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典狱长》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

7、第七章 三天后的早

　　第七章源代码

　　三天后的早晨，凯恩被楼下装修的电钻声吵醒了。

　　他在母亲的客房里醒来，天花板上的灯罩里落了一层灰。他盯着那盏灯看了半分钟才想起来自己是谁、在哪儿。这种陌生感最近常常出现——每天早上睁眼，意识从一片空白里浮上来，先看见天花板，然后才慢慢地、一格一格地填进"凯恩""旧城7区""母亲在隔壁"这些词。

　　他坐起来。窗外阴天，光线灰蒙蒙的。

　　厨房里传来煎鸡蛋的滋啦声。他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人胡子拉碴，眼底下有青色的痕迹。不是熬夜熬的，是身体在适应"不运算"的状态。前六亿年他每一秒都在生代码，心跳连着监狱的供能系统。现在系统停了，心脏每分钟只跳七十多次，跟全世界几十亿普通人的节奏一模一样。他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适应这种多余的"清闲"。

　　这种清闲的感觉让他有点恍惚。

　　他刷完牙走出卫生间，母亲已经把早餐摆好了。煎蛋、热牛奶、两片烤面包。她又哼着那首跑调的歌，正在给窗台上的薄荷浇水。

　　"今天什么安排？"母亲头也不回地问。

　　"出去转转。"

　　"别走太远，下午可能有雨。"

　　"嗯。"

　　凯恩坐下吃早餐。煎蛋的边缘煎得焦脆，蛋黄还流着。他撕下一块面包蘸着蛋黄吃，牛奶烫得他嘶了一声。都是很普通的事，普通到他在之前几万轮循环里从来没认真体会过——那些循环里"母亲"是背景板，是提醒程序，是为了唤醒典狱长版本自己而设置的情感触发器。而现在坐在他对面浇花的这个女人，就是她本人。是六亿年前他截取那段真实时间线时保存下来的、活生生的人类。

　　楼下装修的电钻声停了。楼上传来踩缝纫机的嗒嗒声。隔壁有人在打电话，声音模模糊糊地穿过墙壁，像隔了一层水。

　　他吃完早餐，换了鞋出门。

　　旧城7区的街道跟三天前没什么区别。遛狗的大爷换了一条狗，面馆的老板娘在门口择韭菜。街上多了几个生面孔——凯恩走了半条街，注意到三个人。一个穿灰外套的男人蹲在邮筒旁边系鞋带，系了三分钟还没系好。一个女人站在报刊亭前面看杂志，翻来翻去都是同一页。还有一个小孩骑着小三轮车在巷口来回转圈，转了四圈，第五圈又从头开始。

　　凯恩放慢了脚步。

　　他认得这种节奏。时间循环里"卡住"的意识体就是这样的——行为重复，感知迟钝，像一段没写完的程序被丢进运行环境里反复跑同一行代码。

　　林溪当初说囚犯意识"释放出去之后会自然消散或者找到空位落下来"。但眼前这三个人明显还没找到落位。他们带着循环里残留的惯性，在现实世界的某个角落里无意识地重复着在监狱里的行为模式。

　　凯恩朝那个系鞋带的男人走过去。

　　"鞋带系好了。"他蹲下来，声音放轻了，"不用再系了。"

　　男人抬起头。三十来岁，脸很白，眼神有些涣散。他看了看自己的鞋带，又看了看凯恩，嘴唇动了动。

　　"……好了？"

　　"好了。"凯恩伸手把他扶起来，"你要去哪儿？"

　　男人想了想。"……回家。"

　　"家在哪儿？"

　　男人环顾四周。街上的行人从他身边经过，面馆的老板娘在剁饺子馅，咚咚咚的。他的目光飘了一会儿，最后落在那家面馆的招牌上。

　　"……那家面馆后面有一条巷子，拐进去第三栋。"

　　凯恩看了一眼那栋楼。窗台上晾着衣服，阳台上摆着花盆。"那是你家？"

　　"应该是。"男人说完又犹豫了一下，"……好像。"

　　"走，我送你过去。"

　　他们穿过马路，拐进面馆旁边的巷子。巷子里有只橘猫趴在墙头晒太阳，看了他们一眼又闭眼。男人走到第三栋楼下，掏了掏口袋，掏出一把钥匙，手有点抖地对了好几次才插进锁孔。门开了，他回头看了凯恩一眼。

　　"谢谢。"

　　"不客气。"

　　男人进去了。门关上的瞬间，凯恩透过门缝看见那人的肩膀松了一下，整个人的轮廓从"不确定"变成了"落定"。

　　凯恩站在巷子里，抬头看了看那栋楼的三楼窗户。窗帘后面有人影走动了一下。

　　他转身走回街上。那个在报刊亭前翻杂志的女人已经走了，地上扔着一张被揉皱的报纸。那个骑三轮车的小孩也不见了踪影，巷口空荡荡的。

　　凯恩站在街边想了想。

　　然后他掏出手机——他第三天去买了部最便宜的旧款手机，装了一张预付卡——拨了林溪那天留的号码。响了三声，接了。

　　"林溪。"

　　"典狱长？！"对面的声音明显惊讶，"你怎么有我电话——"

　　"上次你扫描仪上贴了联系方式。"凯恩说，"我问你个事。你上次说释放出去的意识体会自然消散或者落位，消散的比例大概多少？"

　　对面安静了两秒。"……官方数据说百分之九十五以上会在四十八小时内消散。剩下的百分之五会在七十二小时内找到落位。"

　　"现在是第三天了。"凯恩看着街对面——那个系鞋带的男人走进的楼栋，三楼窗户亮起了灯。"我刚才碰见一个还没落位的。"

　　"不可能。"林溪说得很快，"系统数据已经彻底归零了，核心停机之后就不存在任何锚定循环的代码了，意识体没有循环可依赖，应该——"

　　"应该什么？应该自动消失？"凯恩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你告诉我，一个人从循环里出来之后如果找不到自己的'家'，但他记得'家'这个概念，他会在街上重复做同一件事直到有人提醒他。这不是你们释放协议里写的机制？"

　　林溪沉默了好一会儿。"……释放协议是你写的。"

　　凯恩一愣。

　　"核心停机的时候我们提取了所有残留的系统日志，里面有一个署名文件叫'释放协议'。局长让技术部门解析了内容，里面详细写了意识体脱离循环之后的行为模式和应对方案。那套东西……不是矫正局现在用的任何协议。代码年龄大概有——"

　　她顿了一下。

　　"技术部门说那套代码的时间戳显示它写了六亿年。"

　　凯恩站在街边，攥着手机。街对面的窗户里灯还亮着，窗帘微微晃动。那个男人大概正在屋子里转悠，寻找自己"家"的感觉。

　　六亿年前他写释放协议的时候已经知道循环会有停的一天。他给自己留了后路。一个让那些被困了同样漫长的意识体能够平稳过渡到真实世界的方式。

　　但三天过去了，有些人还没过渡完。

　　"林溪。"凯恩说，"你帮我在矫正局的系统里查一份数据。所有释放意识的坐标分布。我要看他们落在旧城7区附近的有多少。"

　　"我权限不够……"

　　"你就说是我让你查的。告诉他们，典狱长版本凯恩，编号T-0917，核心授权者。你报这个他们给不给？"

　　对面又安静了几秒。键盘敲击声传来，然后林溪吸了一口气。

　　"……数据库直接开了。你的名字还能用。"

　　"查到什么？"

　　"旧城7区半径一公里内，未完全落位的意识体数量……"键盘声又响了几下，"十七个。"

　　凯恩抬头看了看整条街。面馆门口剁馅的声音还在响。遛狗的大爷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正牵着他的狗慢慢往前走。楼上的窗帘在晃，窗台上晾着衣服，花盆里开着紫色的小花。

　　十七个人走在这条街上，像没写完的程序。

　　他把手机贴回耳边。

　　"把坐标发给我。"

　　"你要干什么？"

　　凯恩把手机揣进口袋，朝着下一个可能出现"卡住"的人的方向迈开步子。

　　"该放的放到位。"他说，"老子写了六亿年的释放协议，总不能白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