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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送我   我上楼 ...

  •   我上楼的时候,走廊尽头那扇门已经关了,灯也熄了,只有阿妈房间里透出一点微弱的亮光,从门缝底下漏出来。

      推开门,房间里的冷空气扑面而来,下午开窗通风忘了关,高原的风一点也不客气,把整个屋子吹得凉透了。

      我把窗关上,裹着外套坐了一会儿,身上才慢慢回过温度来。

      电脑还摊在桌上,屏幕黑着。

      我掀开盖子,电量还有百分之六十三。

      那个空白文档还在,光标停在下午离开时的位置,闪了这么多个小时,它也不累。

      我缩进被子里,把电脑搁在膝盖上。键盘有点凉,指尖触上去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

      写什么呢。

      新书的大纲还卡着,出版社那边等着我改第三版。但我没有打开那个文档。而是新建了一个,标题打了四个字:那曲的夜。

      然后我写道:

      “开了五天的车,今天终于停了,我到了一个真正想停的地方。

      这个民宿叫远山,名字很普通,但推开窗看到的山一点都不普通,我在城市里见过太多被广告牌和路灯切割过的天空,抬头是窄的。这里的天空不吝啬,直接给你一整块。

      老板是个年轻人,叫江措,长得很帅,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端着一口大锅从厨房走出来的时候,那条围裙上沾了面粉和油渍,他妹妹坐在他脖子上揪他的头发,他也不躲。这一幕有人懂吗?

      他在这个世界的角色挺多的,哥哥,儿子,老板,掌厨,每一个都做得不声不响。

      阿妈生病了,时不时咳嗽,脸色不太好,但还惦记着要给我加一床被子,扎西七岁还是八岁,我没问,他问我成都的熊猫是不是真的,那个表情像是想把我手机里的照片掏出来摸一摸,卓玛一岁半,能把黄瓜条捏碎,能把哥哥的头发当缰绳。

      我洗了碗,倒不是客气,待在这里不伸手做点什么,显得自己太像一个客人了。

      手机没有家里的消息。

      我妈大概还在气头上,我爸也是,以前我会反复点开那个对话框,打一行字又删掉,但我今天没有,我有了片刻安宁,哪怕是暂时的。”

      写到这儿,我停下来,读了一遍,字句不讲究,但我很喜欢。笔记本的风扇转了一下,又安静了。

      窗外一点声音都没有,像一床厚被子,把我整个人裹在里面。

      我把今天拍的那张雪山照片插了进去,屏幕的光打在脸上,有点刺眼,我调低了亮度,又加了一句:

      “江措说了一句话:你姓陆,喊你陆姐?我说我叫陆晚吟。

      他说,不显老。

      他在开玩笑,过了好一会儿我才确认这一点。

      一个不太爱笑的人忽然讲了一句笑话,比幽默本身更让人想笑。”

      写完之后,我把文档存了档,文件夹里空荡荡的,这是第一篇,以前我也写日记,但总是写几天就断了,那些日记里写满了焦虑和烦躁,但今天这一篇,没有那些。

      我合上电脑,把它放到床头,手机亮了,是编辑发来的消息:大纲改得怎么样了?我回了一个:在路上,过两天给。

      那边没有再回。

      我关了灯,黑暗中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的一点星光,很淡,很轻。

      翻了个身,枕头有股酥油茶的味道,不同于酒店那种洗衣液混着消毒水的干净,这是有人住过的痕迹,被太阳晒过,又被风吹过。

      今晚应该能睡个好觉。

      *

      闹铃响起,手机显示七点多,昨晚睡得很好,没有高反,也没有做梦。

      窗帘没拉严实,一道阳光正好落在枕头边上,切出一个亮晃晃的长方形,我眯着眼看了几秒,才想起自己在哪儿。

      推开窗户,冷空气灌进来,我激灵了一下。

      外面的世界已经完全醒了,天空是一种很淡的蓝色,干净得不讲道理,对面的雪山在晨光里变成了浅粉色,再慢慢变成金色,院子里,那条小黄狗在追一只蝴蝶,追了两步放弃了,趴在地上喘气。

      我洗漱完下楼,阿妈已经在厨房里了,她围着一条蓝色的围裙,站在灶台前搅着什么,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

      听到脚步声她回过头,笑了一下,气色比昨晚好了一点,嘴唇还是干,但脸上多了一层淡淡的光泽。

      “起来了?粥马上好,你先坐。”

      “我来帮忙。”

      “不用不用,你坐你的。”她摆摆手,又从柜子里拿出两个鸡蛋,“昨天晚上睡得好不好?”

      “特别好。”

      “那就好,刚来的人好多都睡不着,你倒是皮实。”

      我坐在炉子旁边,小黄狗凑过来闻了闻我的拖鞋,然后靠在脚边不动了,扎西从走廊那头跑过来,今天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袖子还是长,他手里攥着半个馒头,边吃边往门口张望。

      “扎西,你大哥呢?”阿妈问。

      “在外面,给皮卡加油呢。”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了。

      江措走进来,穿着一件黑色的薄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立着,他头发没怎么打理,额前有几缕垂下来,被风吹得有点乱,看到我坐在炉子边,他点了一下头,算是打了招呼。

      “今天要走?”他问。

      “想去看看附近的牧民。”我说,“昨天开车过来的时候看到远处有几顶帐篷,想过去看看。”

      他拉开椅子坐下,阿妈端了一碗粥放到他面前,他拿起勺子搅了两下,没有马上吃。

      “那个牧点走过去要快两个小时。”

      “我可以开车过去。”

      “路不好走,你那个轿车进不去。”

      我想了想,有点泄气。

      确实是,昨晚开进来那条土路已经够呛了,再往深处走,底盘怕是要被石头刮烂。

      江措喝了一口粥,咽下去,说:“我今天要去一趟镇上,顺路经过那片牧场的路口,可以带你到那儿,剩下的路你自己走进去,大概二十来分钟。”

      “会不会耽误你的事?”

      “不会。”他说,又喝了一口粥,“我九点走。”

      阿妈把鸡蛋剥好了放到我碗里,动作自然得好像我是这个家的一口人,我说谢谢,她笑了笑,转身又去盛粥。

      吃早饭的时候,卓玛被阿妈从床上捞起来了,她坐在儿童餐椅里,头发炸成一个鸟窝,两只手揉着眼睛,嘴巴瘪着,一个好不可怜的小面团。

      江措把她的粥吹凉了,勺子递到她嘴边,她偏头躲开。

      “不吃。”她含混地说。

      “吃完带你看马。”江措说。

      卓玛张开嘴,吃了一口。

      扎西在旁边看得认真,然后凑过来小声对我说:“我大哥最会哄卓玛了。”

      我说我看出来了。

      快到九点的时候,我回房间换了一双登山鞋,带上相机,往背包里一瓶水和两块巧克力,下楼的时候,江措已经在皮卡旁边等着了,他靠在车门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转了两下,又放回了口袋。

      他看到我的相机,说了一句:“今天云好,能出片。”

      我有点意外,你很难想象这个人会说出“能出片”这种话。

      但转念一想,他做民宿的,见多了扛着长枪短炮的客人,大概听都听熟了。

      皮卡的后斗里放着几个编织袋和一卷铁丝,副驾驶的座位上有一层灰,他用袖子擦了一下,示意我上去。

      车子发动的时候,整个车身抖了一下。柴油机的动静比我的车大多了,轰隆隆的,扎西从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朝我们挥手,我探出车窗也朝他挥了挥,他咧嘴笑得露出那个缺了的牙。

      车子拐上土路,扬起的灰尘又把后视镜糊住了,我这次学聪明了,把车窗关得严严实实。

      “你今天去镇上干什么?”我问。

      “买药,阿妈的咳嗽老不好,镇上的医生上周开了个方子,今天去抓药。”他说这话的时候目视前方,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很放松,“再买点菜,冰箱快空了。”

      “你一个人管这么多事,忙得过来吗?”

      “习惯了。”他说,“阿妈没生病的时候她管得多,现在她歇着,我来。”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只是顺手的事。

      但我注意到他说后几个字时,语调稍微往下沉了一点,不太明显,但就在那个瞬间,他脸上那种没什么表情的表情,有了一道很细的裂纹。

      车子开出去大概十分钟,路况果然变差了,土路上布满了碎石和坑洼,皮卡颠得厉害,我一只手抓着扶手,另一只手护着相机,他开得很稳,每次遇到大坑都会提前减速,让车子慢慢滑过去。

      “你当作家?”他忽然问。

      我愣了一下,想起来昨晚登记的时候填过职业。

      “写小说的,不过还没出版过。”

      “写什么类型的?”

      “之前在写都市爱情,最近想换一个方向。”

      “换什么?”

      “还没想好。”我说,“可能写点跟这里有关的东西。”

      他嗯了一声,没接着问。

      窗外的景色在变,山离我们更近了,沟壑清晰可见,偶尔能看到几头牦牛散落在山坡上,低着头啃草,一动不动。

      “那片牧场的牧民你认识吗?”我问。

      “认识,一家三口,男的叫才让,女的叫拉姆,孩子送去镇上读书了。”他说,“他们在那儿待了十几年了,夏天在那里放牧,冬天才撤到山脚下的定居点。”

      “我一个人过去,会不会唐突?”

      “不会,拉姆话多,你去了她高兴还来不及。”他顿了一下,“不过她不太会说普通话,藏语你听得懂吗?”

      “听不懂。”

      “那你就比划。”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那道小疤跟着往上提了提。

      我发现这个人笑的方式很节省,幅度不大,时间不长,任何一个多余的表情也不浪费。

      车子在一个岔路口停了下来,他指了指左边一条更窄的路,说顺着走,翻过那个小坡就到了。

      我说好,谢谢你,等我走出来了给你打电话。

      他看了我一眼,说:“这里没信号。”

      对,我怎么忘了。

      从昨晚到现在,手机信号就一直时有时无,想出现就出现,不想出现谁也找不到,全凭它心情。

      “那我沿着路走回来,到有信号的地方给你打电话。”

      他点了点头,把手伸到后座,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一瓶矿泉水递给我,我接过来,瓶身还是凉的。

      “别走太远,看着时间,下午风大,不好走。”

      我说知道了,推门下车。

      高原的阳光一下子照在脸上,暖的,但风是凉的,两种温度搅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季节。

      我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皮卡还停在原地,发动机没熄,排气管冒着淡淡的青烟,江措坐在驾驶座上,正低头看手机,大概是在确认采购清单。

      我转过身,朝那条窄路走过去,脚下是碎石和干硬的土块,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风从背后推着我,催促着我往前走,告诉我不要停,前面还有东西等着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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