样貌怪异的「人」。浑身雪白，比墙壁的颜色白得多。

　　“乖乖。”

　　“牙仙……牙仙会实现你的愿望。心诚则灵……”

　　“湛余？怎么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