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压眼》我在喝养乐多

15、走窄路 第二个

　　第二个项目白干了两个月，账上的钱只剩三个月。公寓离公司太远，通勤的时间够改半版方案，房租也占着开销，与其两头耗着，萧安然和沈珩商量之后决定退租，直接住进办公室。

　　退租那天萧安然把钥匙放在桌面上，指腹按了一下钥匙的齿痕，然后收手转身，只带走一盆绿萝。沈珩在楼下等他，两个人一起走了，没有再回头看那扇门。

　　办公室两张折叠床靠墙，白天收起来，晚上铺开。林昭大部分时候回家住，忙到太晚的时候就在办公桌上铺上被子凑合。三个人的日常被压缩进一间不到三十平米的房间里。

　　那段时间活很碎。帮一家小工作室整理数据，接一个朋友介绍的报表自动化，给一家社区便利店做进货统计的系统。每个项目都不大，周期短，利润薄，但做完了就能收到一笔钱。三个人分工明确：萧安然对接需求、搭模型，林昭写代码、跑数据，沈珩盯进度、对账、催回款。

　　沈珩每天早上到办公室第一件事是把前一天的进账记进表格里，然后更新余额，发到群里。萧安然看到那行数字的时候不会停下来多算，林昭也不会回复什么，但每个人都知道那个数字在缓慢上涨——刚开始慢到几乎看不出变化，像一条刚接上管道的细流，水压还不够，流速也慢，但确实在动。

　　窗台上那盆绿萝萧安然每次浇水的时候会看一眼它的叶片——叶子比搬进来的时候多长了几片，老的叶片边缘有一小处枯黄的印记，像在记录一段已经过去的时间，已经不会再褪色了。新的叶片颜色浅一些，边缘微微卷着，像在确认伸展的方向。他把水浇完，把杯子放回水槽，然后继续坐回自己的位置。

　　折叠床的弹簧有些松了，翻身的时候会发出细碎的声响，像一段没有被完全拧紧的旋律，在夜声里反复调整自己的音准。晚饭靠外卖，三个人轮流点，偶尔吃到一顿好的，也不会特意说“这家不错”，只是下次轮到自己点的时候，会按照记忆里的位置重新下单。林昭有时候带点家里做的菜过来放在桌上，说一句“吃不完”，然后三个人坐下来把它吃完。

　　沈珩和萧安然之间的沟通大多在工作里。项目对接、数据确认、合同条款，偶尔在接水的时候两个人站在饮水机旁边沉默十几秒，各自喝完水再坐回去。有天晚上萧安然改方案改到一半，手边的杯子空了，他伸手去拿的时候，杯壁是温的。他低头看了一眼——水是满的，杯沿上方还飘着一丝极细的白气，像刚被倒进去不久。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沈珩的方向，沈珩背对着他坐在自己桌前，屏幕的光落在他的肩膀上。萧安然把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有说“谢谢”，把杯子放回原位，继续改方案。那杯水凉透的时候他还在写，没有再去拿它。

　　林昭的代码偶尔出问题，三个人一起对着屏幕找bug，找一两个小时是常事。找到问题之后林昭不吭声改掉，萧安然在旁边等结果，沈珩把下一阶段的进度重新排一次。有时候凌晨一点多萧安然躺下了，沈珩还在忙碌，键盘声在安静的夜里清晰而短促。萧安然翻身的时候床架响了一声，沈珩听到之后会把键盘声音压低。萧安然在键盘声变轻之后会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他们也说不清那段时间是怎么熬过来的，可能是一个人还在工作，另一个就安静地待着。

　　有一回沈珩在一段合同条款的措辞上卡住了，改了三版都觉得不对。他自己翻了一下前面和客户沟通的记录，找了半天没找到那条话到底是从哪封邮件里截出来的。他没有开口，但他在键盘上敲了几行又删掉，再敲几行又删掉，桌面上的鼠标被按了两次之后又放回了桌面上。萧安然听到了那个节奏，不是码字的声音，是在删东西——按删除键的频率比打字的时候慢。他在黑暗里开口，声音不高：“哪条条款。”沈珩停了一下：“第三条的交付范围，客户那边回复说‘按原定内容执行’，但原定内容没有附件。”萧安然说：“查一下第一次沟通记录的邮件，周先生发的那封，里面有一句‘初步范围如下’，那个‘如下’没有接附件，但他们默认包含。你看能不能加一条‘以最终确认的需求文档为准’。”沈珩把页面翻回去，重新看了一遍那封邮件：“看到了。回头补一句就行了。”说完键盘声恢复正常。萧安然翻了个身，闭着眼听了一会儿键盘的节奏，确认它已经恢复了正常的速度，然后把被子拉到了下巴。

　　沈珩毕业那天林昭拍了一张照片，三个人站在办公室门口，沈珩穿着学士服站在中间，萧安然站在他左边，林昭站在右边。拍完之后沈珩把学士服脱了挂到椅背上，坐下来继续干活。那天傍晚他把那张照片设成了电脑桌面，萧安然路过的时候看到了，没有停下来，走过去的步子慢了一拍。

　　后来有一天晚上三个人在办公室吃外卖，林昭算了一笔账，把手机放下来，说了一句：“这个月能撑过去了。”萧安然说：“嗯。”沈珩没说话，但他把那天的余额更新完发到群里之后，没有像平时那样锁屏，手机放在桌面上又多亮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