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青剑》蛇的片

27、第 27 章 夜色笼罩下

　　夜色笼罩下来。

　　苍青青会静静坐一会儿，然后换上便于行动的深色衣衫，离开房间。

　　她要去的地方在舍区西侧，藏在一片少有人迹的老林后。

　　穿过几乎湮没小径的杂草，水声渐渐清晰。

　　那里有一处不大的瀑布，水流从数丈高的崖壁冲下，在下方潭中激起白沫，四周野草足足有半人高。

　　苍青青到了这里，才像真正舒展开来。

　　她拔出新领的长剑。

　　起初只是缓慢的起手式，苍青青调整呼吸，让心神与剑意相合。随即，剑势便活了。

　　隆隆水响中。她的身影在潭边空地上腾挪。

　　她仿佛不知疲倦，一遍遍重复着劈刺撩抹，在这过程中吸纳灵气，增进灵力。

　　常常是练到腕臂酸痛，气息翻腾，天际隐隐透出淡青色时，苍青青才还剑入鞘。带着一身水汽与疲惫，沿原路返回。

　　夜露还挂在草叶尖上时，苍青青已洗漱妥帖，准时出现在舍区东侧的青石路口。

　　第三个人在那里等她。

　　周如情总是到得比她更早。

　　她站得笔直，长发梳得一丝不苟，在头顶挽成简洁而高的髻。远远望去，实在难以分辨那份惊艳究竟属于少年的清俊，还是女子的明丽。

　　两人这个月的差事是晨间巡视，查看有无异常的动静。说是任务，其实更多是宗门磨人心性的法子，用日复一日的清寂与枯燥，锻炼她们的耐性。对此，周如情应该是无比的赞同。

　　两人第一次巡逻时，整整一个时辰，她未曾开口说过半句话。

　　苍青青跟在她身后，刚开始，还试图让气氛没有那么尴尬，主动介绍了自己的名字，并搜肠刮肚地抛出话题。

　　对方却只偶尔以极轻的一声“嗯”，或是摇头、颔首作答。更多时候，连回应都省了。

　　直到巡逻即将结束，走回起始的老松树下时，苍青青看着周如情那双映得清澈的眼睛，忽然生出一股莫名的好奇，忍不住问：“周姑娘？还是……周公子？”

　　周如情脚步一顿，侧脸看她。神色仍旧淡得近乎无波。苍青青立即解释：“嗯……你一路上也不说话，我实在是猜不中。”连对方的名字她都是提前向管事问来的啊。

　　“是女子。”

　　三个词，便是全部自我介绍。说完，她便向接班的人颔首，算是交接，旋即转身离去，背影很快便消失在往来弟子的当中。

　　周如情的沉默与阿萝截然不同。

　　阿萝是性格原因，比较内向，苍青青猜测她是原先被忽视久了的小孩，到后来有话也不敢说了。这几天在她的慢慢鼓励下，情况已经好转不少。

　　而周如情，如石如木，永远独来独往，除了必要的交流，从来不主动开口，似乎是不想与任何人产生牵连。

　　但苍青青是何许人也？只要她想，跟哑巴都能交上朋友。

　　后来一起巡逻的次数多了，通过不懈的观察，苍青青慢慢摸到一点与她相处的门道。

　　有一次，她顺手替周如情拨开一段横斜的刺藤，藤上还沾着露水，若不留神便会划破衣袖。次日巡逻时，她经过湿滑难行的碎石小径，不小心滑了一跤，马上要摔倒时，周如情什么都没说，伸手稳稳架住了苍青青。

　　又一次，苍青青提醒她附近有殀兽活动的痕迹，御兽园的毒蟒逃窜，根据习性，应该是往这边的竹林跑了，近日最好小心谨慎。周如情虽未接话，但当日下午，苍青青便在房门边发现一小捆安神宁气的干制草药。

　　她似乎有着等价回馈的处事作风，不愿欠别人人情。

　　于是，苍青青找到了与周如情相处的窍门。

　　清晨，她手里多提了个油纸包。巡逻至一半，在一处可以俯瞰溪流的平坦山石旁稍作停歇时，苍青青将油纸包递了过去。

　　“朋友给我带的梅花酥，说是真的能吃到梅花瓣，甜而不腻。我多拿了一份，你也尝尝吧。”

　　周如情脚步停下，望向苍青青，猜不透她想干什么。

　　苍青青神色自若，语气随意得很：“还温着呢。等会凉了就不好吃了。”

　　片刻后，周如情伸出手，接过了油纸包。

　　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指尖不经意擦过苍青青的手背，一片冰凉。

　　她并没有当场打开，只是放进怀中。

　　“多谢。”周如情不咸不淡地回应。

　　“不客气。”

　　苍青青笑了笑，转身沿小径往前走，仿佛不过是一件小事。走出几步，她才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如情，你可知在宗门，哪里能换到不算太过显眼的软甲？最好贴身，不妨碍活动。”

　　她语气轻松，补了一句：“昨夜我翻杂记，书中提到有些殀兽擅长偷袭。想着若有护身之物，巡逻时也能安心些。”

　　苍青青打听过，周如情有在器阁值守做事，以此贴补修行所需，此番询问不过试探。

　　周如情跟在她身后，目光掠过路边沾满露水的蛛网。就在苍青青以为她不会回答时，那清冷的嗓音才缓缓响起。

　　“器阁侧殿，丙字柜，找王姓执事。他那里有往年弟子的冰蚕丝衬，不用录档，只收取等值材料。”

　　她说得清晰简短，苍青青却很高兴。这可是她第一次听见周如情说这么长的话。

　　后来苍青青发现，周如情其实是吃过早饭才来的。

　　她提前结束训练，绕去灵膳堂那天，远远地便看见周如情正坐在窗边喝粥。

　　但即便这样，当苍青青在约定的路口，将多带的点心或热饮递过去时，周如情依然会接。

　　既然肯珍视他人的心意，就说明周如情并非拒人千里。

　　这样算来，她们或许可以算作朋友了。

　　没想到转折来的如此之快。

　　昨日，巡逻路线临时有了变化，她们要绕到西南侧的后山去。山林更深，路径渐隐，连鸟鸣都稀疏下去。

　　走到一段岔道时，一块饱经风雨的石碑立在左边，刻着“禁地勿入”几个字。

　　石碑后，左边小路被浓雾遮掩，透着一股无人打理的荒凉。这里是明令封锁的地界，寻常弟子不得踏入。

　　右边，就是她们返回的路径。

　　苍青青正要转身离开，目光无意间掠过禁林后，脚步便急急止住了。

　　那人背对着她们，站在禁区之内，正微微仰头，仿佛在感受穿过林叶的稀薄天光。

　　似乎是听到了她们的脚步声，对方转过身来。

　　苍青青呼吸一滞。

　　那张脸——与周如情几乎一模一样。同样的眉目轮廓，同样的鼻梁唇形，只是线条在朦胧雾气里显得无比柔和。

　　他长发披散，没有束起，墨色顺着肩背流淌。再细看，苍青青便察觉到了异样：对方的目光没有焦点，眼神空落，仿佛看不见前方的山石与林影。

　　原来是个盲人。

　　前方正好是一段铺着鹅卵石的路面，凹凸不平。苍青青走上前，扶住对方手臂，语气放得温和。

　　“此地是宗门禁地，寻常弟子不可擅入。你可是不慎迷了路？这附近路滑，我扶你出来吧。”

　　这般相像，多半是双生子。

　　青年闻声，脸上浮现一丝恍然与歉色，朝着苍青青颔首：“原来如此……我方才有些烦闷，出来散心，不觉间竟走错了地方。多谢姑娘提醒。”

　　他的声音与周如情不同，温润沙哑，语气也显得谦和。

　　就在这时。

　　周如情拔出弯刀，刀锋冷白，映着男子的面孔。

　　“私闯禁地者，一律押送律法堂处置。”

　　周如澈闻言，脸上那点温和的歉色淡了下去，嘴角却向上一扯：“啊……是如情啊。”

　　“我不过是一时心神恍惚，走错了路而已。如情，为何要对哥哥如此严苛呢？”

　　尽管周如情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刀尖凝定不动，对准了那个与自己有着相同面孔的男人。

　　苍青青僵在原地。她能看出来，周如情现在很生气。

　　如果不是临时换了巡逻的路线，那她们，还能恰好撞见周如澈在这里迷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