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六章 敲门声响了 ...
-
第六章源代码
敲门声响了三下,停了两秒,又响了两下。
凯恩跟对面那个他对视了一眼。对面那个他放下汤碗,起身走向门口。凯恩听见门锁咔嗒一声拧开,然后是一个陌生的声音,年轻,带着喘,像是跑过来的。
"典狱长凯恩在吗?我是时序矫正局派来的。"
对面那个他侧身让开门口,凯恩站起来走过去。门口站着一个穿蓝色制服的小姑娘,头发扎成马尾,胸前挂着实习生的牌子,手里攥着一个扫描仪,脸通红通红的。
"你是?"
"我叫林溪,时序矫正局技术支援部实习生。"她飞快地说完,低头看了一眼扫描仪上的数据,又抬头看凯恩,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不确定,"那个……局长让我来确认核心状态。我们监控中心那边显示整个监狱系统在三小时前彻底停机了,所有囚犯的锚点同时离线。局长说,这是从来没有过的情况。"
凯恩回头看了一眼餐桌。母亲还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碰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他跨出门,把门带上,站在楼道里。
"你从矫正局过来的?怎么来的?"
"时序跳跃。"林溪晃了晃手里的扫描仪,"旧城7区这个坐标是锁定状态,之前一直进不来,今天下午突然开放了。我是第一批进来的。"
"第一批?"
"还有调查组,在后面。"林溪往楼下瞟了一眼,"他们让我先上来确认你安全。局长说你是核心唯一授权典狱长,如果你出事了,整个系统就没有人接管了。"
凯恩沉默了两秒。
"系统已经停机了。"他说,声音很平静,"没有核心,没有监狱,没有囚犯。所有循环意识都释放了。你回去告诉局长,让他不用派调查组了。没什么好调查的。"
林溪眨了眨眼。"可是……那些囚犯怎么办?他们释放出去会造成时间悖论——"
"不会。"凯恩打断她,"释放的是意识,不是□□。他们在循环里被困了太久,本体早就消亡了。意识放出去之后会自然消散,或者在时间线上找到合适的空位落下来。不会产生悖论。我设的协议,我知道。"
林溪张着嘴,像是有很多问题要问,但不知道从哪个开始。她把扫描仪举起来对准凯恩扫了一下,屏幕上的读数跳了跳,她盯着看了一会儿,眉头皱起来。
"你身上的时序残留……"
"归零了。"凯恩说,"我跟核心的链接断了。"
"但是典狱长,你是唯一一个——"
"我不是了。"凯恩把手腕抬起来给她看。那块老式机械表的表盘安安静静,秒钟一动不动。"表停了,链接就断了。我现在就是个普通人。你让局长找别人吧。"
楼道里安静下来。楼下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调查组的人上来了。林溪回头看了一下,又转回来,表情有点急。
"典狱长,那我该怎么跟局长说?"
凯恩想了想。
"你就说——时间监狱的源代码被收回了。写代码的人把门关了,链也拔了。以后时序问题他不会管了,你们自己想办法。"
"源代码被收回……"林溪小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背答案,"谁收回的?"
凯恩看了她一眼。
"写代码的人。"
他说完转身推开门,走进屋里。母亲正好端着第二碗汤从厨房出来,看他进来随口说了一句:"外面谁啊?怎么不请人家进来坐?"
"公事。"凯恩重新坐到餐桌前,"谈完了。"
对面那个他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碗里的汤喝了小半碗,正拿勺子舀萝卜块。凯恩坐下来拿起自己的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咸淡正好,炖得烂糊。
门外面传来脚步声和低声交谈,然后又安静了。
过了一阵,楼下响起时序跳跃的嗡鸣声,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母亲把第二碗汤放在凯恩手边,在旁边坐下,拿遥控器换了个台。电视里正播着天气预报,主持人说未来三天晴转多云,局部地区有小雨。
"明天该晒被子了。"母亲说。
"嗯。"凯恩应了一声。
对面那个他把碗里的汤喝干净,把碗搁在桌上,擦了擦手。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没发出声响,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点。薄荷的香气涌进来,风带着傍晚的凉意。
"我走了。"他说。
凯恩抬头看他。
"去哪儿?"
"不知道。"对面那个他站在窗边,半边身子浸在夕阳里,轮廓镶了一层金边,"出去转转。真正的出去。没有循环,没有墙,就出去。"
"你是一半意识散出去?还是——"
"我自己走。"他说,"那一半意识融回来了,你知道的。现在我就是我。你也是我。但我们两个人待在一个屋子里有点挤。"
凯恩没忍住笑了一下。"那你路上小心。"
对面那个他站在窗边笑了笑。那种笑容跟E-7的不一样,跟本体的不一样,跟墙外面那个老人的也不一样。干干净净的,就只是一个打算出门走走的人脸上该有的那种松弛。
他转身从门口出去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咔嗒一下,然后楼道里响起脚步声往下走,一步一步,均匀而稳当,越来越远。
凯恩继续吃饭。
母亲在旁边剥橘子,皮放在一张旧报纸上,橘子瓣掰好了往他碗边推了一碟。电视里换了节目,一个老掉牙的综艺,主持人笑得很大声。
凯恩吃完排骨,又喝完第二碗汤,然后把碗筷收了拿去厨房洗。水龙头拧开的时候热水冲在手上的温度很真实,洗洁精的泡沫在指缝间滑过去。他把碗冲干净搁在沥水架上,用抹布擦了擦台面。
窗户开着,傍晚的风从厨房窗户灌进来,带着楼下谁家炒菜的油烟味。
他站在窗前往外看。旧城7区的街道上有人遛狗,有人骑自行车经过,对面楼的阳台上有老太太在收衣服。太阳正在往下落,橘红色的光把整条街的楼顶都染了一层暖色。
他把抹布挂好,走出厨房。
客厅里母亲靠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攥着半个没剥完的橘子,眼睛已经闭上了。呼吸均匀,嘴角微微往下垂,是睡着了的表情。
凯恩轻手轻脚走过去,从她手里把橘子拿下来放到茶几上,拿过旁边那条薄毯给她盖上。毯子角掖到她肩膀下面的时候她含糊地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
凯恩蹲在沙发旁边看了一会儿。
她睡得安安静静的,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傍晚。楼上谁家在剁饺子馅,咚咚咚地响着。楼下的小孩在叫妈妈。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鞋柜上那个通讯器拿起来看了看。屏幕黑着,再也没有消息进来了。他把它揣进口袋,换了鞋,轻轻把门带上。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亮了。
他下楼,走到旧城7区的街上。傍晚的风吹过来,有点凉,他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街对面的面馆亮着灯,老板在门口摆桌子,准备开晚市。路过的大爷牵着一只棕色小狗,狗走了两步停下来闻了闻路灯杆。
凯恩走在人行道上,低着头看自己的影子被路灯拉长又缩短。
手腕上那块表轻轻晃荡,停了,但还戴着。
他拐了个弯,朝街口那家便利店走过去。货架上满满当当的,收银台后面的大姐正在嗑瓜子看手机。他拿了盒牛奶和一包饼干放到台上,掏口袋的时候摸到了那个通讯器。
他把通讯器放在收银台上。
"大姐,你们这儿收旧电子设备吗?"
收银大姐抬头看了看那东西,扁了扁嘴。"这啥玩意儿,老古董了吧,接口都不是现在的型号。"
"不收算了。"凯恩笑了笑,把通讯器拿回来揣进口袋,扫了二维码付了牛奶和饼干的钱。
他推门出去的时候门口的铃铛响了一声。
街上亮起了更多的灯,远远近近的窗户里透出暖黄的光。天上还有最后一丝橘红色没褪尽,云层底下压着深蓝。
凯恩把牛奶盒拆开喝了一口。凉的,甜丝丝的。
他往母亲那栋楼的方向走回去。脚步不快不慢,踩在人行道的砖缝上,一步一格。
手表在他腕上轻轻晃。
秒针停着,但他没觉得需要它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