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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行为无价值论与结果无价值论》 第四章 违 ...

  •   一、违法性论的基础概念
      (一)犯罪实体:违法与责任的关系
      1.犯罪由“违法”与“责任”两个要素构成。责任是对违法的责任,不能脱离违法而存在;但违法可以独立存在——即存在没有责任的违法(如无责任能力人的行为仍可违法)。
      2.分歧:对违法性的理解不同,必然导致对责任的理解不同。行为无价值论与结果无价值论的对立,正源于对违法性认识的差异。
      (二)主观违法性论vs客观违法性论
      1.主观的违法性论:
      (1)观点:将法理解为命令规范,命令规范只能被能够理解规范、有行为能力的人所接受
      (2)结论:不存在没有责任的不法,违法性与责任在同一层面融合
      (3)批评:混淆了违法与责任,否定了无责任违法的存在,与犯罪实体不符
      2.客观的违法性论:
      (1)观点:将法理解为客观的评价规范,违法性是对这一规范的评价判断
      (2)结论:行为人是否有责任能力,不影响对其行为是否违法的评价
      (3)结果:存在没有责任的不法
      (4)评价:客观违法性论明确区分了违法与责任,与犯罪的实体(违法+责任)相符合
      (三)形式的违法性vs实质的违法性
      1.核心
      (1)形式的违法性:违反国家的命令或禁止
      (2)实质的违法性:具有社会侵害性、反社会性
      2.理论基础
      (1)形式的违法性:规范违反说
      (2)实质的违法性:法益侵害说
      3.价值论倾向
      (1)形式的违法性:行为无价值论
      (2)实质的违法性:结果无价值论
      4.李斯特的观点:形式违法性与实质违法性可能存在矛盾,此时应当按实定法规处理。
      5.日本以往通说:二者并非对立,而是从不同角度追求违法性本质。
      6.小暮得雄教授的区分:
      (1)形式违法性:行为与构成要件中的规范相矛盾、相抵触——即“类型的违法性”
      (2)实质违法性:以整体法秩序理念为背景的具体的、内容的违法性——可以否定形式违法性
      7.本书立场(批评上述对立观):
      (1)本书认为,将形式违法性与实质违法性对立的观点难以成立。理由如下:
      ①如果按照“形式违法性=符合构成要件,实质违法性=无违法阻却事由”的三阶层体系逻辑,就会得出一个荒谬结论:正当防卫、紧急避险等行为只有形式的违法性(符合构成要件)、没有实质的违法性(有违法阻却事由)。
      ②但这一结论不成立。因为正当防卫、紧急避险是刑法明文规定的违法阻却事由,它们既不具有形式的违法性,也不具有实质的违法性。——因为在刑法教义学中,违法阻却事由(如正当防卫)并非仅仅是“排除了实质违法性”,它在整体法秩序的评价中就是合法的。
      8.从违法阻却事由角度分析两种立场:
      (1)形式违法性论主张:只能从法律明文规定中寻找违法阻却事由,否认超法规的违法阻却事由
      (2)实质违法性论主张:即使没有法律明文规定,也可基于实质理由承认违法阻却事由
      (3)本书结论:刑法不可能毫无遗漏地规定所有违法阻却事由,因此只能肯定实质的违法性论。
      (四)人的不法论与物的不法论
      行为无价值论vs.结果无价值论(关于实质违法性)
      1.人的违法论(行为无价值论):违法构成要素不仅包括结果无价值(法益侵害),还包括行为人的主观要素(故意、过失等)。
      2.物的违法论(结果无价值论):只有法益侵害及其危险这种结果无价值才是违法性要素,客观要素才是违法性要素。
      辨析:行为无价值论其实是一种主观的违法性论。但其支持者自称“客观”,是因为其判断标准是客观的(以一般人为基准),而非判断对象客观(对象包含了主观要素)。
      二、违法性论的哲学基础
      (一)规则功利主义与行为功利主义
      1.行为功利主义(行动功利主义)
      (1)判断标准:依据行动自身所产生的好或坏的效果,来判断行动的正确或错误
      (2)核心问题:什么行为具有最大功利?
      (3)特点:逐案判断,不拘泥于规则
      (4)在刑法学上的反映:结果无价值论
      2.规则功利主义
      (1)判断标准:根据在具体境遇里,行动所应遵守的规则的好或坏效果,来判定行动的正确或错误
      (2)核心问题:哪一规则具有最大功利?
      (3)核心立场:既定行为的对错取决于它是否遵守了有效的道德规则;如果对这些规则的普遍遵守能促进最大功利,这些规则就是有效的
      (4)在刑法学上的反映:行为无价值论(二元论)
      3.结果无价值论与行为无价值论(二元论)的对立
      (1)结果无价值论的基本立场:
      ①刑法的目的与任务是保护法益
      ②违法性的实质是法益侵害及其危险
      ③没有造成法益侵害及其危险的行为,即使违反社会伦理秩序、缺乏社会相当性、违反某种规则,也不是违法行为
      ④主观要素原则上不是违法性的判断资料,故意、过失不是违法要素而是责任要素
      ⑤违法评价的对象是事后查明的客观事实
      (2)行为无价值论(二元论)的基本立场:
      ①只要遵守了保护法益所需遵守的行为规范/规则,就是合法的;反之,则违法
      ②主观要素是违法性判断的重要资料
      ③故意、过失是违法要素
      4.井田良教授的定位:
      结果无价值论=行为功利主义
      行为无价值论(二元论)=规则功利主义
      (二)三阶层体系下违法阻却的判断
      1.问题的提出
      符合构成要件的行为,都是“损害”法益的行为(如故意杀人与正当防卫杀人都导致他人死亡),但有的违法、有的不违法。
      因此需要讨论:符合构成要件、“损害”法益的行为,在什么情况下可以阻却违法性?
      2.二元论的观点(规则功利主义立场)
      (1)构成要件的行为,只要不符合规则,即使客观上保护了更优越或至少同等的法益,也不阻却违法性
      (2)行为是否违反刑法,取决于是否违反了为保护法益必须遵守的规则
      (3)法益侵害结果只是限制处罚范围的附加要素
      (4)核心方法:强调对规则的遵守与维护,根据行为是否违反规则来判断
      3.结果无价值论的观点(行为功利主义立场)
      (1)符合构成要件的行为,即使违反了规则,但只要客观上保护了更优越或至少同等的法益,也阻却违法性
      (2)核心方法:采取法益衡量的立场
      4.行为正当性与处罚正当性的区分
      (1)行为正当性:具体行为是否产生最大功利,因而是正当的
      (2)处罚正当性:国家以刑罚处罚该行为是否产生最大功利
      (3)行为功利主义的批评:当处罚正当行为能够获得最大功利时,行为功利主义也会主张处罚正当行为。但刑法绝对不能排斥对正当行为的处罚。
      (4)结论:国家只能从不正当行为中挑选出部分行为作为处罚对象。因此可以独立地讨论:刑法意义上什么是正当的、什么是不正当的。
      (三)规则功利主义的理论困境
      1.向行为功利主义的转化
      (1)规则功利主义面临一个根本性难题:
      ①当违反某一规则比遵守该规则产生更好结果时,规则功利主义又要按行为功利主义来辩护
      ②当规则与功利冲突时,要么维护规则,要么舍弃好的结果
      ③如果为应付例外事件不断修正规则(“除了C情况之外按照R行动”),规则功利主义就变成了行为功利主义
      ④斯马特的批评:合理的规则功利主义在实践中等价于行动功利主义,只包含一个原则——"最大可能的利益"。
      2.例外条款的无限扩张
      (1)不要伤害他人、不要不遵守诺言等规则都有例外(如正当防卫可以伤害他人,为挽救生命可以不遵守诺言)。
      (2)如果为所有例外增加特殊条款,规则后果主义将具有行动后果主义的所有行为含义,这将是对其自身的摧毁
      3.经典案例:二战荷兰人藏匿犹太人
      案情简述:二战期间,一位荷兰人把犹太人藏在自家阁楼上。盖世太保来搜查时,问他是否藏有犹太人。他是否应该说出真相?
      不同立场的分析:
      (1)规则功利主义(义务论者)
      结论:必须说实话。
      理由:“说谎是不对的”是规则,遵守规则行为就是正当的。
      (2)行为功利主义
      结论:说谎是正当的。
      理由:说谎避免了坏的结果,保护了无辜者生命。
      (3)结果无价值论
      结论:说谎阻却违法性。
      理由:避免了法益侵害结果。
      本书评价:规则功利主义如果成为义务论者,荷兰人必须说实话,结果是造成恶的后果——这一结论难以令人赞成。
      4. 正当防卫与偶然防卫案例
      (1)正当防卫:行为人面对严重不法侵害,有意识实施防卫行为杀害不法侵害者
      规则功利主义与行为功利主义结论相同:杀人是不正当的,除非为了适当的自卫(例外条款)
      (2)偶然防卫:行为人客观上面对严重不法侵害,但出于杀人故意杀害了不法侵害者(行为人不知道存在不法侵害)
      (3)三元论/二元论(行为无价值论):没有提出例外规则,仍让偶然防卫者承担故意杀人罪责任
      (4)结果无价值论:客观上保护了法益,阻却违法性
      (5)本书结论:二元论/三元论在面对偶然防卫时,没有考量结果和功利,已演变成一元的行为无价值论者。虽然准则功利主义有直觉吸引力,但在结果上基本都是一元的行为无价值论。
      三、行为规范(行为无价值论/二元论的立场)
      (一)二元论的核心主张
      二元论认为:违法就是违反了行为规范。
      其目的是在事前告知国民什么行为是允许的、什么行为是禁止的,从而使刑法规范的一般预防要求渗透到犯罪论中。
      井田良教授指出:行为无价值论与结果无价值论的分水岭在于——是否认可将“事前向国民告知行为的允许性的机能”作为违法论的指导原理,以及一般预防的要求是否渗透到犯罪论中。
      (二)二元论的具体运用
      1.只要行为违反了保护法益需要遵守的一般规则,即使没有造成法益侵害结果,也认定为违法
      2.反之,即使行为造成了法益侵害结果,但只要符合日常生活规则,也不能认定为违法
      (三)对规则功利主义(二元论)的批评
      1. 批评一:无法区分行为功利主义(向结果妥协)
      理论:如莱昂斯提出,若在规则外产生了最好效果,应修正规则,这便成了行为功利主义。斯马特认为合理的规则功利主义实际上只包含一个原则——“行动功利主义的最大可能利益”。
      案例(二战荷兰人藏匿犹太人):盖世太保搜查时,荷兰人是否该撒谎?
      规则功利主义:通常认为“撒谎不对”,除非“为挽救无辜者”。这实际上又转向了行为功利主义(考量结果)。
      若死守规则(义务论):荷兰人必须说实话导致犹太人被捕,结论令人难以赞成。
      2. 批评二:规则存在大量例外,纳入后体系崩溃
      理论:任何规则都有例外。若把所有例外纳入规则,会导致规则体系过于复杂,学习成本过高。
      案例(偶然防卫):客观上制止了不法侵害,但主观无防卫意识。
      二元论:因没有遵守“防卫”的例外规则,认定成立故意杀人罪(既遂)。但此结论缺乏考量,沦为了一元的行为无价值论。
      行为功利主义:因为客观起到了防卫效果(保护了法益),因此不成立犯罪。
      3. 批评三:过度限制公民自由(规则滞后性)
      理论:规则是过去问题的解决方式,具有滞后性。死守规则会限制国民的行动自由。
      案例(森林法砍伐枯死树木案):
      案情:农民为种树,未申请采伐许可证砍伐了自己承包林地的枯死树木。根据相关法规,这构成滥伐林木罪。
      难点:形式上违反了规则。
      结论:虽然违反了规则,但不仅没有侵害森林资源,反而保护了资源,应认为具备违法阻却事由。
      4. 批评四:规则只是“粗略指导”,非绝对可靠
      案例(高速公路限速规则):新手在最外侧车道慢速行驶(如60km/h)更安全,但违反车道规定。
      案例(医生用药案):X药治愈率90%死亡率10%;Y药治愈率10%死亡率90%;不用药死亡率100%。
      规则功利主义:医生使用X药致患者死亡,属于不正当(违反规则);用Y药治愈了,也是不正当(违反规则)。
      难点/结论:这混淆了“有理由相信是正当的”与“实际正当的”。医生基于概率选择是“可原谅的”,但医生选择客观效果更好的治疗才是真正的正当。
      5. 批评五:无法解决规则冲突(义务冲突)
      案例(双胞胎包庇案):
      案情:A伤害X,现场群众误认是长相相似的B。警察逮捕B,B逃脱后找到Y藏匿。警察询问Y,Y面临两难:如实告知(帮助警察逮捕无辜者)或隐瞒(窝藏“罪犯”)。
      难点:两个规则冲突(不得作伪证 vs 不得包庇罪犯)。
      结论:规则功利主义会认为Y应遵守更重要的规则(不得窝藏),从而认定Y构成窝藏罪。这结论令人难以接受,应依行为功利主义,看哪种行为保护了更大法益(保护无辜者)。
      (四)行为功利主义的辩护
      1.结果无价值论并非不讲规则
      (1)在通常情况下,遵守规则就意味着保护法益,因此结果无价值论必然也主张遵守规则。但理由不同:结果无价值论主张遵守规则,是因为遵守规则才能保护法益,而不是为了遵守规则而遵守规则
      (2)结果无价值论有一个简单的、基本的规则(指导),并将其贯彻到具体情境中
      2.行为功利主义对待规则的方式
      (1)反对用事先确定的“规则”来校正例外情况下的行为
      (2)强调人们行动境遇的当下特殊性,以当下的具体情境中对法益的保护作为行为的基本规则
      (3)就特殊的、具体的境遇而言,无需人为地事先设定“规则”这个中介
      (4)在具体实际生活中,尤其是在冲突的境遇中,人们只需要问:“我的行为虽然符合构成要件,但能否最有效地保护法益?”而不需要问“是否属于规则允许的例外”
      3.结果无价值论的独特魅力:简便性+灵活性
      (五)对行为功利主义的广泛批评及回应
      1.批评:事前计算不可能
      “当人们准备做某一种行为时,他们必须对这种行为可能产生的快乐与痛苦做一个计算,事先的计算也很难是准确的,有时甚至无法计算。”
      回应:
      一个行为具有最好的结果,这一事实本身就是行为指导——它能够而且经常在适当的意义上呈现在行为者头脑里
      在刑法学领域,不存在这样的问题——因为“快乐与痛苦”就是法益衡量问题:
      从行为规范角度:行为功利主义要求行为人的行为不造成法益侵害结果;在不得已必须侵害法益时,不能侵害更大的法益
      从裁判规范角度:行为功利主义要求法官将客观上保护了法益的行为认定为违法阻却事由
      “无法计算”导致坏结果时:是应否原谅、能否宽恕的问题,在刑法学中是责任问题,而非违法问题
      2.行为功用主义对习惯规则的宽容
      刑法并非禁止任何法益侵害行为,而是禁止严重的法益侵害行为——刑法必须权衡法益保护与自由保障之间的关系。当人们按照已习惯的某些规则实施行为,导致轻微法益侵害时,应当允许这种法益侵害,以保障行动自由优先
      罪刑法定原则的作用:刑事立法中可能出现某种行为的法益侵害相当严重,但人们习惯了这种做法,因而没有将这种行为规定为犯罪。当人们按照已经习惯的某些规则实施行为,导致刑法并未禁止的严重法益侵害时,不能认为这种行为是违法的
      缺乏有责性的情形:行为人遵守了习以为常的某些规则,但造成了法益侵害结果时,即使符合构成要件并被评价为违法,也可能因为缺乏有责性而不承担刑事责任

      偶然防卫问题——区分“行为本身的效果”与“称赞/谴责该行为的效果”
      核心区分
      需要区分两个层面:
      行为本身的效果:偶然防卫行为本身的效果是保护了法益——根据行为功利主义的观点,它就是正当的
      称赞或者谴责这种行为本身的效果:在刑事司法上,处罚偶然防卫是否具有功利或效果,则是另一回事
      结论:刑事司法上不能处罚偶然防卫
      偶然防卫本身保护了法益,是正当的。刑法绝对排斥处罚正当行为。即使不处罚,也不会产生消极效果。因为真正有杀人故意的人,其行为是“具有防卫意识的正当防卫”(如果碰巧遇到侵害)或故意犯罪,不可能因偶然防卫不违法而去刻意模仿。

      (四)违法本质
      一、违法本质:两大功利主义立场的基础主张
      1.规则后果主义(规则功利主义,对应二元论)
      (1)核心定义:一个行为被许可,当且仅当该行为被某条规则所准许;且这条规则所能带来的预期善,不少于其他可选规则的预期善。
      (2)二元论把违法性界定为:行为违反了保护法益应当遵守的规范。由此推导出它标志性结论:
      ①只要遵守规则,哪怕行为最终造成法益侵害结果,行为依然正当、合法;
      ②只要违反了规则,哪怕该行为客观上保护了法益,行为仍然不正当、具有违法性。
      (3)作者对规则功利主义的批评:
      ①行为基准、事前规则,并不总能和法益侵害结果一一对应。不是所有场景下都存在清晰、为人所知的行为规则,很多预设的规则本身是多余的;
      ②二元论混淆一般境遇和特殊境遇,强制行为人在突发特殊危机里,死板套用普通情形下的固定规则,从总量上反而达不到规则功利主义本身追求的“最大善”;
      ③违法阻却事由(正当防卫、紧急避险)是个案个别判断,而规则功利主义把它变成类型化、按固定规则判断,和违法阻却事由的判断性质相悖。
      (4)案例
      ①案例1绿灯通行案
      1)案情:X正常按绿灯过路口,Y闯红灯闯入,两车相撞,Y死亡。二元论观点:X没有违反保护法益的规则,即便造成死亡结果,X行为不违法;
      2)作者的反驳:本案根本不能认为是X造成了法益侵害结果,死亡是Y自身违章导致;如果认为X造成结果,逻辑会滑向“建筑物撞死撞上去的人,建筑主人也制造了法益侵害”的荒谬结论。同时,如果是X主动撞击违章的Y,即便Y闯红灯,X的行为依然不正当。
      ②案例2:紧急避险财产权衡案(99万财产换100万财产)案情:
      1)行为人危难之下,为保全自己价值100万的财物,不得已损害他人99万财物避险。
      2)规则功利主义的传统立场(刘明祥教授代表):反对这种避险。理由是把风险转嫁给他人,不符合传统道德,对社会无益,属于自私的行为。
      3)作者(行为功利主义)的反驳:不能以主观动机、道德伦理评价刑法上避险的好坏。同样是牺牲99万保全100万,为保护公共利益做就是合法有利,为保护自己财产做就被认定有害,二者客观法益变化完全一致,只凭动机区分刑法上的好坏,是把道德内心评价混入刑法违法性判断。刑法上紧急避险的正当根基,是社会整体利益保全更大法益,和动机是利己还是利他无关。
      ③案例3:村民工厂维权案案情:
      1)工厂严重排污威胁村民生命健康,村民多次合法□□、投诉都得不到处理,于是堵死工厂唯一通行道路迫使工厂停产,行为符合毁坏经营类犯罪的构成要件。
      2)规则功利主义的逻辑:应当继续等待合法渠道,堵路属于违反规则,具有违法性;
      3)作者观点:当合法渠道长期无法保护更优越的法益,即便行为违反既有规则,只要保护了更优越法益,就可以成立违法阻却事由,不具备违法性。
      二、行为功利主义(结果无价值)的核心立场
      正当防卫、紧急避险等违法阻却事由,本质就是行为功利主义在刑法立法上的体现:正当化的根据,是行为在结局上带来功利(保全更大法益),而且必须是具体、个案的法益衡量,不是抽象规则衡量。在紧急避险限度问题上,和我国刑法通说有两处关键分歧:
      1.等值法益冲突情形:通说认为,为保护自己同等法益而损害他人同等法益,超过避险限度,应当追责(理由主要是伦理上的自私);行为功利主义认为,等值法益互换,社会整体法益总量没有减少,避险行为没有制造新的法益损害,仅仅是道德、民法层面的问题,不成立刑事不法,不需要追究刑责。避险制度的目的,是阻止社会整体利益减少,不是维护互帮互助的伦理。
      2.“损害更小”也未必合法:即便损害的法益小于保全的法益,如果超出客观必要范围,依然超限。
      举例:森林灭火开辟隔离带,客观只需要20米宽,行为人砍伐出50米宽隔离带,哪怕保住的森林价值远大于砍掉的,依然超出必要限度。
      结论:避险限度是个案具体法益衡量,不是简单“损害小于保护就一定合法”。
      三、行为功利主义回应第一个批判:善不可公度、法益无法比较(格里塞批判
      1.批判观点:不同种类的善、价值之间没有统一度量标准,善恶不可比较。比如生命、健康、家庭安宁是异质价值,没法说哪个更大,结果主义“选较小的恶”原则不证自明,伦理层面很难操作。
      2.作者的回应:这个批判适用于一般伦理学,但不适用于刑法违法性领域的行为功利主义。刑法里允许法益权衡的场景,范围是严格受限的:只允许“正与正的法益冲突”,也就是紧急避险这类情形;只有保护大法益的唯一手段是牺牲更小或者等值法益时,才允许牺牲法益。在这个限定前提下,法益衡量的标准(法益本身)是单一清晰的,所以行为功利主义的衡量原则在刑法内是自洽的。
      四、行为功利主义回应第二个批判:行为功利主义会和正义理念冲突(替罪羊案)
      案例4:麦克克洛斯基替罪羊案案情:种族冲突地区发生黑人□□案件,骚乱爆发,白人暴徒私刑迫害黑人。功利主义证人只要做虚假证词,诬告一个无辜黑人,就能快速平息骚乱、阻止更多私刑杀人。批评者认为,按照行为功利主义,证人应当做伪证、牺牲无辜者,这明显违背正义,是功利主义的致命缺陷;规则功利主义可以通过“禁止陷害无辜、禁止伪证”这条固定规则,直接否定伪证行为,守住正义。
      作者论证刑法场域下行为功利主义不会导出非正义结论:
      1.刑法自带罪刑法定、无罪推定原则,这两个原则本身就是行为功利主义所要求的,而不是对它的否定。如果刑法允许为了功利处罚无辜者,长久来看,民众会怀疑所有判决都是找替罪羊,刑法威慑力崩塌、民众人人自危,最终根本达不到“平息骚乱、保护法益”的功利目标。所以为了实现长期功利,刑法必然要求只能处罚被证实有罪的人,和规则功利主义在此处结论一致。
      2.这个假想案例预设了全知视角(确定伪证一定成功、一定平息骚乱),现实中人无法预知结果,伪证很可能败露,反而激化矛盾,从功利计算,稳妥选择依然是遵守禁止伪证的规则。
      3.就算假定伪证成功,长远恶果巨大:真凶没有落网,会继续犯罪;一旦真相曝光,整个刑事司法公信力彻底毁灭,综合来看,陷害无辜根本无法取得更大的善,不能阻却违法。
      4.案例脱离现实,平息骚乱存在大量其他方案,处罚无辜几乎不会是唯一手段。只有当侵害正义原则是保护更大法益的唯一手段时,才会重新审视原则本身。
      五、回应第三个批判:行为功利主义会造成不平等的善恶分配
      批判:功利主义只追求善的总量最大化,允许让少数个体承担不成比例的恶,以此换取群体整体收益,也就是牺牲少数成全多数,带来分配上的不正义(经典的电车、器官摘取类质疑)。
      作者对该批判的三层回应
      1.该类极端案例脱离实践。功利主义者在现实中所认可、培养的道德直觉与实践规则,本身是具备高度可接受性的,这种凭空设想的极端案例,和现实中可供选择的实践原则无关。
      2.现实中几乎不存在“杀人是挽救多人的唯一手段”的场景。西田典之提出,能够肯定杀人作为唯一救济手段的情形,在现实里占比极低。
      3.原则上应当禁止把生命单纯当作手段,但并非绝对一刀切。
      4.只有被牺牲者特定化(比如该人本来就濒临死亡、只有他处在这个牺牲位置),同时对“不得已”做极严格的审查,才有可能承认牺牲一人挽救多人;不能随机挑选健康普通人牺牲。
      5.反面论证:如果允许随便挑选健康人摘取器官,民众会恐惧医院、不敢靠近医院,长远会造成更多人死亡,这个结果本身也违背行为功利主义追求最优后果的内核。
      延伸:康德“人是目的而非手段”的辨析(难点)
      康德的原话是不能仅仅把人当作手段,但“把人当作手段”和“把人看作目的”的边界本身是模糊的,现实两难场景里,无论如何选择,都存在利用他人的面向。

      六、第四个批判:行为功利主义会过度要求自我牺牲,侵蚀个体权利与自由
      批判1:结果主义强制要求人持续牺牲自身小利益,去最大化整体福利
      批评者认为,行为功利主义要求人们不断牺牲自己的利益,只要给他人带来的收益稍微高于自己付出的成本,就必须牺牲自己,义务范围无边无际。
      作者回应:该批评对应刑法中的不作为犯罪。刑法对不作为犯罪的成立设置严格条件,不会无限扩张处罚范围。典型如德国刑法323c条见危不救罪,仅在救助容易、不会给行为人带来明显负担时,才要求救助;对不作为设置严格限制,本身就是行为功利主义的要求——如果课以无边界的救助义务,社会秩序会彻底混乱,反而造成更坏的结果。
      (二)批判2:结果主义否定人的自由选择权利
      批评:结果主义有两个前提,一是人拥有自由选择,二是能够判断选项里哪一个能产生更大的善、更小的恶。二者互不相容:如果已经明确一个选项是最优结果,理性人只会选择最优项,其他选项完全失去吸引力,人就不存在真正的自由选择。
      作者回应:刑法场景里的选择有两类,一类是明知违法会带来更大恶,仍然选择违法行为;另一类是义务冲突场景,无论怎么选都要在不同善之间取舍,无论如何抉择都要承受负面结果。因此,行为功利主义并没有否定人的自由选择。

      七、一些折中学说:行为功利主义与规则功利主义的调和方案
      1.西季威克的折中思路
      常识道德规则是功利主义的中间公理:绝大多数日常场景,遵守这些经过经验检验的道德规则,就可以促进普遍幸福,直接把规则作为行动指引;当规则之间发生冲突、常规规则无法给出答案时,就要回归功利主义的结果权衡重新计算,甚至根据功利考量修正旧的道德规则。这套思路跳出行为功利、规则功利的二元对立。
      2.黑尔的双层道德思维理论
      第一层:直觉思维层面,依靠普遍接受的道德直觉、固定规则判断,对应规则功利主义,适合常规无冲突的场景;第二层:批判思维层面,当规则、责任互相冲突,直觉规则无法解决两难,就要采取行为功利主义,对比结果损益来决断。配套案例:野餐与接待访客的承诺冲突、护卫舰投弹案例——投深水炸弹可以消灭潜艇、避免后续更多船只遇难,但会炸死水中幸存的落水者,单纯依靠直觉规则无法解决。
      3.折中方案的共通内核
      无冲突时遵守一般规则;规范、法益发生冲突的疑难场景,适用行为功利主义进行权衡。
      刑法的违法性阶层,恰好就是专门处理规范冲突、法益冲突的领域。就算行为功利主义在一般伦理学层面存在诸多缺陷,放到刑法违法判断这个专门处理冲突的场域,它是适配的。
      补充另外一种理论定位:行为功利主义是正当性评价理论,不是一套直接用来做决策的思考程序。违法论的任务就是评价行为正当与否,评价的标尺只能是行为及其可能造成的法益结果,所以刑法违法性判断天然适合行为功利主义。

      【讨论记录】
      1.行为功利主义的基本原则在刑法中是自明的?
      格里塞说善恶不可公度,也就是不同价值没法比大小,伦理上“选更小的恶”这个原则不是不证自明的。但作者说,放到刑法违法性、紧急避险这个特定圈子里面,它就是自明的:刑法不是随便拿生命、亲情、自由乱比,它有前置门槛:只有两个正当法益正面冲突、没有别的办法,牺牲一个是救另一个的唯一途径的时候,才启动权衡。在这个限定范围里面,我们刑法体系本身就预设了法益是可以衡量比较(比如生命法益高于财产法益),所以“保全更大法益优先”这个行为功利的标尺,在这个封闭场景下不需要额外再去论证,是这套刑法违法判断框架自带的前提,所以说“在刑法中是自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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