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青剑》蛇的片

26、第 26 章 下课了。

　　下课了。

　　江疏月挽住苍青青的手臂，一面慢吞吞地将涂得乱七八糟的纸页收进绣袋，一面开口询问：“姐姐，你说，若是选定了道途方向，是不是就很难回头了。”

　　她不等回答，自顾自说下去：“我自小就被逼着学筝学箫，请来的先生都说我耳力好，指尖灵，是天生的乐修料子。”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纤长的手指，“可那都是他们要我学的。如今真到了能自己选的时候，我反倒……不知该如何是好了。那些音律我虽然熟悉，好像也真有几分喜欢，可一想到往后几十年地都要与它们捆在一处，又觉得不甘心。”

　　“姐姐，”她抬起头，面上映着窗外疏落的竹影，“你呢？你肯定是要学剑的吧？你使剑使得那般好。”

　　苍青青正将许弘安那本杂书不动声色塞回他桌屉，闻言动作一顿，思索起来。

　　剑？她自然是要继续精进的。

　　她如今最缺的便是时间，必须最快重登境界，没有余裕像江疏月这般从容摸索，毕竟，顶多她也就十年的寿命了。

　　苍青青其实不太明白江疏月的犹豫，人生倥偬，修行更是与天争命，每一刻都宝贵，哪有功夫在岔路口徘徊不定。况且，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擅长什么的人，是可以走的更顺的。

　　之后境界高了，想要更上一层楼，可就不止努力那么简单了，而是要看自身天赋的上限。

　　她开口，耸了耸肩：“眼下，我更想寻一门扎实精深的内功法诀。听说各峰资源厚薄不同，我大概会选择资源最是丰沛的一峰。”

　　“嗯！我要和你一起去。”

　　话音甫落，近旁便传来一声嗤笑。

　　“狂妄。”

　　苍青青以为是许弘安，侧目望去，却见说话之人是位陌生少年。他与她们隔了几个书案的距离，五官生得极好，眼角长着泪痣，削减了几分自身的攻击性。只是嘴角噙着的嘲讽笑意，像初春未化的薄冰。

　　他未再正眼瞧两人，直接抱书离去，像是根本懒得与她们多费口舌。

　　比许弘安还拽。

　　怎么她遇到这么多男的，就没有一个能让人感到顺眼的呢？

　　苍青青在苍山派的时候，那可是横着走路，都有人上来夸师姐厉害的！

　　如今却被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斜眼嘲笑！

　　好不爽啊，怎么回事？

　　苍青青转头，对江疏月说：“疏月，他凭什么有资格这样鼻孔朝天地对我们？你我必须狠狠修炼了，我会让阿萝监督你的。”

　　“阿萝，听到没有，一周之内，你家小姐的灵力，必须和你相当。”苍青青开始叮嘱阿萝，交代任务。

　　阿萝点头，表示了了：“小姐以后要和我一样，公鸡打鸣就起床。”

　　江疏月最爱睡懒觉了，一听这话就不乐意。她瞪阿萝一眼：“瞎掺和什么呢？我和姐姐说话，你什么时候能插嘴了。”

　　“注意态度！”苍青青教训她，语气严肃，“在你有所长进之前，我只跟阿萝说话。”

　　哎呀，太好了，简直一箭双雕。这几天江疏月粘她粘得厉害。苍青青都要佩服自己的机智了，她趁两人还没有反应过来，连忙溜走，跑去喂鸡了。

　　……

　　……

　　琼华宗的讲经堂每日钟声依旧，新弟子们穿梭在青石路上，带着初入宗门的憧憬或紧张。

　　苍青青的座位却空了下来，一连几日皆是如此。

　　课室人头攒动，讲师目光扫过时，已经习以为常了，以为后排那里本来就没有人。

　　大约也无人能想到，费尽周折通过三关试炼踏进山门的人，竟会轻易将授业时辰视作等闲。

　　苍青青自有她的章法。

　　白日里，宿舍门窗紧闭。

　　苍青青盘膝坐在简陋的木榻上，气息沉缓悠长，周身有浓浓的灵气随呼吸吐纳流转。

　　内力修习是水磨功夫，她做来耐心十足。偶尔睁眼歇息片刻，便伸手取过枕边几册书卷。全是从许弘安那里借来的杂书，或是自己从经阁角落寻来的轶闻古志。

　　这些字句记载着山河异兽，奇闻旧事，刚好可以补充她所缺失的见闻。

　　并不是苍青青不思进取，自甘堕落，而是她深知门派的尿性。外门弟子能看的，也就是一些末流功法，末流功法是什么书呢？即专门给那些一辈子可能连金丹都迈不进的人看的。

　　这样的人是大多数，书籍自然也就占了大量。

　　她追求的是内门，甚至亲传弟子所修的功法。

　　暮色四合时，她便收起书卷，简单整理衣衫。

　　一日里她固定是要见三个人的。

　　第一个来敲门的常是许弘安。他总在晚膳前后出现，有时他袖中揣着新觅得的趣书，有时只是空手而来，倚在门框上，跟她讲今天讲堂上的见闻。

　　“今日符箓课讲的是引火符，当场演示时，符纸竟然烧掉讲师他自己的半截袖子。真是蠢货。”

　　苍青青倒是不语，略一思忖，按照印象，提笔在宣纸上画下符文，问他：“这样的？”

　　许弘安走过来一看，还挺像模像样：“……能生效吗？”

　　“试试不就知道了。”她补上最后一笔，示意他输入灵气。许弘安也不客气，在真的燃烧之后感慨：“连你这光看书自学的都能成功，可见那讲师的无用了。”

　　“不怨他。学符箓本来就更看重天赋，况且这些东西主要还是辅助日常生活，也不如丹药阵法广为人知，实战中作用不大，愿意学的人就少，能学精的人更是寥寥无几。”

　　交谈常常这样散漫地进行下去，聊山里的异兽，聊远疆的传闻，许弘安似乎总想用新鲜内容勾起她一点回去上课的意愿，她却总是兴致缺缺。

　　“我不明白，秦卿，你一个镖局出身的普通人为什么会懂这么多仙宗学识呢？”弘安终于按耐不住好奇心问她。

　　苍青青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实话实说么？可是许弘安是个正直的人，知道太多，对他来说，反而是一种负担

　　于是，她委婉说道：“很简单，因为我从小便立下了修行的志向。”

　　许弘安叹息一声，不再追问。可能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没有好到苍青青愿意坦诚相待的程度吧。

　　他离去不久，第二个访客的脚步声便会在廊外轻快响起。

　　是阿萝。江疏月还在因为那日她的话而赌气，只有阿萝，她似乎肩负着某种使命，要为江疏月“正名”。

　　“……小姐今日被表扬了。”阿萝站在屋子中央，双手垂在身侧，背挺得笔直，像在完成一项严肃的任务。

　　苍青青从书卷上抬起眼，有些好笑：“嗯？”

　　“武师夸她，一点就通。”阿萝似乎觉得这个开头不错，努力地不去看那些小小的苍鹰幼崽。

　　走走翅膀上刚冒出些褐色羽尖。它是最胆大的那只，大概是把阿萝当成树干了，一跳一跳地抓住裤腿，想要向上攀爬。

　　苍青青勾起唇角，等她露馅：“然后呢？”

　　“然后……”阿萝卡住了。她本就不是擅言辞的人，每日能挤出这几句已属不易。

　　况且还有走走这个捣蛋精在，它扑嗤着小翅膀想要从膝盖直接一跃到她的肩头。阿萝赶紧去用手去接它，不小心说漏了嘴：“嗯，小姐让我来……”

　　走走这下知道害怕了，啾啾直叫，用嫩黄的喙缘轻啄她的指尖。

　　苍青青合上书，温和地问：“阿萝，走走是不是很可爱？”

　　阿萝倏地抬起头，脸颊红红的。

　　“你喜欢它们？”

　　她点点头。

　　苍青青笑了，纵容道：“既然喜欢，便多来瞧瞧，不必勉强自己在这儿找话说。你想待多久，就待多久，静静坐着也好。”

　　阿萝看着苍青青，眨了眨眼，像是确认这话的真意。然后，她挪到靠墙的小凳上坐下了，背依旧挺直，双手放在膝上，让走走在她的腿上跳着玩。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极轻地开口，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小鹰仔……毛茸茸的。”

　　她停了停，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句。

　　“像……刚晒过的棉花团儿，摸上去，暖烘烘的。”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感受着走走胸脯那蓬松柔软的触感。

　　苍青青灵机一动，鼓励阿萝继续往下说。

　　“它啄我手心的时候，一点也不疼，就是痒痒的。”

　　“走路，像我阿爸。阿爸有次喝醉了，也是这样歪歪扭扭的……”

　　她说得很慢，字句简单，甚至有些断断续续。

　　“阿萝，你看，我把你刚才说的全写下来了。”苍青青放下笔，拿给她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

　　“以后，你可以写日记，把自己想说的都记下来。等到你写到这么厚，”苍青青拿给她一本空白的习册，“我就把走走送给你，好不好？”

　　阿萝要哭了：“真、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你想写什么，就写什么。”

　　“不过，我有一个要求，就是日记里面不能有错字。”苍青青怜爱地摸摸阿萝的小脑袋，已经把她当做自己的妹妹来对待了。

　　阿萝擦擦眼泪，把本子抱进怀里，用力点点头。离开之前，还使劲抱了一下苍青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