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第 28 章 苍青青秉持 ...
-
苍青青秉持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劝下周如情,这场矛盾不了了之。
然而,为周如澈说情的代价是,如情彻底不再与她交谈。翌日例行巡逻,周如情依然准时出现在那株老松下,苍青青如常招呼,她却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径自转身,便按着路线前行。
途中,无论苍青青是提及从许弘安那里听来的趣事,还是试探着说起路径变更,回应她的唯有鸟鸣。
苍青青望着对方拒人千里的神情,心中那份探究的念头却越发鲜明起来。
这对兄妹之间,绝非寻常不睦那般简单,总之是处处透着不寻常。
周如澈身为一个目不能视之人,如何能如此准确地摸到路径隐蔽的后山禁林呢?
而周如情身为他的妹妹,却是丝毫的信任与理解都没有。
“总得弄明白才是。”苍青青暗自思量。
直接去问周如情,眼下怕是行不通。
那么就只能从周如澈入手了。
……
……
后山小径盘曲蜿蜒,周如澈脚步轻巧,如履平地。
这方圆数里之地的情况,他早已烂熟于胸。
今夜心绪浮动,不知从何而起。
他自知此举冒险,然而那份游走于罪恶边缘的悸动,恰恰是自己沉闷人生里难得的慰藉。
正要避过一株歪脖子老槐树时,周如澈颈后一凉,教人拿匕首抵着脖子威胁。
周如澈吃了一惊。他耳目之灵,远胜常人数倍,此人欺近至此竟不露半分声息,若非身负奇术,便是武功高出他太多。
随即,一具温热的身子从后贴将上来,将他制得动弹不得。
“不要叫。”
气息拂过耳畔,周如澈便腰间酸软。他强自凝神,心下却疑虑不定:此人只消贴近,便令他生出这般狼狈之感,难道自己这些年苦练的定力,竟如此不堪一击?
正惶惑间,前方有步履声传来。
是巡夜弟子。这个时辰……他们理应交班离去了才对啊?
身后那人显然也听得真切,双臂一紧,将他又往里带了带。
巡夜弟子的交谈声复而渐远。
危机解除。
又过了片刻,身后之人才略略松了手劲。只是一缕缕若有若无的气息仍拂在他耳后,教他颈间寒毛根根竖起。
周如澈开口:“阁下究竟是何人?”
“还没听出来吗?”苍青青戏谑地说。
这嗓音确实让人耳熟……
“是你!”周如澈低呼。“你为何在此?”
苍青青没有回答他。高举着匕首的手臂不太舒服,这样也不方便谈话。她抬腿,一脚踹在他膝弯脆弱处。
“唔!”周如澈猝不及防,闷哼一声,双膝一软,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发湿的草地上。
从未有人如此粗暴地对待过他。猝然的疼痛与屈辱感交织升腾,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种连他自己也难辨分明的心绪悸动,他下意识地将这陌生的颤栗归结为纯粹的怨恨。
“如此羞辱我,你究竟意欲何为?”
她转到了他面前。匕首的凉意离开了脖颈,似乎悬在了周如澈看不见的某处。
“这正是我想问你的,周公子。你不惜用眠棠花瓣研制安神散,每夜迷晕与你同室的苗师弟,究竟所为何事呀?琼华宗安排弟子两人一室同住,本是为相互照应,可不是为了方便谁夜夜独行。”
她是如何得知?没错,他房内那盆精心照料的眠棠,花瓣晒干后确有宁神助眠之效,少量使用于人无损,只是会让人睡得格外沉熟。那位苗师弟性情憨直,只当是普通盆栽。
“我并无害人之心。”周如澈试图狡辩。
“嗯,这句倒是实话。”
苍青青午后借口寻人,去拜访了周如澈的舍友,闲聊间瞥见了窗台上那盆开得正好的淡紫色花枝。她恰巧在一本杂书里见过此花的图样与注解。再旁敲侧击几句,得知这位周同门虽目不能视,却将住处打理得井井有条,尤其爱护那盆花,且每夜似乎两人都睡得极早极沉……线索便串了起来。她并未向苗姓弟子透露什么,只如同寻常关心。
匕首轻轻拍打着周如澈的脸颊,带着十足的挑衅意味。
周如澈心中那股憋闷与奇异的热流交织更甚,他冷笑一声:“与你何干?你亦不过是宗门弟子,难道还敢真伤我不成?若你行事过分,我拼着受罚也将此事闹开,届时鱼死网破,你也难逃干系!”
“哦?”苍青青轻笑一声,掌心顺着颌线缓慢游移。
周如澈:“……”
他好想让她不要碰他,却又怕激怒这个疯女人。
“你以为,我就没法子让你开口了么?”
一记耳光结结实实地落在周如澈脸上。力道之大,使他偏过头去,耳中嗡嗡作响。
“说。”苍青青的声音冷了下来,先前那点戏谑之意荡然无存,“我耐心有限。别逼我真的动手。到时候,可就不只巴掌这么简单了。”
周如澈心中雪亮:白日里她为了维护自己,不惜与周如情翻脸,此刻这一掌不过是出出心中恶气罢了。若他当真咬死不开口,她也未必能拿他怎样。
然而僵持不过片刻,他便想通了关节:与其让她将疑心转向更危险的方向,不如吐露三分真相,暂且将她的注意力引开。
“……我说就是了,你不要动手动脚!此地并非寻常禁地。它是一座坟场。葬于此处的,皆是本门历代走入歧途、背弃宗门、或修炼时堕入魔障的先辈,个个是曾经的天之骄子。”
“既然是坟场,你来此作甚,总不会是为了凭吊这些‘先辈’吧?”
“他们的本命法器与成名兵刃并未随其身死道消而毁去。宗门将其与主人一同封印于此。那些法宝的威力,非同小可。”
原来如此。这入门还没几天,他竟然就能打起死人的主意来了。
苍青青心中恍然,随即涌起更深的疑惑。她深知这类伴随堕魔者沉眠的法器意味着什么。它们往往会染上原主强烈的怨念,吸收溃散的魔气,再于扭曲偏执的道韵中淫浸几十甚至上百年。
使用这等器物的人,轻则心性渐染,不知不觉步上原主后尘;重则,直接被其中残留的凶戾侵袭神智,乃至夺舍反噬。
对于琼华宗这等正道魁首而言,这些东西堪称不祥,封存镇压才是正理,绝不容许其流散玷污门庭。所以此地才被封作禁地。
周如澈他难道不知其中凶险么。还是说,他有所图谋,以至于甘冒奇险。
或者,他其实是一名魔修?
就在苍青青因这思绪而分神时,跪在地上的周如澈行动了。他并未直接攻击,而是身形向侧方一滚,同时双腿发力,合身朝苍青青扑去。
苍青青没料到他敢在受制下骤然发难,猝不及防,被他重重扑倒在地。惊呼声尚未出口,一双有力的手便已死死扼住了她的脖颈。
“咳……!”
她眼前一阵发黑,手中的匕首掉落。无奈,她徒手去掰扯周如澈的手腕,对方却纹丝不动。
“不要叫……”周如澈故意模仿她,同样把声音压得很低。
他看不见苍青青涨红的脸色,掌下纤细脖颈的脉动传来,这种感觉十分新奇。
他还从来没杀过人呢。
周如澈出身于青丘周氏,虽然不是钟鸣鼎食的顶尖世家,但经过累代经营,到他母亲这里已成为了乡绅望族。生活上锦衣玉食,诗书骑射皆有名师指点,更难得的是,父母慈和,家风清正,常教导他“富贵当思贫寒苦”。十几岁的周如澈时常随家人于城中粥棚施济,实打实地挽起袖子,手持长勺,将熬得浓稠滚烫的热粥,一勺勺舀入那些面黄肌瘦的流民碗中。
冬日的寒风刮得人脸生疼,热粥的白雾蒸腾,模糊了那些感激涕零的面容。现在,他都还记得一位老妪枯瘦的手接过粥碗时的颤抖。他记得孩童小心翼翼啜饮时,那双明亮起来的眼睛。他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那些粗瓷大碗的触感,米粥略带焦糊气的香味,以及自己因长久挥动而酸麻的臂膀……
不仅仅如此。府邸后巷常有被遗弃的幼猫病犬,或是伤了翅膀的雀鸟。周如澈见了,总会悄悄命仆从收留,亲自照料。书房角落曾有个铺了软垫的竹篮,里面蜷缩着一只他冬日捡回的小狸奴。他耐心地喂它羊乳,看着它一日日恢复生机,最后绕着书案追逐自己的笔穗玩耍。
那时的他,手指触碰到的,是丝绸,是琴弦,是春日呈着露水的柔软花瓣……正如同他现在手指所触之物一般,美好。
苍青青抵抗的力量正在逐渐变弱。一种糅杂危险的、失控的、痛楚的、兴奋与新奇的情绪在周如澈胸膛中横冲直撞。自从失明后,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的心脏,跳动得是多么的有力啊。
周如澈太高兴了,以至于没有注意到他身后的动静。
“砰!”
一声沉闷的击打声自他脑后传来,压在苍青青脖子上的束缚骤然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